第31章 这是可以听的吗
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呢?
随月恒在认真地思索着。
好像是……从他复活开始……不,应该是再往前,从他对他的徒弟生出欲念开始。
欲为诸苦本,念起即因果。
心中那处空荡荡的地方好像又生长了出来,让他喘不过气,让他心慌意乱。
那是一种不知道应该何去何来的恐惧,随月恒无法形容,他皱起眉,看着面前的叶尘,五官扭曲。
他开始感觉到痛了。
把自己的眼球挖出来的时候、把心脏剖出来的时候……当时好像是不怎么痛的,但是他当时本应该感受到的痛苦就好像是被存储了起来,直到现在,才一股脑的爆发了出来。
随月恒的手颤抖着,他感觉痛极了,只是这种痛和心中的空洞相比,又好像不过如此。
“不……你不能……尘儿,你……”
他说不下去了。
叶尘不该变成现在这样的,可是难道不是自己一步步的把他逼成这样的吗?
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叶尘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但就在这个时候,叶尘似乎是感觉到了不安,他主动向前走了一步,他靠近了他的怀中,脸颊在他颈窝的位置蹭了蹭。
微凉的唇瓣无意识地擦过随月恒颈侧跳动的血脉,叶尘抬起头,看着随月恒的眼睛。
一片空洞的琥珀色眼睛和暗沉的血眸对视上了。
“师父?”
好像是从接收了随月恒表白的那天开始,叶尘就开始重新叫随月恒师父了。
叶尘记得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但是就好像是在突然之间,“师父”这个称呼究竟意味着什么,突然间变得不重要了。
他早就习惯这个称呼了。
况且……只要他的爱人依然在面前,只要他们的心脏依然相贴,那么其他的一切都不必在意。
随月恒不敢去看他,叶尘这样的眼神只让他觉得更加心慌,他努力地让自己头脑放空,但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却又在不断地涌入他的脑海,最后他的脑中浮现出的,是叶尘的脸。
叶尘自己其实是一直没有意识到的,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长相如何。
但是他自己意识不到,却并不意味着别人也会意识不到。
他沉默时,是人间最清绝的仙,一抬剑,便是天地间最摄人的美。
美到极致,也烈到极致,一眼便足以令人沉沦失神。
可如今,他的面色苍白无比,未有唇瓣却泛着浅淡的绯色,对比之下更显脆弱。
他看着他的眼睛,和他对视着,但是眼底无悲无喜,无嗔无怒,只剩下一片澄澈又死寂的空茫,唯有望着随月恒时,才浮起一丝近乎本能的依赖。
叶尘微微踮脚,将整张脸更深地埋进随月恒颈间,他的呼吸拂过肌肤,带来一阵细密的颤栗。
随月恒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再也撑不住,颤抖着双臂将人狠狠箍进怀里。
他不敢低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能将脸埋在叶尘的发顶,喉间溢出破碎又压抑的闷哼。
是他。
全是他。
一念贪痴,种下恶因;
半生疯魔,尝尽苦果。
怀里的人温顺地靠着他,感受着他剧烈颤抖的身躯,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师父……不怕。”
“我在。”
“师父……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在哭?”
………………
显庆42年孟秋,仙朝恃国力之盛锐意用兵,下诏六军大举伐魔,其意欲席卷魔域,震慑诸门,独执天下权柄。初朝师势盛,魔境连警,朝野皆以为旦夕可定,不意早与诸门释憾缔盟内外相应共拒强敌。各宗尽出精锐与魔军为犄角,凭险据守断粮道扰两翼昼伏夜击,朝军虽众竟不得逞。
相持未几,朝军师老气疲粮草不继军心渐散。各宗与魔域联军伺其隙合势反击,大破朝师于境上,溃兵奔逃不可复止。
未及两月,联军整旅东进,旌旗蔽日,甲仗连云,一路长驱,径抵仙朝都城之下,四面列营环而不攻兵锋压城。京师城门昼闭,上下惶惶莫知所计,天下大势自此一倾,安危存亡悬于顷刻。
………………
仙朝都城之内,皇宫大殿依旧巍峨气派,骤变的局势似乎没有对这里造成任何影响,雕梁画栋,金砖铺地,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大殿之内,龙椅高踞正中,四周立着雕着云纹灵兽的玉柱,帐幔轻垂,珠玉点缀,处处透着堂皇贵气。只是此刻殿中气氛凝重,满朝鸦雀无声,百官面色紧绷,昔日的从容淡定早已不见,只剩下一片被努力遮掩的慌乱不安。
这座看似固若金汤、华美无比的皇城,还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多久呢?
龙椅之上,仙朝天子指尖死死攥紧扶手,他望着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几乎是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了。
仙朝百官与寻常修行者本就截然不同,神通法力来源于由朝廷授予的官印赋予,这便是仙朝龙脉的力量。
仙朝立国万载,以龙脉养官印,以官印授神力。
以科举取士,凡人可入朝拜官,无需苦修百年,只要手握官印,便可引天地之力、行雷霆之法。
而纵使拥有仙法神通,自身却依然仅为凡人,不过百年寿命,不必担忧危及国本。
官印品级越高,所承载的力量便越强横,当然能到朝堂上来的,不可能仅仅凭借官印,但是如今皇城被围,国运衰微,殿中百官的官印尽皆光芒黯淡、灵气枯竭,但凭这点和他们本身的实力,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抵抗城外的联军了。
刘承胤知道此时朝中百官在想什么。
无非是,他这一脉本就得位不正,而随月恒本来也是仙朝皇室血脉,一样可以掌控龙脉,那么换一个皇帝也未尝不可。
刘承胤望着阶下那群神色闪烁、各怀鬼胎的臣子,喉间忽然溢出一声嗤笑。
荒谬。
可笑。
天真得可怜。
他们从前每天都在提防一个可能并不依靠国玺就有强大力量的皇帝,可是现在,他们反而盼着这样一个人出现了。
但随月恒要是在意天朝的皇位,早就抢回来了。
刘承胤的表情扭曲,他想不明白,明明他们刘家人在得到龙脉之后便几乎是断了修行路,皇室血脉无一突破到金丹期,再多的灵丹妙药,也不过是匆匆两三百载寿元。
凭什么随月恒可以修炼到化神?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龙脉赋予的力量不会累皇室血脉造成任何伤害,同时就连龙脉的威压也对随月恒无用。
这让他们怎么打?
而更绝望的是,本来效忠于仙朝那几位化神修士,死的死走的走,现在这偌大的皇城,竟然是连一个能站起来抵御外敌的人都没有了。
刘承胤苦笑了起来。
当年,他的父亲暗中弑杀太子,谋权篡位,便是凭借自身的修为。
差距并不大,不过是几个小境界,但是谁也没想到,皇子之间,竟然会有这样的方式夺权。
而如今,他也同样要被人用修为压制杀死了。
只是这一次差的,不再只是几个小境界了。
…………
此时城外,一直同仇敌忾、联手合作的仙门各家和魔域众位魔将以及随月恒这位魔尊之间的气氛却并不怎么好,甚至是可以用剑拔弩张来形容。
这也难怪,仙门各家和魔域其实之前一直是敌对关系,甚至为了对付魔修,各大宗门还经常和仙朝的人联手,可谓是“邪魔外道,天下人人诛之”。
要不是魔尊直接换人了,仙朝之前准备各个击破的计划,说不定还真就成了。
此时一处军帐外,蹲了足足一整排数十人。
几乎都是仙门各派的杰出子弟,再不济也是登上了人榜前三十的散修,可此时,他们都安安静静蹲成一溜,个个支着耳朵,场面看上去别提有多奇怪了。
明明前一刻还彼此冷眼相对、剑拔弩张,此刻却像约好了一般,同仇敌忾地扒着帐边听动静。
是的,他们彼此之间是情敌,但是再情敌也敌不过帐篷里的那位!
叶尘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这一点他们早就注意到了,但是那个这段时间他们虽然偶尔能见到叶尘,但是叶尘却好像是已经将他们忘掉了一般,对他们完全无视。
没听错……叶尘的声音,不,应该说是语气是真的很奇怪!
“师父……疼不疼?”
随月恒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没有平时的冷意了。
“……是我不好,吓着你了,都是旁人的血,我没受伤。”
“我没吓着。”叶尘轻声道,过了片刻之后他又说,“我陪着你呢。”
“你也陪着我。”
“我不走。”
“真的不走?”
“不走……”
简单到近乎幼稚的对话,反反复复,再之后,便是一片安静,只剩下两道交缠在一处的呼吸。
帐外一群人听得脸色精彩纷呈,眼神飘来飘去,谁都不敢先说话。
下一刻,几道暧昧又模糊的声响轻轻透了出来。
那是一声极轻、极软的鼻音,短得像被吻住时溢出的呢喃,混着衣料摩挲、发丝轻擦的声响,黏黏缠缠,暧昧得几乎要透过帐幕漫出来。
“呜……师父……好奇怪……”
帐篷外,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铁青——
作者有话说:中间那段文言文,参考《史记》、《资治通鉴》等,旌旗蔽日、甲仗连云、师老兵疲、粮草不继为古代史书描写战争的固定套语。
第32章 他是天地间最自由的剑,是最不可攀折的仙。……
“那个是声音,怎么听起来,好像是……叶尘?”
“应该就是……吧?”
“嘶——”
这已经不是吃不吃醋的问题了。
而是……见鬼了?
他们曾见叶尘执剑时的清绝凛冽,剑光凌厉照破九州,那是何等的风采?
有多少人,就是被这样的风采所折服?
他们会喜欢叶尘不只是因为容貌天赋……他们自身也是人榜前列,大多数更是出身不凡,优秀的人见过太多,美人同样见过太多。
但是叶尘不一样,他眼睛里的光彩,是独一无二的。
那是云端之上的月,是寒峰之巅的雪,是九天落下的一剑清辉……他真诚,热忱,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乎。
他从未和他们计较过自身得失,但却也会帮着一个凡人讨回公道。
有多少人,是被他的一剑所折服?
败于他手,也就将心交给了他。
可他太干净了,干净到就好像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万般情愫也近不了他的身。
他们以为叶尘永远会是那副孑然独立、无牵无挂的模样,是天地间最自由的剑,是最不可攀折的仙。
这样的人,就该永远会站在天光之下……这样,他们都能接受。
因为喜欢不一定是占有,也可以是远远的看着,或者把人高高的捧起来。
如果一直都这样的话,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帐内那声软绵懵懂、黏腻依赖的轻哼,却生生将这尊高高在上的仙,扯下了神坛。
原来那样孤高凛冽的人也会有这般温顺柔软的模样,那样目下无尘的剑,会心甘情愿敛去锋芒……
那声音还在缠缠绵绵地往每个人耳朵里钻……这让他们怎么能接受、能甘心呢?
无力至极,悲凉至极。
韩殊佩剑剑鞘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猛地回神,慌忙用手按住,小心的看了看帐篷,声音没有停下……
韩殊稍微松了口气,脸颊早已烧得通红,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可是他其实完全是不用紧张的,这个距离,随月恒根本就不可能发现不了。
而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赶他们走,任由他们留在这里,那也就是说,他不在乎。
随月恒也的确不在乎。
这大概是最后一点时间吧?
