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只边牧很熟?”
景亦卡住安全带,边调松紧边说:“还行,我和程西昀之前碰到它的时候,还是一只流浪狗,后来我们救了它。”
“你们?”
徐行冷硬的眼色投向她,视线中带着一丝诘问。
景亦并没有从他眼神中读出其他情绪,她戳开手里那杯百香果口味的果茶,说:“嗯,我和程西昀。”
接下来的路程里,没有人再主动开口说话,徐行没有开车听音乐的习惯,昂贵的音响成了摆设,劳斯莱斯里只有景亦嚼百香果的声音。
景亦倏然觉得牙疼腮软,有些后悔买这杯全冰全糖的果茶。
她闭上眼睛,单手支着下巴,尽量控制自己的牙齿,努力不让自己嚼东西的声音显得过于刺耳。
十字路口跳成红灯,徐行的视线扫过窗前汹涌的人潮,又移到副驾上。
景亦的双眸合上,右腮被撑着下巴的手挤压着,从他这个视角看过去,唇角似是提起一个弧度。
徐行不禁稍稍蹙眉。
他第一次见这么好满足的人,一杯全是添加剂和香精的茶水就能让她心满意足地笑出来。
他的各种阈值向来都很高,不论幸福还是愤怒,生活中鲜少能有让他提起兴趣的事情。
即便养了只乌龟,然而徐行甚至没有仔细看过它身上的花纹。
反观景亦,每天固定时间和她的几个狗友一起出门遛狗,喜欢酸甜口的水果,无聊时会听各种博客,逛花鸟鱼虫市场。
这会儿,景亦又收到了一位狗友的邀请,问她周末要不要带狗出去遛两圈。
景亦婉拒:【姐,我这周末要忙工作,可能不太行。】
公司新品发布会渐近,景亦手头的待办事项早就堆成了山。
压力挤在狭窄的肩膀上,憋得人喘不上气,关其珍提议晚上办个聚会,景亦端起杯子抿了口水,等其他人先发表意见。
她其实并不乐意参加同事聚餐,景亦宁愿回家抱着狗躺在床上发呆,也不愿和领导虚与委蛇。
然而事与愿违。
晚上七点,景亦走出写字楼,思来想去,还是给徐行发了条微信:【今晚部门聚餐,不在家吃。】
对面隔了半小时才回她:【嗯。】
收到消息的时候,对面的关其珍正站起身举杯,景亦也端起手边的那杯红酒。
公关有很多需要应酬的场合,大部分同事的酒量都是三斤白酒以上,景亦也不例外,但她总会保留最后一丝理智。
好在今晚没有白酒,只是柔顺醇香的葡萄酒,景亦咽下那口被关其珍吹得天花乱坠的法国红酒,没尝出昂贵的滋味。
酒过三巡,人脑中紧绷的神经逐渐变得柔软,就连一向严苛的关其珍也脱下西装外套,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人放松下来,话题也逐渐大胆起来,从工作繁杂谈到房租车贷,从餐厅酒水聊到领导私事。
“哎你们说,咱们徐总老婆是什么人啊?!我太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人能降得住他?”纪明语喝得舌头都捋不直,她晕头转向地继续道,“帅是真的帅,凶也是真的凶,茶水间摸鱼碰上他,对视一眼我腿都打哆嗦。”
郑佳璐说:“反正肯定不简单,绝对不是咱们这种工薪阶层……应该也是千金小姐什么的吧,门当户对。”
“我前几天闻到了他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闻起来像是祖玛珑的橙花……”傅蔓偏过头问景亦,“你是不是很喜欢用这款香水来着?”
说完,傅蔓把脸凑过去闻了下景亦的肩膀,“对!就是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景亦骤然攥紧了高脚杯,指尖都捏成白色,她打起精神抿唇一笑,“应该是撞香了,这款太大众了。”
她淡淡移开视线,却不小心与关其珍四目相对,景亦冲她又弯了唇角,继续低下头吃菜。
关其珍曲起手指敲了下桌面,“差不多行了,少聊这种没用的东西,小心隔墙有耳,到时候别人把你们一锅端了。”
纪明语悻悻闭上嘴,没过几秒,她瞥见餐厅电梯中走出一道人影,纪明语搓了搓眼睛,问一旁的景亦,“是我眼花了吗?我怎么觉得……那个人长得那么像……”
“徐总。”关其珍率先站起身,言笑晏晏地和他问好,“好巧,我们部门正聚餐呢,徐总您要来吗?”
