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杀（下）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给秦国统一天下铺平了道路”白起的眼睛没有了方才的锐利，有的只是朦胧，或许此刻白起的目光所看到的，是未来时候的某个场景吧。
听到白起的回答，赢子楚一时间呆呆的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天下乱的够久了。”白起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
“你……什么意思？”赢子楚理解不了白起这话的意思，不是不明白字面意思，而是不懂白起语气低沉的原因。
“我厌倦战争，却不得不战。”白起的声音出现了疲惫的感觉。
“我虽不通军伍之事，但是你武安君之威，我还是知道一点的，说你百战无败，这一点都不算夸张。仅以一人之名，就能威压六国之势，除你白起，再无旁人。你的赫赫之名，皆出自武功，你会厌倦战争？”赢子楚这话到没有挤兑白起的意思。
“战争，就会出现杀伐。我一生不败，所以就算倾尽一海之水，都无法洗净双手侵染之血……我无心杀人。”白起看着赢子楚说到，“我愿做太平世间的无名老叟，也不愿做乱世之中的无敌战将。”
赢子楚听着面前这位不败战神的由衷之言，心里的震感可以说的颠覆性的。
赢子楚在心海受到冲击之下，脱口而出的说道，“你可以选择，不杀。”
“我是可以选择不杀，但是我更很期待太平天下的到来。”白起明白赢子楚现在这番话是为自己说的，所以语气到也不冰冷。
军帐之中，一时间变的有些沉静。
白起的一番话语，使得赢子楚改变了自己以往对他的看法，但是一想到现在还身处邯郸的妻儿，赢子楚还是不能接受白起对赵国降卒的处置方式。
赢子楚忍受与妻儿分离之苦，整日周旋在王庭贵戚之间，为的就是巩固自己的地位，之后用手里的权利接回自己的妻儿，达到阖家团聚幸福美满的目的。
眼看自己的地位慢慢得到确认，离一家团聚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了，这个时候的赢子楚怎么能甘心？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与自己的妻儿生死相隔？
一想到这里，刚刚萌生出对白起的敬意一下就荡然无存了。
“我没有看见你为我秦国铺就的功绩，我现在只是听到了这20万降卒，还有这20万降卒的亲人、以及普天之下，所有的生灵对你的谩骂和诅咒。”赢子楚双目赤红，声音嘶哑。
赢子楚知道，邯郸城内一定会有两个冤魂会发出诅咒，至于到底诅咒谁，赢子楚那模糊的眼睛，已经表明出了心中的答案。
“我也听到了，在邯郸，在赵国，甚至连秦国在内的七国之中，在这悠悠的广浩天地之内，甚至于千秋万世之后的，都听到了。他们对我的叫骂、诅咒就像狂飙呼啸，即使我死了千百万年，也依旧无法获得安息！”看着有点疯癫的赢子楚，白起的言行也变的有点失常了。“可是这又怎样？这样我就要退却吗？”
“如果这些就能吓住我，我当初就不会接这尊虎符将印了！”白起指着将案上的大印，激动的神情到是慢慢趋于平静了。
“子楚公子，我不仅听到了所有对我的不屑，还听到另外一个声音，这声音是源于我身后的秦国，源于天下一统后，远离战乱兵戈，能安心度日的天下百姓开心的笑声。”白起看着赢子楚，神情之间已经彻底恢复了之前的刚毅和冷峻。
“哈哈……笑话。”赢子楚听着白起的话，疯癫大笑。
“你为了天下太平舍弃自己，等天下太平了，后世的人就会对你今日的贡献赞扬和歌颂，说你立下了旷古功绩，这比什么百战无败的声望更加让你向往吧，你就是因为看到这一点，所以才执意不改的吧，哈哈。”赢子楚要极度的否认白起，试图以这样另类的方法迫使白起改变决定。
听着赢子楚如此诛心的话语，再看到赢子楚此刻稍有疯癫的神态，白起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趣，只是静静的看着赢子楚。
赢子楚面装疯癫，昧着心意说着诛心的话，但是白起却不接茬，这让赢子楚意识到，白起是识破了自己的意图了。
既然看破了意图，那这独角戏也就没必要演下去了，赢子楚也就只得收敛起自己的一番做派。而至始至终，白起都是静静的看着，不发一言。
白起的眼神依旧复杂，但是这次，赢子楚看懂了。骄傲与惭愧交织，悔恨和执着并存，但是最多的情绪只有一种，坚持。
赢子楚明白了，就算是白起心有矛盾，但是依旧改变不了他所做出的决定。自己不可能劝说成功。