那么不如放纵一点。
而出于一种有些阴暗的心理,他并不介意有人在外面听。
随月恒垂眸,那种空洞的地方感觉依然存在,可或许是他能确定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对的,所以多少好受了一些。
他通过神识感知看着叶尘,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一片空洞,像是画布一样,映出了怀里人苍白干净的侧脸。
叶尘被他半抱在膝上,他一点抗拒的意思都没有,整个人都陷在他温热的怀抱中,脊背贴着他胸膛,乖顺得不像话。
随月恒的手掌轻轻覆在他后腰,他摩挲着他纤细的腰线,叶尘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甚至是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仰起头,空洞澄澈的琥珀色眼眸直直望进随月恒的血眸里,带着全然的依赖。
随月恒苦笑了一声,他突然觉得,他之前听到的那些议论一点错也没有,这的确不是爱,他们只不过是在相互折磨罢了。
“师父……”
叶尘的声音软软的,他凑近了过来,声音就像是响在随月恒耳畔,勾得他心头酥酥麻麻的一片。
如果是在正常状态下,叶尘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说话的。
可是此时,他的人格已经完全崩坏,虽然过往的记忆依然存在,但整个人却几乎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甚至大脑潜意识也已经遭到破坏,整个人几乎是回到了几乎是只能依靠他人的幼儿状态。
随月恒扣住他后颈,微微俯身,薄唇擦过他光洁的额头,一路轻缓下移,停在那片泛着浅绯的柔软唇瓣上。
这个吻慢得磨人。
细细碾过,带着压抑到了极点的情绪,一点点的……一点点的,侵占他所有呼吸。
叶尘乖乖仰着头承受,他长睫轻轻颤动,眼神中带着些许慌乱,但是心中却又是幸福至极。
因为师父说,亲吻是因为爱。
师父爱他,所以亲他,那么他爱师父吗?应该是爱的吧?
可是爱是什么呢?
现在的叶尘不懂情动,只觉得这样是安心的,是舒服的,于是他下意识微微张开唇,生涩地进行回应。
这已经不是叶尘第一次做出这样的反应了,但是每一次,随月恒都会感到一样的惊喜。
他托着叶尘的腰,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让两人胸膛相贴,心跳相叠,连呼吸都缠在一起。
衣料轻轻摩擦,发出细碎暧昧的声响,混在交缠的喘息里,黏黏腻腻,漫出帐外。
叶尘被吻得轻喘,他抬手,环住随月恒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他肩窝。
“师父……暖暖的……”
随月恒闭上眼睛,他的嘴角带着笑,声音听起来竟是带着细微的颤抖。
“尘儿……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能好起来?”
叶尘凑近了一点,用有些迷茫的眼神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在勉强理解了“死”是什么意思。
“不要死……”
叶尘瞬间抓紧了随月恒的衣袍,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是他有些害怕,一阵慌乱的、他无法理解的沉闷的痛缓慢的升腾了起来。
难受极了,于是他的大脑又开始自动的把那些令他不舒服的东西删除、屏蔽,叶尘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他感觉困了。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叶尘感觉到,有人紧紧的抱住了他。
怀抱温暖至极,却又让他有种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叶尘来不及去想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
帐内再无多余言语。
………………
暝色初敛,天光复明。
………………
“他还没睡醒……”随月恒对仙门这边的某位掌门说。
那位掌门眉头紧皱着,看着随月恒的眼神很是奇怪。
现在不仅是仙朝那边的人想知道,他们也想知道,随月恒又是仙朝皇室血脉,又是这见鬼的心性……到底是怎么修炼到化神呢?
难不成还真是某些话本里说的那样,是之前一帆风顺,脑子里就想着给父母报仇无欲无求,之后遇到情劫,于是便一股脑扎进去了?
也对,他之前甚至没有四处历练,几乎可以说是躲在深山老林力修炼,直到化神才突然冒出来。
这是完全没有打磨过心性的节奏啊……
不过现在明显已经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
一夜时间已过,刘承胤毫无动静,没有丝毫要出来投降的意思。
那也就只有——杀!
晨光撕裂云层,千万道金辉破云而下,穿透薄雾,在天地间拉出一道道透亮的光痕,而仙门与魔域联军,早已压向仙朝帝城。
仙朝和各大门派可谓是积怨已深,而此时仙朝可谓是卫生气数已尽,哪还有留手的道理?
只见仙舟横空、剑雨倾泻,黑甲铁骑踏裂大地,霞光与魔气相撞,炸得漫天碎焰、群山震颤。
巨响声中,仙朝城墙之上,帝印金光凝成壁垒,于各家长老齐出凝出的剑光撞在一起,刹那间,战场上好像是被无穷无尽的光所笼罩了,而这时候,声音却反而消失了。
兵刃相接、法术轰鸣,这已经是仙朝最后可以做出的抵抗力,血流顺着城墙蜿蜒成河,场面惨烈无比。
而这时候,帝印金光暴涨,万千锁链在顷刻间穿破虚空,修士与魔兵成片坠落,却无人退后半步,硬生生在金光中撕开口子!
烽火遮天……朝阳也似染血。
随月恒立在高坡,玄袍无风自动,赤红都眼眸漠然望着这片战场。
他在这里,龙脉形成的威压便不能真正影响到这里,而仙们各派之前一直被仙朝压制,就是因为龙脉。
仙朝有底牌,他知道,也告诉仙门各派了,如今这般场景,想必他们应该是能想到的。
而也的确如此,仙朝最后的手段此时已经是到了强弩之末。
下一刻,魔气如黑日升空,他踏空直扑帝印核心。
也就是,仙朝大殿!
………………
刘承胤没有跑。
尽管如今,大殿之中除了他之外,已经几乎是没人了。
在他身边,还剩下几个太监和嬷嬷,但是,刘承胤觉得有些荒唐……明明他一直都对他们都不算好,反而是一直礼贤下士、对臣子宽仁大度,可是到最后,留下的却是他们。
刘承胤的手中紧紧握着传国玉玺,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体竟然在微微发颤。
千秋万代……他们刘家自从得到龙脉认可,万代不好说,但是的确是有千代传承了,可是这传承,今天就要亡于他手了。
此时殿外突然狂风倒卷,继而穹顶轰然碎裂!
天光与魔气交错形成的雾气之中,随月恒缓步走来,他今天穿着白衣,其上一尘不染。
刘承胤浑身一僵,他死死地握紧手中玉玺,最后勉强挤出一句:
“你……你和那些蛮子一起谋反……要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随月恒皱眉,他伸出手:“玉玺给我。”
刘承胤死抱着玉玺不撒手:“不……不行!你放我走,不然我毁了龙脉!”
“对……对!龙脉认可刘家血脉,就是因为玉玺!你……你也别想着借用龙脉的力量了,而且龙脉被毁……你、我……所有刘家血脉,都会死!”
第33章 我是心魔
随月恒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刘承胤背后开始慢慢的冒出冷汗。
而就在这时候,随月恒却是突然冷笑了一声。
“刘氏血脉……仙朝皇室,你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生来疯癫偏执、性戾心狂,病根深植神魂血脉……历经千百代帝王更迭,非但未曾消解,反而代代加剧,早已根深蒂固、无药可解……”
“你不会直到现在还自欺欺人的以为,无法走上金丹大道,是因为天资和灵根吧?”
刘承胤本想怒斥,但是话到嘴边,他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了。
仙朝每一代帝王,都会精挑细选天赋绝顶、根骨上佳的道侣缔结仙缘,诞下的子嗣几乎是自降生起,便灵气萦绕,悟性远超寻常修士,论天资、论根骨,皆是万中无一的上上之选。
可即便如此,一代又一代的刘氏天骄,却都是修为越深,心性越是狂乱难控,明明只差一步便可凝结金丹,却每每在关键时刻心魔丛生、神魂错乱,最终落得个走火入魔、身陨道消的下场。
久而久之,刘氏皇族自己也就放弃了,这才形成了今天的局面。
但是……
“凭什么……凭什么你……”
刘承胤死死地盯着随月恒,他现在改主意了,相比彻底毁掉龙脉,他更想知道这个答案。
他凭什么呢?
难道他们都应该像是随月恒一样,去山中清修吗?
可若是仅仅如此,难道他们刘家祖辈就发现不了这一点吗?
这又不是什么很难达成的条件。
而且随月恒又不像是乐陵王那一脉,本就是旁支,还上千年没有接触过龙脉,血脉自然是越来越淡薄。
他的父亲是上一代的太子,而他又是嫡长子,若是按照正常发展,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应该是随月恒。
难不成……
刘承胤开始细细地打量随月恒的面容。
可是不管怎么看,这张脸的五官轮廓,他都能看出许多熟悉的地方。
不应该啊……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就……就把玉玺给你!”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传承千百代的皇朝也气数已尽,但是刘承胤最后想知道的竟然只是——随月恒凭什么能有如今的修为?
随月恒慢慢地朝着刘承胤走去。
刘承胤做出一副作势要摔碎玉玺的架势,而随月恒冷笑了一声,见他这样反而是停了下来。
“你以为我没有碰过玉玺?这东西要是能被摔碎,凭什么调动龙脉?”
“你……”刘承胤此时表现得有些色厉内荏,他有些慌乱的四下张望着,此时殿外一片死寂,兵刃相撞的声音完全消失。
在意识到外面的战斗已经停止之后,他的心头更是绝望。
“但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为什么……”随月恒在这时候突然说。
他此时已经走到刘承胤的面前了,他周身的灵压散开,刘承胤只觉浑身一僵,手臂竟不受控制地垂落,再也举不起半分。
不等他反应,随月恒抬手,指尖轻描淡写地一拂。
下一秒,那枚象征仙朝至高权柄的玉玺,便稳稳落入了随月恒手中。
随月恒垂眸看着掌心的玉玺,他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嘲讽的弧度。
“因为我,是心魔……”
“在那日离开皇城之后,我就开始诞生,而他也将这具身体交给了我,而在报仇之后,我也本该慢慢消散的。”
“我真该谢谢你的,我已经快消散了,偏偏你要来杀我……而后他为我重塑肉身,我才真的……成为了人。”
刘承胤一口鲜血吐出,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也就是说,他当年只要别想着给父亲报仇、挽回仙朝颜面,现在的一切,其实都是不会发生的?
可是这……心魔又怎么能变成人呢?
