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胡家集上阴云密布,法华寺前旭日初升。
被捞着好处的胡大秀拉得跌跌撞撞冲出庙门的张起灵望着镇魔山脉上那道横断苍穹南北的分际线默默无声。这几日所见所闻的精彩纷呈的遁光道法却唤起了他强烈的修行欲望。譬如朝露,譬如晨曦,譬如黄金,譬如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俱都难以引发想着如何打开那扇大门的张起灵的丝毫关注。此刻他终于知道唯有修行方能触摸归墟,方能听得苍穹低语,告诉他这段旅行的真意,告诉他回家的路当在何方。
拉着老小往东而去的胡大秀见这老少俱都沉默不语,又见胡颖支愣着大眼望着他,便捏捏她鼻子道:“如今当知你哥说话做事十足真金,日后定当英雄,绝非做假。虽现如今当了过街老鼠,却也是受你所累,捡个天煞孤星来害我!”
胡颖呸了一声,拉着张起灵道:“嗔痴自迷,妄为恶果,怪哑叔?”
胡大秀怒道:“张起灵,莫要再教那些神叨叨的物事,休坏了我妹妹今后修行!”
缓过神来的张起灵目瞪口呆地盯着胡大秀,他自来苍穹可从未透露自己姓名来历,这胡大秀怎如何这般肯定地叫出了他的名姓?
胡大秀不管张起灵神色诧异,他自妹妹当日扛着这姓张的回家当时就记起他的名字,只是不记得与这人有关的任何事,他只觉此人定然重要,方是收留了他。此刻,他只想着那庙中三人,想起天南旧事,想起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想起苍穹有道法,可通天无路,长生无门。
那法华寺此刻隐约不见,胡大秀却是回望良久,方是又顺着险道东去。
胡颖顿时不解,踢飞一颗石子,听着它坠落时隐约在林中荡漾的回声,闷闷地问胡大秀:“那里怎么了。”
“怕是有大事发生。”胡大秀低声道,“也罢,今日就跟你们说说这空闻,和那七杀碑”
……
据说,北秦第一大派曲山于三千多年前却是不如如今这般风光,但秦家有一先祖横空出世,创下偌大基业,俨然苍穹第一大派。只怕这先祖也料不到他那些孝子贤孙两千年后走的尽是歪门邪道。
但说那秦家先祖,双名嗣业,有幸进了入墟殿,机缘巧合得了五岳真形图与归元剑谱本。这人乃是悟性奇高之人,生生从这两样东西里悟出一套先天五篆归元剑法,自此名震苍穹,大乘之时更是无人可敌。
登高必望远,秦嗣业深感曲山受千风威胁日久,北秦后辈修行者必将人才凋零,便首议南北合流。这千风境与镇魔山、天湖、落魂窟、济南泽、万妖领齐名,并称苍穹六大恶地。千风内魔物横行,罡气、灵气逸散,唯有金丹以上已内外圆通之修行者方可入内除魔卫道。北秦逐年抵抗,但防线依然往南蔓延,西城山十六家已成前线。
但大派自有立场,岂能割肉喂鹰?秦嗣业单人支剑下天南,压得各派掌门共同签署‘千风五千年议’,其中最重要便有一条,苍穹之下,所有宗支弟子有新晋金丹者,必须入千风为役五十年。而南北合流象征之意便是曲山与罗浮联姻,秦嗣业迎娶沧海无量剑传人卞学仪。
卞学仪入门经年便因秦嗣业终年在外奔波而郁郁寡欢,终舍了道途,诞下一子,以享天伦,然终遭人所忌,中了南疆噬魂蛊。其子目睹其七窍流血而亡,怨怼愤恨之下竟取了归元剑谱,回往天南罗浮,一住数年之后便不知所踪。秦嗣业从此郁郁,终至情劫缠身,生生殉了业火,自死未有传人。
罗浮曲山因而有隙。而据曲山后勘,秦嗣业之子极为可能是遁入空门法号‘空闻’之人。而有据可考,三千年前佛道之争亦是其人所谋,且佛道之争后,其人受伤甚重,最后归寂之地便是这镇魔山法华寺。
五百年前,曲山一长老便图谋先天五篆归元剑,深入镇魔山,寻到了这法华寺,结果并无归元剑谱丝毫踪迹。这长老费力劳心并无所得,忿忿之下竟布下周天两仪大阵,用乾坤易辟之法将这法华寺挪移至镇魔山南麓,慌称归元剑出,致天南大乱,罗浮唯一金丹传人亦致身陨。
连横七派于千年之前本是七个大派,然皆被北秦祸害得人才凋敝,至七百年前便七山各只余一脉相传,迫不得之下,连横并派于四山。乍闻罗浮山单传身陨,山主曹学亨一气之下,沧海无量剑出,入镇魔山清场察情,当场屠了曲山长老。又上曲山连袭六大乘,俱都锁了三魂。曹学亨返回法华寺连出七剑,上书“七杀以祭我罗浮”将这些三魂封镇于此。
这就是“七杀碑”由来。据说谁人能悟通这七杀七剑便能笑傲一方。
……
张起灵顿时拉住胡大秀,飞舞登山杖在山地上写了发白的两个篆字“当真?”
