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灵光寂灭,一切烟消云散。
余那缠缠绵绵的小雨将冷意裹挟,透衣而入,使人通体冰凉,不得畅快。
天南二月,是俗人最难熬的时令。
此时唯那牛车横亘道路之中。
张起灵坐那牛车之上,专心蕴养神魂,只觉浑身僵硬发冷。他乍得空明诀,还无从下手,所幸一并得了体悟,闭目消化良久,便神识寄托灵柩灯,运起空明诀治疗伤势。天将见黑,其黯淡身形反是通体焕发昏黄光芒。
黑牛跪地半响,见这天地依旧空灵寂寂,无声无息,方咧开了嘴,站起了身。
未过片刻,竟是稀稀疏疏地呜咽着笑出声。那笑声由小变大,往远山蔓延,又跌宕起伏,直上苍穹。
它又接着抖擞着全身,人立而起,前蹄挥舞片刻,呼了一口白气,身形明明灭灭,陡然幻化成了一个肤色通体乌黑的虬髯大汉。
大汉一抖身便卸了缰绳,那鼻环一阵氤氲过后竟化作一个围脖项圈。它仔细摩挲胸膛与脸颊半响,又顾自嘿嘿大笑。
听得这瘆人笑声,张起灵一时惊了神魂,差点就走火入魔。开眼便见这妖人直立车前,便知,这人定是那黑牛所化。
这人化形并不彻底,一身乌黑毛发遮蔽全身,额生双角,面目黝黑,身形却奇壮无比。
张起灵由是讶然,脱口而出道:“牛魔大圣?!”
黑牛乍听此语,眯了眼抬头望天,牛魔大圣这称呼当真霸气无双。
他得意无比,半响方觉那张起灵竟然捡了小貂欲要开溜。蒲扇大手顿时疯涨十丈一把就将张起灵揪了回来。接着他身形又是一闪而过,竟是拉着柳敬元长发,瞬间出现在张起灵身前。
只听他轻声道:“小胡啊,修行中人怎能这般鬼鬼祟祟?这牛魔大圣不错,不错,但我更喜欢鲁智深这名字。”
张起灵无奈转过身来,讪笑道:“却是老牛你听错了,那是‘古智深’,古往今来,灵智无双之意。”
黑牛又是兴奋起来,一脚便将牛车踩烂,红着眼道:“牛魔大圣古智深,甚好,甚好。”
接着一手按住张起灵道:“老古我今日脱了桎梏,当与同道一醉方休,这周遭唯你合我脾性,奈何没了酒水,可惜,可惜。”
说罢一手就将张起灵袈裟扒了下来,方是接着道:“你我友人当有通财之义,老古奉劝一句,这大好年华,当及时行乐,莫要学我遭罪千年,天天受那皮肉之苦。”
张起灵听罢,顿时僵住不动,任由黑牛施为。
只听黑牛咕哝着:“老古我穷的叮当响,这货刚刚开脉,怎这般富得流油?”
黑牛上下其手,从张起灵身上掏出一堆零零碎碎来,却大多是一堆无用事物。
它将张起灵从柳敬元那讹来的物事一并收了,见沧澜剑犹豫半响,叹了口气,放在一边,又将定星盘扔在一边,闭着眼咬牙道:“拿了这剑只怕要遭老曹追杀,这定星盘却是因果太大不能招惹,当真气苦!”
被黑牛拎着长发拖到此地的柳敬元此刻将将醒来,犹是全身发软。当张起灵这定星盘一离身,他便发觉异处,神识扫过就觉还元咒异象,立时怒急攻心,咒骂出声道:“原来是你害了我弟弟!”
他当初受定星盘遮蔽,不知张起灵修为,只道年纪与自己相差仿佛,定是金丹之辈,如今方知此人竟然只勘勘开脉。他得老祖所嘱后,绕道流沙河飞遁至此地,所为何来?就是想防仇人北去,又能一并刺探罗浮,怎知却被这般修为祸害得如此凄惨,顿时气得吐出一口血来。
张起灵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更是装作无赖模样,收了沧澜剑与定星盘,两步就赶到柳敬元身前,就要一剑刺下。
黑牛一把按住他道:“慢来,慢来,这人与你那小媳妇有些远亲,蒋芸便是这人曾外祖母,我当年倒是欠了蒋家一些情分。”
张起灵无可奈何,犹疑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定是你另有所图。”
黑牛被说中所想,顿时红了眼,道:“呸!洒家在那老道身边遭了千年罪业,如今怎说都要东去万妖领占个山头好好享福,让这‘牛魔大圣’名震苍穹!只是……怕要些人手支使,这人还是有些资质的。”
张起灵暗暗呸了一口,心道:“这妖怕是被老道御使千年失了锐气,如今圆滑许多,可愈发没了气概,做事俱是缩手缩脚。”
柳敬元犹自骂骂咧咧,却是偷偷捏了一道剑诀,指尖瞬间大亮往张起灵身上点去。
黑牛一脚便踩在柳敬元手上,拍了拍柳敬元脸颊对他低声道:“你最好老实一些,竺勤安虽是不堪,却几度与我共过患难。在我面前妄想害我师侄?莫要这般天真!”
说罢皱眉往西看去,却是西面远远一个山头之上,正有一人伏身觑着这里动静。黑牛冷哼一声,只远远一指,竟将此人摄了来。
被摄这人原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年纪,此刻仍淡定安然,虽衣衫褴褛,却清秀非常。
黑牛本欲一掌将这人拍死,见他处变不惊,颇有真人风范,倒生爱才之心,虽然这人也是开脉修为,可谁教自己光棍一条,急需苦力?