可是他已经没有去思考这些的时候了。
刘承胤身躯一震,直挺挺倒地,血溅金砖,再无气息。
随月恒放下手,杀刘承胤的人只能是他,若是换做旁人,必定会被龙脉反噬。
而几乎也就是在刘承胤生机断绝的刹那,从大殿之外,数道人影飞驰而来。
足足十六人,全都是化神修士。
随月恒紧握着手中的玉玺,面对着众人淡然而立。
“先前我与各位已经谈妥,仙朝其他的东西我不要,但是龙脉却不能给你们。”
但是众位化神修士却是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为首的化神修士须发皆白,道袍上绣着苍莽云山,正是仙门一方牵头的云渺宗宗主。
他目光如炬,扫过地上的尸身,最终落在随月恒手中的玉玺上。
“随道友,并非我等猜忌,只是龙脉只认刘家血脉,而目前……除了乐陵王的那一脉,你应该是刘氏最后一条血脉了,如果等到龙脉缓过来,恐怕……”
也不怪他猜忌,之前掌控龙脉的只不过是个筑基修士,而随月恒虽然化神的时间比他们短了太多,但如果由他控制龙脉的话,那么之前的一切,还真就是在为他做嫁衣。
如今刚刚历经战乱,龙脉虚弱,随月恒暂时还无法借助龙脉的力量做什么,但是等到数十上百年后,龙脉却总是会恢复的。
那个时候,他们或许就真的拿随月恒没什么办法了。
无论如何,随月恒都是魔尊……不若就此……
在场的十余人默然散开,化神期的灵压彼此交错,将金銮殿封得密不透风。
随月恒指尖摩挲着玉玺上的螭龙纹,指腹碾过冰冷的玉质。
他抬眼,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
“龙脉虽然衰弱,但是能发挥出的力量依然不容小觑,刘承胤只不过是筑基,自然没什么用……但若说要拼死你们之中几个人的话,我还是……有这个自信!”
云渺宗宗主面色一沉,周身灵气凝练如实质,灵压如同泰山压顶一般,朝着随月恒狠狠碾压而去!
金砖寸寸开裂,龙柱上的雕刻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连同殿外的天空都被灵气搅动得暗沉下来!
“随月恒,你既为心魔化形,本就不该存于世间,如今还要霸占龙脉……我等今日便替天行道,斩你这魔种!”
一声厉喝落下,数道灵光率先出手,仙剑破空、法印轰鸣、符光炸裂,所有杀招尽数锁定殿中那道孤冷的身影,不留半分余地!
随月恒眸色冷如寒潭,非但不避,反而冷笑一声举起了玉玺。
刹那间,一股苍莽古老的龙气自玉玺中喷涌而出,化作一条半透明的五爪金龙,硬生生挡下所有攻击。
“砰——!”
巨响震彻大殿,余波掀飞满地碎石,随月恒脚步未动分毫,墨色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眼,目光冰冷的扫过在场脸色微变的化神修士,声音中是毫不掩饰杀意。
“我说过,龙脉……是我的。”
“各位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我要龙脉,却也会毁了龙脉,一切几日后便可见分晓……难道只不过是几日,你们也等不起了吗?”
闻言,场内气氛这才稍有缓解,仙门各派的化神修士不断地传音交流。
的确,看随月恒做的事情,他也的确完全不像是对掌控龙脉、执掌天下有什么兴趣的样子,更关键的是,要是他想,在杀死先帝之后,他完全可以自己来当皇帝。
而几日时间他们也还是等得起的……龙脉想要恢复完全,根本就不是几日时间可以做到的。
可他们正想说什么,却见随月恒已经转身离去,竟是真的对仙朝皇城没有丝毫兴趣。
仙朝传承上万年,其中珍宝不计其数,随月恒如此行径,竟是当真对此毫不在意?
“愣着干嘛,跟上去啊,一会儿人带着玉玺跑了,我看你们怎么办!”
“应该……不至于吧?”
“我说他也是真舍得啊,还真要用着龙脉去……”说到一半,这人说不下去了,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复杂。
他想起了他自己的亲传弟子。
最后,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的表情是愉悦的。
一种仙门各派未来肯定完蛋了的感觉油然而生。
毕竟化神劫也不能劈死恋爱脑。
………………
距离仙朝都城不远处的一处山间,这里有一座竹楼,竹楼看起来很新,明显是近些日子才刚刚建成。
叶尘蜷缩在竹楼的角落中,他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此处有众多阵法保护,他听不见远处战场的杀伐轰鸣,周围一片寂静,只觉得自己心跳在一下下撞在空洞处。
而在这处竹楼下方,萧澈沉默的站着。
他只是散修,没必要参与仙朝和仙门各派的争端,之前跟过来,只是因为想看看叶尘罢了。
此时站在阵法外,萧澈死死地盯着那座竹楼。
明明叶尘就在距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但是他却什么都不敢做……
带着他离开吗?
不可能,他不知道叶尘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但是如今的叶尘,好像是真的喜欢随月恒的。
强行带他离开的话,现在这种状态的叶尘,还真不一定能做出什么事。
何况……萧澈苦笑起来,他仰头望天,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人会带回仙朝的龙脉,帮他恢复灵根……——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没有更新啦,保一下夹子排名,下一章在周日晚上
第34章 你带不走他
萧澈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期待什么。
他不想随月恒回来,一点也不想……那意味着,他最后可以在这里陪着叶尘的时间,也结束了。
尽管现在这样,明明他就在身后的这座竹楼之中,在他在几步之外,伸手可及,可萧澈却觉得,他们就像是相隔万里……
他就在那儿……萧澈这样对自己说。
时间就这样不断的延续下去,直到最后一丝天光也沉进云里、世界归于永远的寂静。
那是他生命的尽头。
但是同时,他又希望随月恒能早一点带回龙脉。
叶尘的状态不对,不只是修为和灵根,更是精神上的问题。
这一点萧澈早就注意到了。
而想让他的灵根修复,说不定可以让他好起来。
如果是这样,好像很多事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要叶尘好好的,就算他不会爱他,那也是不错的结局,毕竟在进入那个秘境之前,他就没有期望过叶尘会回应他。
万缘皆扰,起于一念执着。
心无挂碍,便无苦可生。
理应是这样的,可是……
萧澈的拳头猛然握紧,他不甘心,现在就是带着叶尘离开这里的机会,他可以和他一起回到凡尘中去,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声轻咳响了起来。
萧澈抬眼看去,脸上的表情不由一变。
“云深?”
穿着浅蓝道袍的青年从远处缓步走来:“萧道友……心若澄明,妄念自息,若不执于情,则不困于魔……顺应自然,清静无为,大道自在,苦痛皆消……”
萧澈徒然愣住,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是心魔滋生,有了入魔的预兆。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竹楼外的阵纹忽然泛起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如被投石的静水般层层荡开。
萧澈和云深皆是转头看向那处,之间好像是从虚空之中,一人缓步走出。
一身黑衣染血,白发披散,周身龙气缠绕……是随月恒回来了。
他小心地托着那方刻满螭龙纹的玉玺,龙气在玉玺之中缓缓流淌,偶尔流泻出来,如活物般缠绕在他周身,好像是对随月恒非常满意一般。
对于龙脉而言,随月恒的确是比历代的刘氏皇族要好上太多,那些人完全无法发挥出他的力量……此时的龙脉还对将发生什么事情浑然不觉。
随月恒目光先是掠过云深,没有过多停留,随即越过他,落在旁侧的萧澈身上。
随月恒的目光停留在了萧澈紧握的拳头上,本来毫无表情的脸上突兀的浮现出了一丝冷笑,而他的眼睛之中,也早已是杀意暗生。
“……你想带他走?”
随月恒的声音很轻,但是那股凌冽的杀意却是逼的萧澈步步后退。
萧澈在心中苦笑一声,他缓缓松开拳头,掌心已被指甲弄的一片鲜血淋漓。
面对随月恒,他只觉得自己之前的一切想法都是如此的幼稚……什么是爱?重要吗?重要的是,有实力,就能拥有一切。
可惜,他没有。
要是叶尘没有遭遇这一系列的事情,他连叶尘都打不过。
“是。”萧澈没有否认,声音沙哑,“我想带他回凡尘,他没灵根,我也不要了……”
“本来我就该死在妖兽口中,要不是叶尘救了我,我本来就该死的。”
说到这里,萧澈喉间一哽,他偏过头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却越抹越涩。
“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好过在这里,被你反复磋磨,再不济,我和他一起去死……”
“你看看他现在,还像是叶尘吗?”
这最后一句,萧澈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运转了,不想去想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了,他只想把这一切都吼出来。
一片沉默。
而这时候,云深突然轻声道:“萧道友,道法自然嘛……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缘不圆。”
“不如稍等片刻,等随前辈用龙脉帮叶兄重塑灵根。”
他刻意加重了“前辈”两个字,同时尽可能的拉着萧澈后退。
可萧澈不愿,他站在原地,几乎是空门大开的姿势,完全没有任何防备,只是怒视着随月恒。
可随月恒却也像是没听见云深的话,他只是缓步上前,与萧澈擦肩而过,几乎是完全无视的态度。
“你带不走他的。”他只是这样说。
就像是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竹楼内,这时候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蜷缩的人终于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但此时这里的几人全都是高阶修士,五感灵敏,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竹楼之中自然是什么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之前发生的事情在这一刻,好像是彻底翻篇了,随月恒快步走到竹楼门前,他现在这副样子,哪儿还有半分化神大能的淡然,竟然表现的心急的毛头小子。
萧澈站在原地,任由掌心的血珠一滴滴落在泥土里,晕开细小的暗红。
他看着随月恒那一刻毫不掩饰的慌乱,看着那个在仙门百家面前、在仙朝大军面前,都面不改色的魔尊,此刻竟在一扇竹门前表现的如此急切,心口还剩着是那点儿火,终于彻底凉透。
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不能所有人都得到,那明月自然是高悬最好,他们慢慢地也成了这样的默契,但是突然间,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来的一个人,一把把他们的月亮绑走了。
云深轻叹一声,上前一步,扶住萧澈的肩膀:“萧道友,执念如茧,困的从来都是自己。心无挂碍,方得解脱啊……”
萧澈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空明。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释然。
他输得明明白白。
但在转身离去的时候,萧澈没有看到云深似笑非笑的表情。
龙脉被毁……刘家血脉可一个都活不下来啊……
随月恒一死,萧澈一走……叶尘应该也恢复的没那么快。
云深愉悦的想,他刚才真的是提醒了萧澈的。
奈何萧澈那个愣头青听不懂。
总之——他的机会要来了!