斜飞了张起灵一眼的胡大秀拉过胡颖问道:“怎生念法?”
“当真!”
“倒是真学了东西的,没冤了银钱”胡大秀点了点头,竟是不理张起灵。
此刻,天边飞来一道歪歪扭扭的遁光往西而去,遁光不快,张起灵虽是肉眼凡胎却也是将这遁光上的花信女子瞧了清清楚楚,登时满面通红,怒声道:“怎么可能是你?居然是你?”说完拔腿就追。
胡大秀伸手一拉,惹得张起灵一个趔趄。
张起灵登山杖一撑,竟是一个空翻落地,飞也似地追了去。
后头传来胡颖一声:“我说哑叔能说话,就是这口音,哥,你说他怎么了?”
“那女人害他破了家,定然是的!”胡大秀诌道。
须臾,又一道遁飞东来。
胡大秀眼尖,立时抱了胡颖滚进草丛,煞白的脸上被荆棘划了寸许长的口子犹自不觉。那遁光手上所拿之人却是那葛有安!东边已成险地!胡大秀捂着胡颖小嘴沉默良久,待那遁光飞远方是松了口气。如今只怕唯有攀着门亲故旧,能抱上智远大腿方有一线生机。
……
说那智远一夜踌躇,终舍了门派人情,欲寻那门派传人。出了庙门,便放出神识,搜寻那胡颖行踪。却不想先发现了一只狼。那狼躲藏得甚是隐蔽,却双眸紧盯庙门。心中不由暗叹,烦恼皆因咎由自取,这秦旗山怕是料不到这入虚丹的灵气异动当先引来的是这么一只天生灵物。那灵物见智远发觉其藏身之地,便穿林而入,却一步一回头。
智远也不管它,只寻这那张起灵三人踩踏过的痕迹,寻下山来。他苦修佛法已渐入无相,不放遁法只落地修行,但觉一步一花,一摇一叶。
日渐中天,便远远瞧见天边一道剑光歪歪斜斜飞来,降下一位女施主,其双十年华,一身白缎,神色萎靡,模样却清丽脱俗。
这小娘子合十问道:“敢问大师,那庙内可有我括苍山同道?罗浮何润瑛这边有礼。”
智远见这女子神色,便知定是遇难求救而来,心下却是为难。这法华寺内呆着的可是北秦大老板嫡子,南北大战因自己而起那罪过可大了去了。又不想以身担险,护送其去括苍山。不是强龙不过江,在天南地界追杀连横门人,必有依仗。
智远词穷便哑口无语。
这何润瑛心生九窍,见智远踌躇不言,便知这庙内有人且不是同道,也不愿连累智远,竟穿林而进,与那天狼同路而去。
智远自觉心中有气,便端坐于地。修行但得大自在,不快活可不成,至少也要见见谁是那追杀之人。能帮则帮,只求无愧于心。
须臾,又一道遁光飞来,见了智远竟是转头而去。
“定是尾行,还是熟人!”智远神识感应不及,御法就追高声大喊:“施主留步”,那遁光更急,眨眼便消失不见。
智远追赶不及,但好歹阻拦成功。又觉自己心境未到,处处着相,跏趺而坐体悟己身。
胡大秀携胡颖偷偷摸摸地沿山道边的林间穿行,远远瞧见智远登时大喜。哪知这疯和尚一步就飞到胡颖跟前,喜问:“何是五蕴皆空?”
胡颖迷茫,顺口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智远又恭恭敬敬地道:“敢问先生能否为我清屿山佛门弟子传道解惑。”
忐忑不安的胡大秀听了这般话语,喜出望外,终是不用泄了底细。立刻揪着胡颖对智远道:“我等皆是凡俗,斗升小民怎敢这般作死?”
又接着道:“达者为先,如今大师贵为金丹,能否为舍妹当这引道之人,大恩必有后报!”
他偷偷拉了拉胡颖衣角。
胡颖却是不笨,知智远有求于她,倘真当了人家徒弟,这和尚只怕以后碍于身份不好开口。当下便伏地叩首道:“师兄!”
智远喜不自胜,这句“师兄”入了他的心坎,高声道:“今日我便代先师收徒,他日返回山门,再予你见礼,也叫天下人知道我佛门中兴由今日始,我佛门自此得真法。”【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