这牛低声吩咐张起灵道:“小胡,帮我审他个来龙去脉。”说罢便施法帮柳敬元却那残毒。
张起灵哪里管他,自顾帮金貂推宫过穴,这灵兽与他同脉相生。故而片刻间金貂便清醒过来。
黑牛却是恼了,喝道:“胡大秀,莫非是想尝尝老古的手段?”
被摄那人立时俯首道:“西山小民顾可,见过真人!”
说罢又欲言又止,只见他肩膀一松,仿佛下定决心,指着张起灵又开口道:“只怕真人受了蒙骗,这人最是奸滑,今日叫武松,明日叫林冲,改日又叫孙悟空,猪八戒。”
柳敬元脸色煞白,听着这黑牛方才叫这人胡大秀,只怕也不是真名。
“这人不是胡善秀,他是张起灵!”
张起灵顿时感觉这世道深深的恶意。这人真这般清楚自己品性,又觉不对,自己只用过‘鲁智深’。他皱眉思量半响问道:“你就是那只天狼?”
顾可一怔,反倒是让这人看出了底细,登是住口。前些日子于镇魔山中他虽神识有损,但眼力还在,见那胡善秀与张起灵分明是刚刚入门修行。通过这几日静思方是明白,自己穿越的空间通道定然大有异处。
张起灵问罢便要举剑行凶,见黑牛犹是紧紧盯着他,方是放下剑来,追问道:“那日在省城店门外,你可是故意害我?”
当日落魂窟中,顾可谋害这张胡二人反被张起灵打得肉身湮灭,于时空中巧见这人样貌自然恨从心起,暴起伤人。此时此地仇人相见,反倒令他想起今日流沙河上的遭遇,顿时叹了口气道:“那是天意。”
张起灵更是不甘心,回家无门岂是一句天意便能清爽放下?他立刻欺身上前,欲要动手。
柳敬元得黑牛之助,清了余毒,听这少年所言方知这顾张二人怕也是纠缠不清的仇家,立时对那顾可生了好感。只觉浑身是劲的他又起了别样心思,光着膀子,冲到顾可身前,一把揽过顾可,背着黑牛,隐蔽地指了指张起灵,做了个横切的手势,那指间陡然冒出一阵强光来。
这番动作却被张起灵看了清清楚楚,本偷偷对着顾可的登山杖陡然换了目标,对着柳敬元扎去。
顾可被柳敬元一揽顿如毒蛇附体,见这番变故突然,就疯狂挣扎后退。怎知后方一道大力送来,人却往交战中心栽倒,顿时大叫一声:“我命休矣!”
柳敬元法决先至,却是击在顾可身上,只见一片灵光荡漾,接着消失无踪。
顾可发觉自己身披光盾,便放下心来。方知乃是黑牛及时发现,欲用自己将交战二人隔开。
谁知,张起灵那一刺竟奥妙非常,杖尖上下抖动,倏然间便绕过顾可背后,往柳敬元头上刺来。
黑牛立刻朝那登山杖一个弹指,心中大怒,这千年老妖竟然这般没有存在感。
只听得“叮”的一声,那青竹杖又炸裂开来,顿时寒光四溢。
张起灵手握定魂刺,受了黑牛大力一击,虎口剧痛,这凶器差点就脱了手。奈何他受了这干扰,剑势不成,只好顺势,对着顾可直刺而去。
顾可早已知机,滚了开去,刚滚了半步,身子却被柳敬元踩住,乃是柳敬元不见血不甘心,非得弄出死活来。
只听‘噗’的一声,光盾应声而裂,张起灵剑势终尽,破盾而止,可未伤得人,仍是不情愿,右手竟是凭空长了几分,又是扑哧一声,登时将顾可左手刺了个对穿。
顾可惨嚎一声,反身一个海底捞月,就对柳敬元动了手,往柳敬元那方寸之地袭去。他终是知晓这柳敬元绝非好货,天生贱人一个。
柳敬元退了两步,低声道:“顾老弟!你我当通力合作做了这贼子!”
他瞧清了张起灵那凶器乃是定魂钢,脸色又白了一分,他那傻弟弟殁在这人手上,倒非无由。
又瞅着黑牛毛发皆竖,立时住口不言。
只见黑牛闪身揪着张起灵,恨声道:“这二人如今可是我的人,莫是真当我门下好欺负,老古我念旧,你就敢欺人?”
张起灵伤了人,得了一丝快意,终作乖巧道:“恨由心起,恶从胆生,驾不住心神就动了手。”
黑牛脸上黑中带红,狠狠道:“莫要用那狗屁理由搪塞我,东北直去便是委羽山,趁早滚蛋!”
他又恋恋不舍得盯着张起灵怀里,接着道:“莫让老古真真起了贪念,教你清洁溜溜。”
“小貂儿,可愿随我同去东海?”
金貂此时已醒了神,听得问话,只恭恭敬敬还了一礼,对着张起灵道:“老师在此,小子尚未出师。”
黑牛叹了口气,道:“也罢,个人自有缘法。”
哪知张起灵又是凑过头来,低声问道:“老牛你指条明路,此去西城山当向何方?”
黑牛怒急反笑,一巴掌将张起灵扇飞两丈外,恨道:“你还妄想去北秦?!”
说罢犹是恨意难消,施法罩住柳敬元与顾可,往东穿空而去,头也不回!《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