………………
随月恒推开竹门,径直走向角落那道蜷缩的身影。
之前的杀机在这一刻尽数褪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温柔的疼惜。
他在叶尘面前半跪而下,微微俯身,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对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微蹙的眉尖,还有那双空洞得不见半点神采的眼睛。
“我回来了……”
随月恒开口,他的指尖悬在叶尘的鬓角旁顿了许久,才终于轻轻落下,拭去他脸颊上不知何时沾到的尘屑。
叶尘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像是被这熟悉的声音唤醒,他缓慢地、迟钝地抬起眼,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映出随月恒的模样,涣散的视线一点点凝聚……落在他染血的衣衫、微乱的白发上。
叶尘没有说话,他现在很少主动说话了,只是下意识地朝着那抹熟悉的气息靠近了一寸。
“师父……唔……”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随月恒的心猛地一缩,随即激烈的挑动起来。
阵法激活,封锁内外。
他伸手揽住叶尘单薄的后背,将人带进自己怀里,叶尘没有抗拒,反而顺从地靠进他的胸膛,脸颊贴着他的衣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混合有血腥气的冷香。
那是能让他安定下来的气息……
随月恒掌心顺着叶尘单薄的脊背缓缓摩挲,力道轻而稳,另一只手扣住他后腰,将人稳稳托住。
叶尘头微偏,埋进他肩窝,眼睫轻颤,蹭过他颈侧肌肤。
虽然只不过是几个时辰的时间,但是对现在的叶尘而言,却已经能够让他本能的感觉到不安,于是他遵从本能,遵从随月恒的教导,想要去找能够令他更加安心的东西。
暖意像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神魂轻飘飘浮在半空,抓不住,也不想抓。
所有紧绷的弦在同一瞬崩断,碎成漫天温柔的光,身体不受控地发软、发烫,往唯一的热源里陷,越陷越深,越沉越轻。
叶尘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滚烫的温度从苍白肌肤下透出来,晕染满颊。
“啊……师父……嗯……”
“师父……师父……嗯啊……”
唇瓣因燥热微微泛红湿润,长睫被薄汗濡湿,黏在眼尾,轻轻颤动。
凌乱的额发被汗浸湿,贴在光洁饱满的额角,脖颈纤长,因燥热绷出脆弱又艳色的弧线。
他像是从漫长寒冬里骤然跌进盛夏,灼得人睁不开眼,却甘愿溺毙其中,周身的一切都在融化、塌陷、失重。
快乐太剧烈,像烈火裹着春风,烧得人浑身发颤,连呼吸都失控,明明被稳稳抱着,灵魂却飘在云端,上不去,也下不来,沉溺到失去自我。
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每一根神经都在欢呼,碎掉的知觉里只剩他的温度。
“啊……啊嗯……”
随月恒颈间忽然一沉,锋利齿尖陷进肌肤。
痛……随月恒反而是仰起了头,任由叶尘的动作。
埋在他颈窝的人忽然抬首,齿尖狠狠陷进随月恒颈侧肌肤,力道猝然收紧,留下一圈深陷的牙印。
身体还软在他怀里,意识却在失控边缘晃荡……好似唯有这一口咬实,才像是抓住了唯一能锚定存在的东西。
他抱紧了他——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小尘子就要好起来了
现在该轮到小尘子病娇了(邪恶)
第35章 我恨你,可我也爱你
有很长一段时间,叶尘的精神都是恍惚的。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空瓶子里,玻璃瓶子,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外界,但是他的意识却很恍惚。
光影流转,人影往来……可他的意识始终飘在半空,沉不下去,也醒不过来。
外界的声音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忽近忽远。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有人伸手触碰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明明真切,但是他却只觉得,他是在旁观一场主角和他有着一样面庞的戏剧。
他想要出去,于是拼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朝着那层冰冷的玻璃撞去。
可每一次撞击,都只换来一阵空洞的回响,震得他意识涣散,眼前阵阵发黑。
那层看似脆弱至极的透明屏障将他牢牢地锁在这片空洞里。
他出不去。
慢慢的,他冷静了下来,开始思考现在的情况。
叶尘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可是他却又好像是忘记了很多事情,他忘了什么呢?
叶尘突然感觉,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他在哭……可是他为什么要哭呢?
为什么……
是因为外面那个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吗?
对啊,他怎么会做那些事情、露出那样的表情、发出那样的声音呢?
他的师父……又怎么会那么对他呢?
这是因为爱吗?
原来爱是这么表达的吗?
好奇怪,他不应该恨吗?为什么他好像是觉得,这样很舒服?下意识的想要贴近,想要寻求温热的肌肤带来的慰藉?
唔……
他捂着嘴,发出了像是哭泣,又像是呻吟的声音。
叶尘恍惚意识到,过去那段时间,他以局外人的姿态冷眼旁观的,那个他自以为的旁人,根本不是旁人。
那就是他。
就是他主动那样做的。
叶尘好像也是,爱着随月恒的吧?
意识依然浑浑噩噩的,直到——
血溅在了脸上。
………………
………………
………………
竹楼之外,云层之上。
灵气缭绕,数位化神大能悬于高天,此时他们周身灵气内敛,无一人开口,只沉默的垂眸俯瞰下方。
本该横贯山川、气吞八荒的地脉灵流,此刻却在一股霸道的外力的强行牵引下哀鸣、挣扎、节节溃散……
凡人无法看见,金色龙鳞般的气脉正在慢慢的死去,鳞片寸寸剥落,灵光黯淡,化作一缕缕死灰般的雾霭,随风飘散。
龙脉的力量被抽离了。
大地隆隆震颤,峰峦微微倾颓,江河气息萎靡,方圆万里的生机正被飞速抽离,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凋零,灵气枯萎,一步步沦为枯寂死土。
“此番大劫,人间怕又是百年浩劫……”
“龙脉一断,地覆天翻……凡人不知祸起何处,只知山川崩、五谷枯、疫病丛生……”
“呵呵……如今说这话,未免有点像是猫哭耗子!”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可是早就安排好了,龙脉一毁,各峰弟子皆有半数下山,反正我凌云宗这一片,凡人最多是这两天被吓唬一下。”
“龙脉吸收天下半数的灵气,才能维持刘家的一家天下,如今龙脉被毁,灵气大涨,可是能出不少好苗子,说不定又能开始有人飞升了……好了,我说也没必要继续在这里盯着了!”
但就在有人准备离去之时,又突然有人说话了。
“那么急着走干嘛?好几千年没人飞升了,你们就不想看看这千年第一人飞升成仙?”
霎时一片寂静。
有人笑了一声:“随月恒又不是自己把龙脉给吞了,他怎么飞升?”
“那叶尘就算是吸收了龙脉的力量重塑灵根,也顶多是回到原来的境界,再多灵力灌注,修行也还是需要感悟的啊!”
最开始这么说的青衫中年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他是说老早就感觉随月恒的气息不对劲了……结果这人竟然是心魔化形。
随月恒诞生于刘家后代的身上,龙脉被毁,他和刘氏皇族的血脉太近,恐怕会受到牵连。
他之前推测,随月恒不一定会死,可能只是受到重创,但是如果……他不是那么想活呢?
化神期的心魔心甘情愿地献祭,加上龙脉的力量,那叶尘说不定还真就证道成仙了……
………………
叶尘睁开了眼睛。
他迷茫的擦去脸上的血,指尖那抹温热的猩红像是破冰的火种一般,顷刻间融化了脑中那层朦胧的白雾。
他的意识不再悬浮半空,一瞬间轰然落地,稳稳地归位到了躯壳之中。
眼前的“玻璃”消失了。
原本隔绝他的那层无形屏障,在血溅的刹那,连同那恍惚的梦境,一并破碎。
然后,他看见了——
随月恒半跪在竹楼中央,从领口到衣摆全被鲜血浸透,布料吸饱了血,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不断有血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面积成一小摊暗红。
他长发散乱,被血和汗水黏在颈侧、脸颊,脸色白得近乎发青,脖颈上能清晰看见绷起的青筋。
身上好几道伤口深可见肉,血还在缓慢往外渗,整个人虚弱至极,却依旧硬撑着没有倒下,他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刚醒过来的叶尘。
叶尘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往后缩去,却撞在了身后的竹栏上,退无可退。
空气凝固了。
叶尘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着,他抬起手擦去脸颊的血迹,只觉得那血好似还带着余温……温度顺着血管蔓延,一路烧到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痛。
鬼使神差的,他把手指抬到唇边。
血落在舌尖,是咸腥发涩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刺得舌尖微微发麻,咽下去时喉咙里一片发苦。
而这一幕落到随月恒的眼中,却是说不出来的怪异。
“尘儿……?”
不对……叶尘的神志,不应该是已经清醒了吗?
他刚才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叶尘,几乎是等同于醍醐灌顶,如此的冲击之下,叶尘理应神志清醒才是,可是现在……
叶尘抬起了头,他没有起身,就这样双膝抵着粗糙的竹板,手按在地面,掌心蹭过带着血渍的竹纹,冰凉黏腻的触感传来,叶尘就好像是没有注意到一般,他一寸一寸地、缓慢而笨拙地,朝着随月恒的方向爬了过去。
直到他挪到随月恒面前,两人之间再无半分空隙。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环住了随月恒的腰,将脸颊贴在浸透鲜血的胸膛上。
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随月恒的怀里,死死抱住了他。
鲜血瞬间染透他的衣襟,黏腻的温热贴着皮肤蔓延,浓重的腥气包裹住他全部的呼吸。
叶尘却将脸埋得更深,他的肩膀微微发颤,喉间溢出细碎又压抑的呜咽。
“师父……你不要死……”
“我恨你……我爱你!”
“你不要死好不好……”
“你怎么那么坏,逼着我爱你,等我真的爱上你了……你又要死了……”
“我恨你……”
他在小声地啜泣着。
随月恒愣住了。
原本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的神志,在这声带着哭腔、破碎又决绝的告白中,瞬间崩塌。
浸透鲜血的衣襟下,一颗心脏正失序地狂跳。
随月恒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苦笑。
已经来不及了。
他也该赎罪的。
他只要活着,就控制不住想要把人捆在自己身边,不让他和旁人说话、也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但是那样,叶尘会痛苦的。
送叶尘登仙,而他就这样结束……也好。
………………
在清醒过来的一瞬间,叶尘就清晰感受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不仅灵根和修为恢复了,他体内的灵力此时也前所未有的蓬勃。
经脉之中,浩荡如江海的灵气奔腾不息,远比巅峰时期更为精纯厚重,他甚至无需刻意探查,便能清晰感知到万里之内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
源源不断的灵气仍在疯狂涌入他的丹田气海,如同百川归海,无休无止,将他的境界一路推高,冲破化神壁垒,直抵那传说之中的仙阶门槛!
苍穹之上风云倒卷,紫金色的雷云轰然汇聚,恐怖的威压笼罩万里枯寂大地。
飞升雷劫,已在成型!
同时,他也能感觉到,随月恒的脉搏越来越弱,体温一点点变冷……
他快要死了。
他快要死了……
他快要死了!
叶尘感觉自己要疯了。
在此时的境界下,他能感知到,天劫落下的时候,就是随月恒生机彻底断绝的时刻。
叶尘仰头看向天空,突然笑了。
“师父,你算错了,送我成仙……但是仙能做到的事,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我不成那孤家寡人的仙……要活,我们一起活,要死,我也陪你一起死。”
在此时的状态下,叶尘感觉自己好像突然间知道了很多东西,就比如,他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也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
源源不断的灵气被反哺进随月恒体内,龙脉被毁带来的反噬实在是太过恐怖,他保不住随月恒的肉身,但是至少,他可以把他的神魂保留下来。
无非就是再走一次之前的路。
他这样想。
随月恒的脸色却是变得难看起来,他拼命的想要推开叶尘,奈何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停下……尘儿……你快停下!”
“不值得、不值得的!”
他在消耗自身来修补他,可是飞升雷劫已经迫在眉睫!
叶尘本就不是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再自身有损,如何渡劫?
第36章 陪我一起永不超生
云层沉甸甸的压在头顶,高天之上的众位化神修士已经在瞬间远离万里。
“成仙劫……”有人喃喃自语,看向远处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谁?不可能……这不可能!随月恒根本就没有吞噬龙脉,刚才的气息不可能有错!”