此时的赢子楚，唯一悔恨的就是自己当初离开自己的妻儿，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和妻儿待在一起，即不用忍受异地相思之苦，更不用承受生死相离之痛。
多年的努力在眼看成功的时候，却要失去意义了，但是对于白起这个刽子手，赢子楚却又恨不起来。
白起自己知道那一刀下去，自己的未来只会充斥着悲惨，但是为了自己所渴求的，他还是斩杀了那一刀。
为了大义宁愿放弃自己，这样的人，赢子楚恨不起来。
但是，其中因为涉及自己儿子和妻子的性命，所以赢子楚也无法做到，对白起心生敬佩之情。
赢子楚到是有心说明自己是因为心怀邯郸妻儿，所以这才百般恳求白起刀下留人，希望以此让白起生出恻隐之心，从而放弃杀人的决定。
但是转念一想，白起狠的对自己都没有什么恻隐，又怎么会对两个生活在邯郸的人生出怜悯呢？
所以赢子楚张了张嘴之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白起的决定无法改变，继续留在这座大帐已经没有了意义。
失魂落魄的赢子楚走出帅帐，茫然四顾之后，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冷风袭来，吹散了发髻服袍，却慢慢理顺了赢子楚杂乱的心绪。
在赵国当质子多年的屈辱生活所磨砺出来的性情，让赢子楚的为人处事都具有很强的韧性。
现在白起这里是没机会了，那就要从别的方面着手。赢子楚就不信，别人也是白起一个德行？
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赢子楚就仔细的想。赵王在知道赵国降卒被屠戮之后，能有什么办法让盛怒的赵王，不迁怒自己的儿子和妻子。
思来想去，赢子楚突然想到，赵王得知士卒被屠时震怒的原因，无非就是赵国失去了继续称雄列国的资格。
而更进一步，倘若与自己的王位得失相比，仅仅为了泄愤而杀人，也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想通这一点的赢子楚，一下就有了思索的方向。
没多久，就想到了可行性很高的计谋，匆匆找来自己的心腹侍从附耳云云，而后又以向秦王禀告为由，离开了秦人军营，快马加鞭往咸阳赶。
白起以为这是赢子楚心有不甘，所以也不在意赢子楚回返咸阳的目的。
当真是日月兼程，短短时光，赢子楚就从长平飞奔回了咸阳。
可是一路披星戴月的赢子楚，在回到咸阳的第一时间却没有直接觐见秦王，而是先去找了宰相范雎（ju）。
宰相范雎因为是魏国芮（rui）城人士，所以在秦国虽然位极人臣，但是没有什么深厚的根基。
赢子楚找到范雎就给他讲述，“如果白起以攻陷邯郸的功绩返回咸阳，那白起在秦王眼里的地位就会超过范雎，同时也暗示范雎如果听自己的话，那以后自己上位了，就会依然重用你，保你富贵云云。”
范雎和赢子楚达成政治同盟，所以范雎听取了赢子楚的要求，而后劝说秦王。
与此同时，邯郸城门口，步履颤颤的陆续续的走进来240名年纪尚小的军士。护门兵卫开始时对这些人还没有什么在意，但是看到人数这么多，也就有必要过问一下。
一番简单的问询之后，这才知道这240人是长平之战后，赵国唯一活下来的人。
而赵人这个时候才得知，自己45万的兵卒，全部都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消息很快得到了确认，并且流到了民间。
顿时举城上下都开始祭奠亡灵，烧化的纸灰在城中到处飞扬，像黑色的雪花一样。落满了房屋、树木和大街小巷，飘进了富贵人家的庭院和厅堂。
举目相望，邯郸城内皆是披麻戴孝之人。
孝衣举幡，走上大街，走向田野。
孤儿寡母，举着招魂幡向着无垠的大地和浩邈的长空哀哀的哭喊着、呼叫着自己逝去的亲人……
“归来吧，父亲！你不倒的英魂不要在外面游荡了!”
“归来吧，孩子！你不甘的孤魂不要在外面迷失了!”
“归来吧，夫君！你不灭的灵魂不要在外面漂泊了!”
“归来吧，你年迈的父母、你年轻的人妻、你襁褓中的儿女，都在等你回家！”
……
撕心裂肺的悲泣连大地都被震抖，连日月都要失色。整个赵国都在哀痛的哭泣。所有的赵人都在咒骂这惨无人性犹如野兽般的刽子手白起。
20万人匍匐在地，放下武器，举起双手，向他投降，可是白起不依不饶，20万的儿郎啊！阴司的鬼神都会有一点怜悯之心，但是人世间的恶魔却根本无视那能堆积成山的尸骨。《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