徐行看了眼公关部的十几个人,目光扫过景亦时,平淡得像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不用了。”
待徐行走后,一行人才松了口气,纪明语心有余悸地说:“还好经理提醒了我,不然要是被徐总听到我议论他,那我岂不是要掉脑袋。”
景亦扯唇笑了一声。
吃到最后,服务员忽然送来十六杯百香果汁,关其珍皱眉,“我们没点饮料。”
服务员解释道:“是刚才一位先生结账时说送给您们的。”
“先生?”关其珍咂摸一阵,恍然,“徐总?”
“天呐,徐总原来这么体贴吗?我以为他是冷面阎王呢。”
“我最喜欢百香果了,而且还是温的哎,没有加冰。”
“一人一份哎,我以后再也不会议论他高冷了……”
景亦盯着那杯常温果汁,心脏离奇地剧烈跳动起来,脱离了正常频率。
应该是偶然,应该是意外,总之不是因为她。
她不能,也不该自作多情。
外套里的手机一震,景亦紧绷着下颌解锁,微信聊天框跳出来。
x:【什么时候结束?】
景亦侧着身体,心惊胆战地打字:【快了,十几分钟?】
x:【结束后来停车场。】
景亦:【我今早开车来的,自己回就行。】
x:【我没说要送你回家。】
景亦抿了抿唇。
他说话难听且直白,但倒也打消了她脑子中乱窜的念头。
腔调这么冷肃,怎么可能会因为她而点十六杯果汁?
景亦莫名松了口气。
账单也是徐行结的,纪明语看了眼价格,嘀咕道:“好贵,好多钱。”
傅蔓啧了一声,“别心疼你上司的钱,那都是你用一根又一根的头发丝换来的。”
景亦系好外套的拉链,走出餐厅时,被风吹乱了头发,她一边抚顺发尾,一边听关其珍说:“景亦,你一个人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给姐发个微信。”
景亦冲她礼貌一笑,“我知道的,关姐。”
景亦走去停车场,趁着还没人跟过来,疾步走向那辆劳斯莱斯。
她坐进副驾,语气急促地催男人,“到底什么事?”
徐行淡淡看她一眼,从后座取来一个礼盒,里面装着支适合通勤的托特包,“小姨送你的,上次去她家忘给了。”
景亦接过去,“好,替我谢谢小姨。”然后准备推门,却发现车门不知何时被他悄无声息地锁住。
景亦惊讶地盯着他,“帮我开下门,我要……”话音未落,景亦便瞥见关其珍走进停车场。
她倒吸一口凉气,想也不想就弯下了腰,用托特包的包装盒遮住她的头。
这不怪她反应过头,劳斯莱斯打眼,关其珍若是看到了,势必会打量一番。
景亦在心底许愿,希望关其珍尽快开着她的车离开。
电光石火间,景亦忽然感觉到车身在动,她抬起一点头,发现男人打了一圈方向盘。
“等一下……”
徐行反问她,“等到什么时候?你没看到她在打电话?”
离开停车场后,景亦才直起腰。
看清周围后退的稀疏树影,她稍稍松一口气,但又忍不住在心里嘟囔两句旁边的男人。
转日,景亦推开楼道的门,曲腿坐在楼梯上。
自从徐行回国后,徐承锦再也没敢找她谈过心。
这对兄弟,一个冷得像冰,一个弱得像棉,如果不是血缘关系的证明,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他们是亲人。
景亦揉了下太阳穴,让自己不要再多想。
手机页面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字母x。
【我今晚回徐慎知那里,你不用去。】
景亦惊讶一瞬。
他这是在和她报备吗?