不少人惊愕,却也有人看出了其中关窍,苦笑摇头。
“修士若能克服心魔,当能修为大涨,可……”
难道克服别人的心魔也可以吗?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按理来说,随月恒当年就该消散的,我想是叶尘本身的心魔也和他融合到一块去了……”
“或许……你们有注意到,叶尘的心境在此之前一直是完美无缺……他的心魔,本身就被随月恒吸收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修真界的确有不少心魔占据身体,把本尊的意识反吞噬掉的例子,但像是随月恒一样,存在了那么长时间、还修炼到了化神的心魔,还真是第一次出现。
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没人能说得清。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铺天盖地的雷云竟在瞬间凝固,再以一个极慢的速度向内收敛、塌陷。
前一刻还欲抹杀一切的天罚,竟然就这般毫无征兆地消散于虚无……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万里晴空骤然重现,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
高空之上的化神修士们尽数怔住,分神探出去,却只感受到天地间一片平和,再无半分天罚的威压与杀意。
“天劫……自行退去了?”
有人失声低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自古以来,成仙劫要么渡劫成仙白日飞升,要么陨落在天劫之下。
从未有过天道主动收力、半途消散的先例……
而与此同时,一道崭新的强大气息弥漫天地。
“他兵解了……不敢渡劫?不对,这是……这种时候,竟然还能选择兵解?”
………………
之前竹楼所在之处,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一片废墟。
叶尘仍在源源不断地尝试将灵力灌输进随月恒的身体之中,但是这具身体已经开始慢慢失温。
方才那生死一瞬,随月恒为了不拖累他的成仙劫,竟是选择了自爆道基,自毁神魂,用自己的消亡,成全他叶尘的大道……
他怎么敢……
是他先前要招惹他的……他怎么敢呢?
叶尘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决绝。
他轻轻松开手,指尖抚过随月恒苍白的脸颊,直起腰,有些笨拙的碰了碰他的嘴唇。
真仙未成之际,仙基未固,果位未定,尚有一线逆转之机,此时若自斩仙基,兵解肉身,舍弃飞升之途,可自贬为散仙……
不受天界拘锁,可留凡尘,可也终生止步于此……这是千万年来,几乎没有走到这一步的修士愿意选择的道路。
能成道者,谁不想去仙界看看?在这临门一脚主动退缩,从前的付出又算什么?
可是叶尘不在乎,他本来就是被强行推到这个境界的,如果借助龙脉残存的力量的确有可能渡劫成功,但是那样,独自登仙而去,又有什么意义?
双手缓缓紧握成拳,叶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他叹息一声,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声竟然带着几分释然的意味。
兵解成散仙,留在此方世界,也未必不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只有这样,他才能留下师父的魂魄啊……
叶尘再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瞳仁之中,只下了剩一片沉凝如铁的孤绝!
他抬眸望向天际的雷劫,他眼中此时没有丝毫对仙途的留恋。
下一刻,他引动体内尚未凝固的仙元,以本命道胎为引,悍然震向自己刚刚凝成的仙基!
砰——
无声无息,但在叶尘的耳畔,却像是于无声处起惊雷。
鲜血自他唇角溢出,这一瞬间,他行行成形的仙基开始寸寸崩裂!
痛到极致的时候,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叶尘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飘在空中的,感官肉身却被钉在原地。
皮肉、筋骨、魂魄,一层层被剥开、碾碎……
再细细碾成粉尘。
他的眼前是白茫茫的空洞,耳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世界仿佛褪色成了一片模糊。
冲天的仙光倒卷而回,将他那张俊秀绝美的脸庞映得愈发明艳,也愈显凄怆。
……以肉身为兵,以道骨为薪,主动燃烧一身的灵脉血肉!
叶尘的肌肤泛起淡淡的灵光,他的身形在光芒中渐渐淡化,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不断响起,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痛楚,反而是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淡笑。
肉身消融,仙途断绝。
可从这一刻起,叶尘的心境才是真的完美无缺。
而奇异的是,伴随着叶尘的身躯消散,随月恒的身体竟然也在跟着一同消散,但是……最后一点元神灵光,却是被叶尘保留了下来。
不知道多久过去,原本竹楼所在的废墟之上,一尊半透明的元神虚影静静而立。
黑发及腰,丝缕分明,于半空中无风自动,一派沉冷幽寂。
元神虽然是半透明的,可他的轮廓却精致得近乎妖异,眉眼鼻唇无一不恰到好处,漂亮却凌厉逼人,一眼便足以摄人心魄。
只是那张绝艳至极的脸上,此刻木然一片,唯有一片沉沉阴翳。
明明是倾世容色,却裹着浓重的死寂与戾气,这是此界上万年来,第一尊仙……
散仙。
介于化神与真仙之间,永远被困于此界。
每三千年便要渡一次大劫,渡过了,便能继续苟活于这方天地,渡不过,便是魂飞魄散,彻底从这片天地间消散。
他没有前途了,可是这好像也已经不重要了。
叶尘伸出的手,小心翼翼地收起一缕已经濒临消散的元神,他双手捧着他,将他举到了自己的面前,他笑了起来,眉眼弯起。
看起来温柔至极,但是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掌中的元神微弱得几乎要消散,他珍而重之的捧着他。
“抓到你了……”
“是你要招惹我的,那就陪我一起永不超生。”
欣赏了手中的元神半晌,叶尘将其珍而重之的收好。
他如今兵解成散仙,肉身尽毁,仙途断绝,再也无法飞升离开此界。
可散仙在天道的眼中,却也同样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存在。
实力远超化神,但是却会长久留在这方世界,几乎是等同于一个毒瘤。
散仙如果对世界本身的因果干扰太过,那么便会有天罚降临,而叶尘现在的状态……
叶尘微微皱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究竟有多强,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现在可扛不住雷劫。
若非如此,散仙其实也就没必要畏惧每三千年的大劫了。
叶尘不知道自己三千年后能不能扛得住散仙劫,但是三千年这个时间对他而言,实在是有些过于抽象了。
就算是一百年,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很难想象的数字了。
就算是算上穿越之前的时间,他也还远远没有活到一百年。
三千年……那就是三十个一百年啊!
叶尘能感觉到,此时有不少熟悉的气息正在向这边靠近,除了之前就在附近的云深、萧澈等人之外,几乎都是修真界实力顶尖的化神强者。
方才他们远远观望着成仙劫,此刻见雷劫消散,哪里还按捺得住?
换做以往,叶尘还会和他们把事情讲清楚,然后再从这里离开,但是现在,他只觉得厌烦彻底。
不想见了,无论是谁都不想见了。
至少现在,他想静一静。
然后,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随月恒在开始为叶尘重塑灵根的时候,就已经让云深和萧澈二人远离了竹楼附近。
别人不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随月恒自己却是清楚,他不喜欢云深和萧澈二人,但却也不想让他们就这样死了。
很多年以后,叶尘回想起这一段经历的时候,不管是什么情绪,但是总之,想起的只能是他……
但是云深其实并没有走远,刚才天劫开始酝酿的时候,云深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云深感觉自己之前已经算好了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并且为此做好了准备,但是此时他却发现,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不知道叶尘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引发这么大的阵仗,同样不知道被如此威力的雷劫笼罩,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
但就在云深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天劫竟然是突然结束了。
迷茫之下,云深只想着赶快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一刻几乎是发挥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但是再回到之前的那座竹楼所在的地方的时候,这里已然空无一人。
叶尘不见了,随月恒也不见了……
云深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周围的气息波动实在是太过奇怪,他如今只不过是元婴修为,而也已经有上万年无人飞升,他根本接触不到散仙的相关信息,所以此时,他完全无法推断这里发生了什么。
随月恒不是要帮叶尘重塑灵根吗?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月恒死了最好,但是叶尘去哪里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几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了云深不远处。
见到这几人,云深当即抱拳作揖:“师父、各位前辈,这里是发生什么了?”
云深的师父,也就是紫宸观现任观主灵渊真人,身着一身流云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儒雅,眼神却清亮如电,他的目光扫视过这一片狼藉的废墟,眉头缓缓皱起。
“兵解成了散仙吗……”
“叶尘放弃渡劫了……”
“按照我们道门的说法,当一个人面临死亡时,若是选择自尽,自我毁灭肉/身,便被认为能够使魂魄脱离□□,实现飞升,而非被雷火天劫毁灭。”
“师父……?”云深想问的其实是,叶尘怎么就要渡劫了。
还是飞升雷劫。
但是灵渊真人却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了,他一边摇头一边说:
“面临无法通过劫难时,主动选择兵解……通过将身体的能量转移到元神,达成一种特殊的状态以躲避死劫……”
“若是在寻常时候选择兵解也就算了,叶尘这是在成仙劫降下来之前兵解的啊,这相当于是自断前路,放弃成仙。”
“散仙可不好当啊……三千年一次大劫,这劫可不是那么好度过的,最后怕不是连我等化神修士的寿元都比不过?”
说完这些,灵渊真人好像才刚刚注意到了一旁站着的云深,他轻咳一声:
“还傻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找人?”
“可别怪我没告诉你,那随月恒应该是死了……”
云深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变。
对啊!
叶尘还活着不就行了吗?
管他什么情况呢,先把人找到再说!
目送着云深都没和他们告辞就直接匆忙离开,灵渊真人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算了……
他寿元还长着呢,再培养一个弟子就是了,只是这一次,一定要从小教起,不仅要提防妖女,妖男也要提防!
就是不知道那个叶尘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放弃渡劫,明明那个时候,龙脉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消散,有龙脉护佑,他说不定真的能飞升成仙。
难道他是那种不敢面对雷劫的人吗?
这是栖岳城那次,弄出心理阴影了?——
作者有话说:进入后期剧情啦~还有五万字左右完结
第37章 风水轮流转 清溪村。
清溪村。
阡陌纵横,田畴相接,溪水绕村而过,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
岁月静好,却也一成不变。
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十年前,有个自称朝廷从前的秀才的人带着一个孩子来了这儿。
清溪村的村民没怎么犹豫就接纳了这个外来人,他看上去就只是个文弱书生,而且带着的孩子也才两三岁大。
……带着个孩子的人,能是什么坏人?
青年偶尔会上山打猎,说来也奇怪,他看上去单薄瘦弱,但每次进山都能抓到点东西回来。
也对,朝廷里出来个人,哪个不厉害?
前些年出了不少事情,他们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了,只知道朝廷好像没了,但对他们这个小村子而言,貌似没什么影响。
而最开始的时候,村里偶尔有人找他帮忙写些信件,后来就有人想到,现成的秀才不能浪费啊!
现在虽然朝廷没了,但科举考试可还在,传说是那些仙人现在在治理天下,但他们可没那么多时间用在处理事情上,于是他们就依靠科举选拔凡人来管事。
青年自己和没什么意见,于是没过多久,在村子东边,学堂建了起来。
矮矮的竹篱围着一方小小的庭院,窗明几净,几扇木窗半敞着,风一吹,便能听见里头纸张轻响,混着孩童稚嫩的读书声,飘得满村都是。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到了申时,学堂外面已经飘起了屡屡炊烟,这是到了放学的时候了。
“先生又是打着伞走的……”
几个半大孩子趴在学堂的矮墙上,脑袋凑在一起,望着那道撑着伞的身影渐渐远去,小声地嘀咕起来。
夕阳斜斜地洒在村落里,将一切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可那位先生,却依旧将伞沿压得极低,仿佛连一丝余晖都不愿沾在身上。
那一身白衣在暮色里飘飘荡荡,肤色白得透明,看上去竟比天边的云霞还要亮眼。
“你们说,先生他……到底是不是人啊?”
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男孩率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畏惧,又藏不住好奇。
旁人立刻跟着点头,看样子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
“太阳这么大,我们都晒得黑乎乎的,他一晒就躲,哪有人会怕光怕成这样?我娘说……只有……只有……”
说话的孩童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还有还有,他看着那么瘦,可一上山打猎,什么野兔山鸡都能手到擒来,比最厉害的猎户都厉害……”
“我大哥之前在山上遇到过他,他说他远远地看见,他好像是在和一条大蛇说话,然后他们察觉到他在那儿了,一起转头看过来都不说话了……”
“我之前碰到过先生的手……冰的,真的是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怕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吧?”
这话一出口,几个孩子同时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夕阳暖融融的,但现在这几个孩子,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
“可先生要是那种东西,怎么还敢留在村里,还给我们教书?”
有人小声反驳,却没多少底气。
“那是你们没见过厉害的。”
最先开口的男孩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说:
“我听爷爷讲过,有些精怪化形,生得比常人好看百倍,性子也温和,不害人,就只安安静静待着……可他们怕日晒、怕烟火太盛,所以才看着白得不像话!”
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先生消失的方向。
只是那儿已经没人了。
先生通常下课也就离开了,也不知道晚上这段时间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话说回来……先生那肤色,哪里是常人能有的?
看上去就像是常年不见天光,是瓷玉一般。
再想想他那身本事……
村里的猎户跑断了腿,都未必有他收获多。
可他呢?每次回来,长衫依旧整洁,发丝不乱,连半点汗渍、泥点、血污都没有,仿佛只是去后山散了个步,随手摘了几把野菜似的……
哪有人打猎打得这么……不食人间烟火?
“而且你们忘了吗?”另一个孩子凑得更近,声音压的更低,“先生来咱们村十几年了吧?他刚来时就看着年轻,现在……还是一点没变!”
对啊……
普通人的十几年,几乎就是人生的四分之一了。
可先生呢?
“凡人会老,会晒黑,进山会累得气喘吁吁……”
“可先生一样都不占。”
“所以先生真的……”
夕阳渐渐沉下山头,炊烟在村子里越飘越淡,远处传来各家大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孩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又是害怕,又是好奇。
嗯……总体而言还是好奇多过害怕,因为先生从来没有害过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在带头讨论这件事的那个孩童在头上敲了一下。
叶尘满脸无奈的看着这些孩子:“我说你们一天天上课走神,结果是在研究我到底是不是人?”
那几个孩子吓得浑身一抖,瞬间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此刻却全都闭紧了嘴,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先生不是已经走远了吗?
叶尘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们。
那把素色的油纸伞还握在他手里,伞沿微微收起,露出他那张白皙俊秀的脸。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眉眼间,明明是温和的模样,可落到在这群“做贼心虚”的孩子眼中,就莫名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来。
之前最先带头议论的男孩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开口。
“先、先生……我们、我们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
叶尘轻轻挑眉,声音放得低缓,却带着几分故意压出来的冷意。
他往前微微俯身,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吓得几个孩子齐刷刷往后缩了缩。
“方才是谁说,我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又是谁说,我和山上的大蛇说话?”
几个人当即吓得头都快埋进胸口里,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尘看他们这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板着,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
“……其实,你们猜得倒是没错。”
“我确实不是人。”
孩子们猛地抬头,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我活了许多年,怕光,怕冷,也怕热闹,所以才撑着伞,才这般白……”
叶尘慢悠悠地开口,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这群孩子吓得发白的脸,继续道:“至于山上的猎物……那不过是山中精怪见了我,主动送上山来的!”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边上那个孩子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一触即分,却是吓得那小孩一哆嗦。
叶尘唇角微微一勾,那笑容清俊得过分,却也莫名显得有些瘆人。
“以后上课再敢走神……我就把最不专心的那个,偷偷带回山里吃掉!”
“到时候,你们爹娘来找,我便说,这孩子读书不用心,被我当点心填肚子了。”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吓得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听、听到了!”
“先生我们不敢了!”
“我们再也不走神了!”
此起彼伏的保证声带着哭腔,一个个拼命点头,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证明自己以后一定好好读书。
叶尘看着他们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模样,终于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点刻意装出来的阴森感瞬间散去,又变回了平日里温和清雅的先生。
他直起身,重新撑起那把伞,伞沿低低遮住眉眼,让人看不清楚他现在的表情。
“还不回家?饭都要凉了。”
孩子们顿时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哭丧着脸喊“先生再见”,生怕跑得慢了就真被抓回去吃了。
看着那几个慌不择路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叶尘无奈地摇了摇头,低笑一声。
“一群小家伙,胆子倒是不大,胡思乱想的本事倒不小。”
晚风拂过竹篱,轻轻卷起他的衣摆。
伞下的青年伫立在暮色四合的村口,他的眉眼间晕染开了一层朦胧的柔光,却又被低垂的伞沿挡去了大半。
他的肤色真的白得出奇,在这夕阳的余晖中,透出一层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冷辉。
他身上最漂亮的应该是那双眼睛,浅淡的琥珀色,明明看上去干净清澈,但看久了,便会有一种让人莫名心慌的感觉产生。
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看不穿的雾似的……
清溪村的黄昏,依旧安静。
他是元神之体,虽然境界已达散仙,但总是不喜欢晒太阳的。
阳光不会伤害他,但会让他难受。
“师父……”
就在这时,从学堂的方向,一名少年走了出来。
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已渐渐抽长,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衫,看上去利落又精神。
他眉眼生得清润端正,鼻梁挺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看起来温顺乖巧,一看便是被教养得极好的孩子。
此时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被晚风轻轻拂动。
他几步走到叶尘身边,抬头望了望那些跑远的身影,又看向自家师父,脸上带着笑意,显然是将方才的闹剧尽收眼底。
“师父,你又吓唬他们了?”
叶尘摸了摸少年的头:“不吓唬吓唬,他们可不会安心听课了。”
“倒是你,这段日子吐纳也有些懈怠了,这个月还到不了炼气七层,我就把你丢到苍梧山脉里面去。”
少年低下头,不说话了。
………………
二十年前,叶尘带着随月恒的神魂离开,他本想再次帮他重塑肉身。
但这一次,叶尘却发现,随月恒魂魄的状态实在是奇怪,本身并不完整,甚至看起来……不太像是人类。
而在回想当时的情况,叶尘不得不承认,他的师父似乎好像大概……真的不是人。
但是也不是妖,更像是纯粹的精神体。
心魔。
再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叶尘只觉得不敢置信,但是这样一想,随月恒之前做的事情,也就全都有迹可循了。
什么入魔……他本来就是魔。
也难怪他能“献祭”给自己。
之前自己修炼的时候,产生的心魔全都被随月恒吞了,这才他们两人之间,硬生生的制造出了一丝联系。
……所以从某种层面上来来说,随月恒也可以说是他的心魔?
叶尘在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只觉得好笑。
不过现在,他却非常庆幸那丝联系的存在,若非如此,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随月恒的魂魄也就不会奇迹般地被保存下来了。
是自己和他之间的那丝联系,让随月恒没有真正消散。
叶尘研究了十年的时间,这才终于确定了随月恒现在的状态和可以让他重新活过来的方法。
——以天地灵根为胎,寄魂养魄,化形为妖。
凡人肉身承不住,灵脉之体容不下,那就不用肉身。
他在苍梧山脉深处,闯过瘴气与妖兽盘踞的绝地,寻到一株已然成形的千年人参。
参须如银丝,而参体泛着金光……天生自带浓郁生机,是最温和、也是最坚韧的灵体之胎。
叶尘将随月恒那缕残破的神魂,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移入千年人参之内。
人参,能压下随月恒本身的魔性,又能一点点蕴养他的神魂。
那一夜,风云倒卷,群山共鸣。
随月恒重新“活”了过来。
只是现在的他还太弱小,就连记忆都是空白一片,或许是恶趣味上来了,叶尘便让随月恒叫他师父。
坐在院子里,看着人参精烧火做饭,叶尘用手撑着下巴,嘴角勾起。
等他到金丹期……应该就能想起从前的事情了吧?
嗯……他的就算是真的被丢进苍梧山,那里的妖兽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就是要小心人类修士。
第38章 如何饲(瑟)养(诱)师父
叶恒没有父母,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妖。
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跟在师父的身边。
师父是个很好的人……不只是他这么觉得,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看法。
叶恒早慧,所以他也能记得一些从前的事情。
师父在带着他刚来到清溪村的时候,这里可不是这样。
那几条溪流都快干涸了,村民们每天都是愁眉苦脸的,并且那段时间,附近山中也经常发生山火,甚至还有妖兽下山食人。
师父不知道做了什么,溪流恢复了,山火也没有再出现过,那些吃过人的妖兽也被师父炖了……
没错就是炖了。
不过不是在清溪村,是在距离这里挺远的上一个村子,在那儿师父暴露了实力,其他人对他们都小心翼翼的……
准确来说,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了,但每一次暴露实力,师父都会带他换个地方住。
也就是在清溪村这儿,只有他知道师父悄悄做了多少事。
……说来也怪,师父每次急匆匆地带着他离开,好像都不只是因为暴露实力后周围人骤然改变的态度,反而好像是为了躲避什么人一样。
难道是仇家?
此时叶恒正蹲在一锅咕嘟作响的白汤旁,他们居住的院子被布置了阵法隔绝内外,香味传不出去,在外面也看不见里面。
完全没有其他人嘴馋的困扰(?)
锅里炖着的是一只吃过人的妖兽,是昨天夜里师父进山抓到的,那妖兽已经有了筑基修为,分给凡人的话他们也消化不了,于是也就只能全都进了他的肚子。
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也不吃饭……他只是偶尔喝些茶水,叶恒不理解,他觉得就算修士可以辟谷,但是他炖的妖兽已经越来越好吃了!
柴火是晒干的松木,烧起来带着清冽的松香,混着锅里的味道,一点也不腥,反倒醇厚得让人咽口水。
筑基期妖兽叶恒自己处理不了,而师父处理妖兽的手法干净无比,皮毛筋骨利落剥离,只留下最嫩的精肉与软筋,切成大小均匀的块。
他再把这些肉块在沸水里焯过一遍,撇去浮沫,再重新入锅,注入山涧清泉水,等煮沸了再加入配菜……
铜锅边缘慢慢冒起细小的水泡,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成连续不断的咕嘟声,汤汁从清澈慢慢熬成奶白,继而变成了微微泛着浅金的浓色,油花细细碎碎浮在表面,晶莹透亮。
叶恒蹲在旁边,小脸蛋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锅。
他现在也只敢盯着锅。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醉人的橘红,晚风穿过院角的竹篱,带着温热的湿意轻轻拂过。
盛夏就是这样,哪怕已经入夜了,哪怕起风了,空气也依然是闷热的。
师父在外人面前永远是端方自持的叶先生,衣袍裹得严丝合缝,衣领紧扣,从不会有半分逾矩的松懈。
可只有在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他的师父会放松下来,露出从不让外人窥见的模样。
就像此刻,他随手褪去了那件素色的外袍,只单穿一件薄软的月白色里衣。
本应严谨系好的衣领,松松垮垮地散开了一些,斜斜敞着一小片肌肤,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往下……是浅浅凹陷,是弧度精致的锁骨……
明明什么都没露,却让人不断浮想联翩…
傍晚的霞光落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额前碎发被晚风轻轻撩动,他正垂眸看书,纤长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突然间,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这边,叶恒慌忙低下头,继续注视着面前还在冒泡的锅。
叶恒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他就是想要再抬起头、转过脸……再看一眼……就一眼!