景亦琢磨了半晌,也回道:【我中午不在家吃,要去参加大学室友的订婚宴。】
那个字母x依旧言简意赅:【在哪?】
景亦把餐厅名字发给他,随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拿上杯子站起身,推开门走出楼梯间。
关门的一刹那,徐行从上一层阶梯向下走,他静默地盯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男士婚戒。
晚上下班,徐行回到锦华府。
走进门,沉重又肃穆的氛围像在他心口竖起厚墙,堵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你妈妈的生日,你那个妻子怎么不来?平时不是很有礼貌吗,怎么,你回来了就不装了?”徐慎知敛起眉凝视着徐行,“我很早以前就和你说过,你就算结婚,也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她能帮到你什么,她可以帮你分担事业吗……”
徐行抬起视线,目光扫过陌生又熟悉的父母,语气冷肃,“你有什么权利让我听从你的话?”
徐慎知忽然拔高音量,“就因为我们是你的家人……”
徐行冷笑,“这么多年过去,你现在终于愿意承认我是你儿子?”
徐慎知砸了个名贵精巧的茶杯,“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你存心想让我和你妈妈不痛快?!”
菊瓣状的瓷杯砸在徐行的肩膀上,旋即磕上地板,金钱成了一地碎片。
徐行平静地说道:“你可以恨我,但没必要迁怒景亦,今晚的生日宴是我让她不要来,我在美国的那一年,景亦逢年过节都会来看望你们,听你们发一两个小时的牢骚,再回家消化这些本不该让她承受的情绪。”
“你都知道?!”孟婉茹忽然站起来,手抑制不住地抖,“你什么都清楚,是吗?”
徐行没有回她的话,他径直离开锦华府,叫来司机去澜庭。
他走进房子,见那双女士拖鞋还放在鞋柜里,又瞥了眼钟表,不由得皱眉。
他给景亦拨了两个电话,都是暂时无法接通。
在时间跳到八点三十时,徐行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订婚宴的主角是景亦的大学舍长,然而同为室友的尤珈忙着出差不能参加。
尤珈前段时间还念叨过,“订婚宴一般不都是只有家人吗?你蔡姐姐怎么这么想多吞点钱啊……”
景亦也很无奈,但邀请函都发了,蔡妍又真诚地发来八条一分钟的语音说她们之间的友情有多么深厚。
听到这里,尤珈不禁哼笑,“哟,这不是大一那年私吞宿舍用来交电费的钱的时候了?”
订婚宴上,景亦送上礼金便被蔡妍拉住手,“景亦,真高兴你能来,我当年确实做了很多不好的事,谢谢你没放在心上。”
景亦弯唇一笑,“没事的,恭喜你,新婚快乐。”
蔡妍瞥了眼她周围,“你自己来的?尤珈没来?”
景亦点头,“尤珈在外地出差。”
蔡妍像是松了口气,肩膀明显沉下来,“哦哦,好,那你进去坐着吧,里面好多咱们班的同学呢。”
景亦坐下后,尤珈在语音里哼哼两声,“什么叫我没来?明明是她没请我去,倒打一耙什么意思?都不敢请我去,就是怕我去砸她场子呀,当初私吞了两千四百块钱的时候怎么那么好意思,现在知道要脸了?”
尤珈又说:“她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咱俩呢,当初在背后骂我是不入流的小网红,你刚结婚那会儿她还和班长说你被男人骗了,幸好我跟班长玩得不错,她全都告诉我了,要不然现在都被蒙在鼓里,以为她早改邪归正了。”
景亦笑道:“好了,我知道了,就让它过去吧,你少和班长保持联系,小心她也把你供出去。”
尤珈嗯了一声,“你放心,我清楚着呢。”
景亦在订婚宴上吃得很饱,眼看着即将结束,她准备提上包离开,却听见蔡妍招呼她,“景亦,别着急走呀,咱们这些大学同学再去楼下ktv聚一聚,你不着急回家吧?”