他终究还是悄悄转头看了过去,却对上了一双映着跳动的灶火的眼睛。
他的师父在温柔地注视着他……那温柔之中,藏着几分不真切的朦胧,叶恒一时间有些愣神。
他突然注意到,师父唇色是淡粉的软,看上去……好柔软?
叶恒再次慌忙移开目光。
但是脚步声却也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叶尘走到了他的身边,叶恒的心跳更快。
叶尘却没有说他什么,只是轻轻拨弄了几下灶火。
“快好了,注意着点……别在这个时候走神。”
叶恒愣愣地点头。
他视线中看到的是……
薄软的里衣贴在身上,袖口被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骨节分明,抬手拨火、调汤的动作慢而轻,而这样的动作,莫名的让他觉得有些暧昧。
叶恒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蹲在灶边,脸被火光烤得通红……应该是因为火光吧?
但是他却只觉得自己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心脏也在咚咚的狂跳。
他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浓汤,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师父身上飘,明明不敢看,又偏偏舍不得挪开。
不敢明目张胆地望,叶恒只能飞快偷瞄一眼——只一眼,便浑身发烫,慌忙低下头。
他心里又慌又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燥热感。
明明是最亲近的师父,可此刻的师父,好看得太过晃眼,太过……勾人……
叶恒把脸埋得极低,黑发散下来遮住泛红的耳尖,心里乱糟糟的一片。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看着师父独处时的模样,自己会心跳得这么快,会觉得害羞?
但却又控制不住地想去看。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
汤盛在粗瓷大碗里,纯白的色泽之上微微泛着金色,香气裹着热气扑在脸上,汤还很烫,叶恒捧着碗,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叶尘就坐在他身侧的木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的唇角带着一丝浅淡的弧度,对叶恒刚才的表现非常满意。
——叶恒刚才干了什么,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化神修士的感知便已是敏锐无比,叶尘现在的境界更是在化神之上,就算他没有刻意进行感知,方圆万里内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纤毫毕现地落在他的神念之中。
山间草木抽芽,溪底游鱼摆尾,远处清溪村村民归家关门,犬吠声声,甚至天边流云移动、风过竹林的细微声响,无一不清晰可闻。
叶恒的那点小动作,自然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是叶尘就是故意的。
他本身就是元神之体,又怎么会感觉到热呢?
褪掉外袍、松开衣领、挽起袖口……这一切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主人天热纳凉的随意。
可只有叶尘自己知道,他现在对每一个动作、露出的肌肤……全都是他刻意为之。
少年偷偷看他时的紧张、慌忙移开目光时的窘迫、耳尖泛红时的慌乱、心跳加速时的无措……一丝一毫,全都清晰地落在他的感知里。
看着他一点点被他牵动心神,为他脸红,为他心慌,为他移不开目光,一种隐秘而满足的情绪,在他心底缓缓漾开……
是他先招惹他的,没道理暂时失忆了就不喜欢他了。
叶恒……随月恒现在的这种心态,叶尘觉得好玩极了。
他在等他的徒儿忍不住。
他会配合的。
………………
深夜,叶恒躺在硬板床上,他睁着眼睛,半点睡意都没有。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了一片清浅的白。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隔壁房间师父平稳轻缓的呼吸声,隔着一道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然后就缠绕在叶恒的耳边了。
白天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眼前回放……
傍晚霞光里,师父松垮的衣领,露出来的一截白皙脖颈,精致的锁骨。
挽到肘部的袖口下,那截清瘦白皙的手腕。
还有垂眸时纤长的眼睫,浅茶色瞳孔里映着的灶火,以及……那看上去格外柔软的淡粉唇瓣。
叶恒的呼吸变得粗重。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似的。
他把脸埋进薄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只觉得自己的耳尖又不受控制地发烫。
……可是他不该想这些的。
那是他的师父,是从小把他带大、护他周全的人啊!
可他控制不住。
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声音吵得他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师父温柔注视他的眼神,一会儿是师父低声叮嘱他别走神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师父抬手拨火时,那让他心慌意乱的暧昧弧度……
叶恒悄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缩成一团。
师父一定什么都知道吧……
以师父那样深不可测的修为,他心跳快一点,呼吸乱一点,恐怕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自己白日做的那些事情,岂不是全都被师父看得一清二楚?
一想到这里,叶恒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不出来。
太丢人了。
可奇怪的是,丢人的同时,心底深处又悄悄冒起一丝让他感觉有些心慌的甜蜜的感觉。
师父只在他面前这样啊……
在外人面前,叶尘永远是端方严谨的叶先生,只在他面前褪去外袍,松开衣襟,露出那样散漫又好看的模样。
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恒的心跳就又快了几分。
他轻轻咬住下唇,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
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师父的样子心跳加速,为什么会觉得不好意思,为什么会一边害羞,一边又忍不住去回想。
他只是……很喜欢。
很喜欢只有他们两个人时的师父。
很喜欢师父看他时,那种温柔得能把人融化的眼神。
很喜欢师父所有不为人知的、只属于他的一面。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应该是师父翻了个身。
叶恒立刻屏住呼吸,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心思都藏起来,不让隔壁那人察觉。
这一夜,少年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今日修为+0
第39章 椿梦都是彼此
另一间房内,叶尘静坐在床榻上,并未入眠。
他现在早就不用睡觉了,甚至打坐吐纳也没什么意义了,于是每天晚上,他也就像是现在这样,整日整日的静坐。
于他而言,夜晚并不是安静的……虫鸣细碎、连绵,风过树梢,叶子轻轻摩擦,偶尔有鸟儿扑棱翅膀,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留下一阵短暂的响动,再远一点,便是河水流过石桥,慢悠悠地淌着。
还有……少年在隔壁辗转反侧。
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呼吸忽轻忽重,心跳快的让人一听就能察觉出不对。
不止一个晚上是这样了,他的好徒儿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睡觉了。
叶尘的嘴角带着一丝淡笑,月光从未关上的窗户漏进来,落在他松散的里衣上,镀上一层冷白的光,将他此刻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没有声音,但他却好像是听见了……
听见少年慌乱的自责,听见他隐秘的窃喜,听见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是师父,却又控制不住地心动。
他的心脏,还在为了自己跳动。
这样的随月恒……真是神奇。
叶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望着窗外的寂寂夜色,喉间轻溢出了一声轻轻的、怅然的叹息。
回忆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翻涌了上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与滚烫的灼痛,将他整个人裹住了。
叶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想起了那人低头吻他时微凉的唇瓣,他强硬地撬开他的齿关,掠夺他所有的呼吸……
想起他将他抱在怀中,把他弄得浑身无力,在他失去神颤抖的时候,贴着他的耳廓,一遍遍地逼他……逼他说只属于他的情话。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力道……每一寸都刻进了他的身体之中。
叶尘不受控制地咬住下唇,一阵奇怪的感觉从心头升起。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在变得沉重,某个地方的存在感也突然变得强烈起来。
回忆中……他从抗拒到颤抖,从挣扎到沉沦,最后浑身发软地瘫在那人怀中。
他强迫他依赖,强迫他习惯,强迫他眼里只能看见他一人,强迫他在日复一日的囚//禁里,不得不生出依赖,不得不生出眷恋,不得不……爱上他……
叶尘捂住了嘴,努力压下刚才泛起的那丝奇怪的感觉,他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他的身体在想念着他。
随月恒做到了,他真的爱上他了。
可随月恒呢?
在他彻底沉沦、再也离不开他的时候,那个人却轻飘飘说着他做得太过了,便要从他的世界中消失。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凭什么他动了心,对方却要抽身而退?
叶尘睁开眼,他的眼底一片深暗,乍一看上去依然是那个温柔的“叶先生”,可这份温柔之下,藏着的却是翻涌的偏执与隐忍的快意。
这是报复,但也是他想要的。
不需要强硬的手段,只需要一点温柔和纵容就够了。
他就是要让他看到吃不到,他就是要折磨他!
让他不断自我怀疑,不断被道德和良知折磨,等到他终于忍不下去了,准备对他用强,他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化神之上的境界!
然后……
叶尘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一层薄红,这点旖旎的颜色顺着耳廓一路往下蔓延,染透了白皙的脖颈,再钻进松散开的里衣之下,晕开一片浅淡却勾人的桃色。
叶尘的脸颊渐渐发烫,他的眼睫轻颤着,呼吸也开始不受控制的加快。
一股熟悉的、令他身体发软的感觉从脊椎尾端缓缓的蔓延了上来。
没有人碰触他,但是他的身体、他的魂魄却都已经记住了当时的感觉。
被触碰、被禁锢、被占有……好像那才是正常的。
一层阵法悄然展开,隔绝内外。
叶尘缓缓闭上双眼,他的喉间不受控地溢出一声压抑着的、轻轻的、带着几分颤抖的喘息,他脸颊的滚烫久久不散,身体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酸软的感觉不断的翻涌。
好奇怪……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还是会……
叶尘捂住了自己的嘴,指腹死死抵着唇瓣,将所有失控的声响尽数堵在喉咙深处。
可那股从回忆里滋生的、生理性的欢愉却并未消散,反而在压抑之下变得愈发清晰,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羞耻感几乎在同一时刻将他淹没了。
滚烫的臊意从心口烧了上来,叶尘不敢再去想了。
可越是压制,那点隐秘的期待便越是清晰……
像一根细羽,轻轻挠着心尖最软的地方,微弱,却执拗。
叶尘夹紧了腿,他感觉到了一片潮湿。
明明该厌弃,该斩断过往重新开始,可他的心底深处,却又始终存在着一丝难以言表的期待。
快长大吧,快强大起来吧,快想起来吧。
快把他关起来吧!