景亦不好意思在这种日子拂了她的面子,便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只是没想到,一聚就留到了晚上八点多。
大学同学在唱温柔的情歌,也有让人让她唱一首,但景亦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唱歌,她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剥了颗葡萄,又接过一位同学送来的水,摸上去有些凉,杯壁上还挂着一串水珠。
景亦又被甜腻的点心糊了下嗓子,抿了口矿泉水,景亦忽然感受到身下滑过一阵热意,她怔愣一下。
大概是因为最近工作高压,她的生理期好像意外提前了一周,平时忙着发布会的事,也一时忘记要提前一段时间补充牛肉,如今似是有千百只手在揉她的肚子。
景亦去厕所垫了一片卫生巾,又摁了好久的小腹,最后终于耐不住疼痛提前告辞。
蔡妍还想让她再留一会儿,景亦勉强冲她扯起唇角,“不好意思蔡妍,我明天还要早起上班,真的该回家了。”
蔡妍啊了一声,表情看上去像是有些遗憾,“那好吧,你怎么回呀?你老公来接你吗?”说完,又瞟了一眼景亦手上的戒指。
景亦淡笑,“我自己开车来的。”
“好,那再见,回家后记得给我发个消息,不然一直挂念着你,很让人担心的。”
景亦匆匆离开ktv,又去附近的便利店中买了份热粥,她靠着餐厅附近的石柱,边捂着小腹边解锁手机屏幕。
肠胃像是被人用着蛮力狠攥,景亦扶着石柱蹲在地上,右手手指搓了下过紧的密封塑料盖,景亦甩了甩手,直到指尖被塑料盖磨得泛红才拧开。
她不敢一口气喝太多滚烫的粥,只能慢慢抿着,待那股难受的滋味儿渐退,她点开微信,见尤珈回了她消息。
景亦:【尤珈,你睡了吗?】
尤珈:【没呀,我在写脚本呢,怎么了?】
景亦:【我忽然来月经了,很痛,有些走不动了,你方便来接我一下吗?】
尤珈:【天呐我出差了不在燕庆,你给徐行打个电话试试?】
景亦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眼前一阵发晕。
徐行今晚回了锦华府,大概还忙着与徐慎知周旋,景亦不想再麻烦他。
就在她准备找个代驾回家时,一只手在她眼前挥了两下。
景亦抬起头,看清任淮杨那张又痞又劲的脸时,她稍稍一怔,“……学长?”
任淮杨牵起唇角,“认得出是我?看来还不算太晕。”
景亦搓了搓脸,勉强笑了笑,“你怎么在这里?”
任淮杨指了下一旁的市医院,“刚下班,准备回家,路过这里见蹲了个熟悉的人。”
任淮杨见她难受得脸都发白,忍不住皱了下眉,“你身体不舒服?去医院看看?”
景亦被那份烫粥呛了一下,扶着旁边石柱咳几声,“不用了……”
任淮杨伸出手想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但望向她无名指上的婚戒,眼睛恍如被烫了一下,手心也灼热起来,最终还是收回了手臂,“你怎么回家?我哥呢?”
“他回爸妈那里了,也有一堆事要处理。”
任淮杨看她倚着石柱,原本得体的衬衣也变皱,不禁绷紧下颌,语气难得严肃起来,“你何必总是为他人着想,不能先照顾好自己?”
景亦又淡淡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回不了家,我开了车来的,可以找代驾。”
任淮杨拧眉,“你一个女生,孤零零的,知道晚上找代驾有多危险吗?”
景亦依旧在笑,“可以找女司机,女司机安全。”
任淮杨轻哼一声,“傻了?陌生人都不安全,知道吗?”
任淮杨向她伸手,景亦问:“怎么了?”
“车钥匙。”任淮杨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连陌生人都信得过,我给你当司机更没什么安全隐患了吧?”
景亦的车就停在不远处,她强撑着走到车旁,开门时被自己绊了一脚,差点跌在副驾座椅上,好在任淮杨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臂,“怎么还是那么笨?”
景亦抿紧嘴唇横他一眼,准备弯腰坐进副驾时,耳边响起一道鸣笛声。
她感觉到扶着她手臂的那股力量松懈,景亦眯着眼望向鸣笛的那辆劳斯莱斯。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景亦只能看到男人漆黑的双眸,以及冷到发沉的脸色。《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