他大概是真的疯了吧……
………………
时间一点点流逝,叶尘坐在窗前,他看着黑色一点点沉下去,灰色再一点点浮上来,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远处的树影从模糊到清晰,轮廓一点点显出来。
伴随着一声鸡鸣,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尘好笑的看着黑眼圈明显的某人,嗯……这个时候需要看破不说破。
今天上课的时候,学堂里的那些孩子明显专心多了,但是他们也明显没怎么睡好。
叶尘在门前的水缸中混入了一些符水,这东西稍微有些强身健体的功效,对凡人同样有用,远不至于干扰因果、引下天劫。
这些年时间下来,叶尘已经大概摸清楚干扰因果的界限到底是在哪儿了。
就拿清溪村这里来说,这里的人全都只不过是普通村民,未来也只是继续在这里度过一辈子,而他教他们的东西……叶尘本身也不是什么很有学问的人,他只不过是教他们读书认字,又说了很多奇特的见闻罢了,这些孩子稍微大一些,都要去帮着家里干活了。
于是叶尘从可能会出现的妖兽口中、或者是可能会蔓延过来的山火之中救下了这些人,天道并不在意,他们是生是死,也就只是一个小村子是否能延续的问题而已。
叶尘自己估摸着,他其实只要不搞出什么大动静,其实天道应该是不想管他的。
而他现在也不想去搞什么事情了……也什么都不想管不想做了。
这二十年的时间,他就是完全与世隔绝的状态,当年仙朝覆灭之后发生了什么、各大宗门世家又做了什么,他也完全不关心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在龙脉刚毁的那段时间,天下修真者出动了大半,各处平息天灾,直到两三年后,天灾慢慢结束,这些人才消失不见。
………………
时间继续流逝,一转眼又是三年。
叶尘感觉自己不能继续在清溪村待下去了。
他的容貌这十来年的十年都一直一成不变,这已经不是老的慢可以解释的了。
叶尘其实也可以伪装出自己在慢慢衰老的假象,可是他并不想那么做,所以只能选择换个地方居住。
而三年过去,叶恒也终于是筑基了,他长高了不少,再站在叶尘面前的时候,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五官也已经长开,鼻梁挺直,眼位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竟然已经有了几分当年的影子。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奇妙了,尽管叶尘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慢慢变回他记忆中的样子,但是一点点看着他褪去稚气,故人重新出现在面前……
最开始的时候,叶恒面对他的时候总是心慌意乱,而他完全可以保持淡定,看着他被自己牵动心神,但是现在,少年已经可以很好的在他面前藏起自己的心思了,而他却开始心慌意乱了起来。
叶尘有一点后悔自己表现的太正经了,就该趁他还小的时候多调戏调戏才是!
此时两人已经是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叶尘并不想声张,准备趁着夜色悄悄离开。
之前那些来上课的孩子都长大了,学堂里已经换了一批面孔,而当初那群人,还在悄悄的传他是……妖精。
好奇怪的形容词,叶尘感觉形容自己怎么都应该是妖怪吧?
不过现在正好,给他们看看妖精是怎么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的。
叶尘正准备掐诀平土,将他们留在这里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抹除,就突然听到从外面传来了一声惊叫。
紧接着,一连串杂乱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很是惊慌。
“师父?”
叶恒迟疑的看着叶尘,他对那些村民其实没多少感情,但是也不想看着他们出事,而帮他们解决一些事情,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叶尘轻轻点头,他现在已经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了。
该是有人上山打猎受伤了,此时狼狈逃回来,却是已经身受重伤。
如果是用凡人的方式,那个人应该是死定了……也是幸运,再晚片刻,他们也就离开了。
第40章 行踪暴露
此时村口,已经有一大群人围了过去。
本来这个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已经该睡了,但是之前的响动却几乎让整个村子都醒了过来。
被一大群村民围在中央的人几乎全身都被鲜血浸透了,腹部一道伤口翻着暗红的肉,血就是从这里不断地向外涌,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垂着,像是断了骨头,此时似乎是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对周围聚集过来的人,这人已然是完全没了反应,他对外界的感知已经开始慢慢模糊,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雾……突然起雾了……很黑……不是野兽……是……是妖兽……”
“全死了……都死了……就我……就我一个……跑回来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周围的村民面面相觑,火把在夜风里噼啪乱跳,将一张张惶恐惨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这时候,有人挤开人群,慌忙地解下腰间布巾,想上给他止血,可那血却还在不断涌出、怎么都堵不住。
一旁她十来岁的儿子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只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奄奄一息的父亲。
不只是他,还有几人已然崩溃,他们家里也有人进了山,而此时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旁边有几个村民慌忙想上前帮忙,可眼下这情况,他们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可是此刻在蔓延的情绪却不只是悲痛,恐惧同样在不断蔓延。
从前熟悉的山林,在此时竟然变得分外狰狞可怖起来。
“一整支打猎的队伍……全没了,就回来一个……”
“那妖兽要是顺着血迹追进村,我们可怎么办啊?”
一时间窃窃私语的声音连续不断地响起。
叶恒站在不远处,他清晰地听到了这些村民的对话。
此刻他们关心的竟然是妖兽是否会跟过来吗?
这一瞬间,他的心情变得复杂至极。
他们的担忧其实是对的,血液的气息的确有可能吸引妖兽一路追踪过来,但这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其实带着一点责备的语气,多少是些……
他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师父,却见叶尘神色平静淡然,火把的光落在他干净温和的侧脸上,却显得他飘然若仙。
叶恒望着师父平静的侧脸,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竟也慢慢沉了下来。
叶尘似是察觉到他的心思,他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不必苛责他们,凡人眼前便是全部天地,见过的凶戾不过豺狼虎豹,如今听闻妖兽现世,第一念想的是村落安危、家人存亡,这谈不上冷漠,只能说是人趋吉避凶的本能。”
“死者已矣,生者惶惶,他们无力回天,便只能求自身周全……悲痛和恐惧并不冲突,你不能以修士的心性,去要求一群凡人。”
“丹药我可是给你了,你再不去,他就真死了。”
叶恒一怔,立刻回过神来。
师父说得没错,那人气息已散,再拖片刻,便是真的无力回天,他不再多想,快步上前,穿过慌乱拥挤的人群,来到那两人的身边。
叶恒平日里跟着叶尘修行,虽然一直住在村中,但和村民的接触其实并不多,见他突然过来,周围的村民一时间显然都没有反应过来。
叶恒蹲下身,从怀中摸出叶尘刚才给他的疗伤丹药,他小心翼翼撬开那人的嘴,将丹药送了进去。
不过片刻,那猎人原本微弱至极的呼吸,竟缓缓的变得平稳了些许,之前渗血不止的伤口在这时也慢慢止住了血,眼看着命就这样保住了。
周围人一瞬间全都愣住了,他们哪见过这样的场景,看着叶恒的目光从震惊到崇拜,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
这是仙人啊!有仙人在,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怕妖兽了?
叶先生果然不是常人啊!
叶恒站起身,回头望向叶尘。
他的师父仍站在原处,衣袂被夜风吹得轻轻微动,明明只是安静站立,却好像与这慌乱尘世隔开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似的。
火光映在他沉静的眼眸里,不起半点涟漪,只在与他视线相撞时,微微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对着他挥了挥手,眉眼弯起,笑了起来。
叶恒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而在周围村民吵吵嚷嚷的声音之中,二人竟然就这样消失在了原地。
众人只觉眼前清风微拂,光影一晃,再定睛时,村口那两道清逸身影已然没了踪迹。
“仙人……怎、怎么不见了?”
“是叶先生,我就说……叶先生果然不是凡人……”
“叶先生……叶先生?”
没有理会清溪村村民的挽留,叶尘已然是带着叶恒进入了山林之中。
本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甚至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自然没什么好留恋的。
不过走之前,还是能先把妖兽解决了。
天光正在渐渐亮起,而雾气并未消散,反而是将山林笼罩在了一片朦胧之中。
叶尘带着叶恒一瞬便已置身于深山,两人立在粗壮横生的松枝上,脚下是翻涌着的的晨雾,清溪村的屋舍此处已经看不见了。
而在下方山林之中,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臊妖气混在湿润的草木气息里,随着晨风飘上来,清晰可辨。
“此妖昨夜残杀凡人,血债已结,此刻清晨雾重,它尚未远走,若留它性命,不出半日,必会循着血气前往清溪村。”
叶恒点头:“师父,我明白了!”
叶尘点头,而叶恒不再多言,足尖轻轻一点树枝,身形如惊鸿破雾,径直朝着妖气最浓的山谷掠去。
筑基期修士已经可以御剑飞行,凭借灵力短暂滞空自然也不成问题。
晨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不过瞬息便已落至林间地面,此处雾气浓稠如浆,视线不过数丈。
可叶恒神识早已铺开,瞬间锁定了藏在巨木之后的身影,下一刻,一声暴戾的狼嚎骤然炸响!
一头通体漆黑、体型巨大的狼类妖物猛地扑出!
它黑毛硬如铁刺,双目猩红如血,口鼻间滴落腥臭的涎水,叶恒认出,正是这头黑瘴狼妖,屠戮了整支猎队,又一路追着伤者来到此处。
是的,这里距离清溪村,其实已经不算很远了。
它嗅到修士的气息,非但不惧,反而凶性大发,纵身跃起,带着腥风直扑叶恒面门。
叶恒神色不变,脚步轻错,身形如柳絮般横移数尺,轻而易举避开扑击。
狼妖重重砸在地上,碎石飞溅,腐叶纷飞,却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未曾碰到。
不等妖狼回身,叶恒已动,他指尖掐诀,腰间短剑应声出鞘,寒芒刺破晨雾,灵气灌注之下,剑身嗡鸣作响。
他不与这等蛮力妖物硬碰,只凭借灵活身法绕至其侧后方,手腕翻转,剑刃直刺妖狼后腿关节!
………………
不远处的树上,叶尘静静的看着叶恒,他并不担心,比这强得多的妖怪叶恒以前都对付过,现在这个,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只是看着他,数十年前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
师父当年……也是这么看着他的吧?
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得剧烈起来,叶尘捂住心口,此时没有人看见他,于是温柔清冷的叶先生不见了,他又变回了叶尘。
晨雾沾湿了他的鬓发,微凉的风掠过脸颊,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滚烫。
“你还要让我等多久啊……”
叶尘轻轻地叹息着,那双平日里沉静如秋水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眼尾微微泛红,呈现出了几分罕见的脆弱来。
………………
与此同时,清溪村上空,云层之上,几道青灰色遁光正匀速掠过。
那是附近仙门负责巡守的修士,龙脉被毁之后,天地间灵气大涨,不只是修行者收益,妖物也明显开始泛滥,于是各大宗门都会派人定期按例巡查四方地界,排查妖邪异动、灵气紊乱之处,护凡人村镇安稳。
为首一人忽然抬手,遁光顿住。
“等等。”那人眉峰微蹙,神识往下一扫,“下方清溪村一带,灵力波动明显异常,怕是有妖物出没……而且这个气息,或是有某位同道碰巧路过?下去看看……”
青芒转折,如流风般,悄无声息地穿透晨雾,落在村口的空地上。
“灵气波动的确不对……不过不像是出事了,反而像是……”
有高阶修士出手了?
“进村吧,找人问问情况。”
往常清溪村这边的灵气波动也不太对劲,毕竟叶恒还要修行,只是叶尘一直有心遮掩,所以一直没人发现这里的异常。
但是刚刚既然已经展露远非凡人能有的手段,叶尘也就懒得遮掩了,反正以后,他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叶尘想带着叶恒直接进入山中,少了外界干扰行事自然是更加自如,而等他修炼到金丹期,应该也就是再过十余年的时间而已。
而此时,清溪村的村民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之前叶尘走的时候,完全没去管他们的情绪。
此时见到仙门弟子,当即是有不少人围了过去。《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