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我以为你是拿来冷静的。”


    程尽望着余诺,声线拉平,不带一丝情绪的起伏。


    余诺停下咳嗽,水汪汪地望着池中的程尽。


    她还没从溺水的惊吓中回神,脸颊因用力咳水而揉得彤红,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也浮起了一汪楚楚可怜。


    “我……只是……”


    ……想拯救世界。


    余诺觉得她如果说出这句话,程尽很可能会直接把她丢回泳池。


    “别靠我太近。”


    男人无情,冰山一样硬梆梆地开口:“从现在开始,别靠近我……两米之内。”


    程尽扔下这句,哗地一下跃上池岸,直接拿起金丝眼镜披上毛巾,转身离去。


    余诺愣住。


    ……


    唉。


    百无聊赖的下午。


    程尽上班去了,管家整理别墅,蒲姨忙晚餐,只有余诺一个人窝在空荡荡大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翻手机一边拉着抽纸擦鼻涕。


    她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又长期宅在家里写作,体质被搞得又虚又寒。穿书之后身材是变美了,但爱流鼻血和虚寒的体质好像并没有改变。早上在泳池里凉了一下,下午她就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余诺抱着圆枕翻新闻,“云上科技”的字眼跳进她眼帘——


    【云上科技新一代智控系统致股价飙涨四成,借红势“云上”立刻吞并两家超智能公司,宣布旧企业六成员工将被裁撤……】


    “啧啧,也太没人性了……”余诺摇头。


    她黑化老公的无情手段,远超过她的想象。


    下一条又蹦出——


    【……云上有意资源重组,预定周三开放新职位招聘……】


    谁会那么想不开,要去黑化大魔王的公司里上班。


    余诺无力,放下手机。她觉得身体有点软绵绵,就闭上眼睛想打个小盹。谁知,她不过刚刚闭上眼睛,人就不由自主地沉沉睡去。


    程尽下班一踏进客厅,就看见了窝在大沙发中的余诺。


    本是修长瘦弱,现在竟蜷成了小小的一团。身上只穿着一件家居的长卫衣,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美腿。卫衣被她蜷曲的姿势揉弄得有些微撩,擦在臀线的下缘,半露不露、引人遐思。


    程尽喉结滚了滚。


    这样清纯打扮、若隐若现的衣着,反到比一大早她在泳池边穿着花花绿绿的泳衣更让他神思摇动。


    其实,他什么都看到了。早上塞着纸团、挂着黑眼圈无力叹息的她;山路上,明明跑得气喘吁吁还是没放弃的她;游泳池边,明显要来招惹他的她,他都看见了。


    程尽不知道余诺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但是,他竟然好想欺负她。


    看她吃瘪,看她出糗,看她在山路上被他气得咬牙又跺脚。他像个刚刚成年的孩子一样,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爽快。


    ……真是幼稚。


    程尽鄙视自己的别开脸。


    蜷在沙发里的余诺忽然动了动,也许是感觉冷她紧紧地抱住圆枕,还把枕头往自己腿上盖了盖。


    程尽微微敛眉。


    伸手在另一侧沙发上拣起薄薄的绒毯,缓缓朝沙发上的她走去。


    “……妈……”睡梦里,余诺忽然轻轻地哼了一声。


    程尽的手一停。


    余诺弯弯的长睫轻轻地抖了一抖,人居然醒过来了!


    程尽手中的绒毯,唰地一下扔在地上。


    余诺眨眨眼睛,意外地一张开就看到程尽站在沙发边。她下意识地立刻一下起身:“程尽你下班了?我们……”


    她脑子空白,一下兴冲冲地朝他说什么,却又忽然想起早上他的威胁。


    “……啊,对不起,两米。”


    余诺猛地后退。谁知正踏在程尽刚刚扔在地上的绒毯上,光裸的脚底一下被滑滑的毯子绊到,整个人一闪就朝着后面跌了过去。


    啊。


    余诺没叫出来。


    因为她身前的男人比她都眼疾手快的,在她的后脑勺差一点和地板接吻之前,捞住了她。


    ……


    ……


    余诺大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疑惑地望着眼前的程尽。


    程尽却有点不适。


    他的手肘抵了地板到没什么,她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他身上也没什么,关键是他刚刚俯身下来抱她的那一瞬,脸上的金丝眼镜被擦过的沙发扶手撞飞了。


    镜架在他鼻梁上蹭了一下,镜腿戳中了他的眼角。


    痛。


    程尽:“起来。”


    余诺以为自己太重,连忙:“对不起,你手怎么样?是不是摔到了,让我看看……”


    程尽站起身。


    一只手捂住右眼,一只手微微前伸,迈腿……


    砰。


    膝盖撞在沙发扶手上。


    立刻后退。


    咚。


    腿窝又撞在身后茶几上。


    程尽吃痛,眯着左眼:“楼梯,在哪?”


    ???


    余诺看傻了。


    刚刚还在财经新闻里对别人公司痛下杀手的黑化大魔王,这一刻却因为飞了金丝眼镜,突然化身成了找不到路的“盲”总?简直天上地下般的反差,在程尽身上荡起激萌。


    余诺惊讶:“就在那儿呀,你看不到吗?程尽,你视力这么差?”


    程尽瞪她一眼。


    不服气,抬腿就往前走。


    咚,哐。


    大魔王一腿撞在楼梯扶手上,差点撞痛了八块腹肌。


    ……


    老林把程尽按在他房间的长沙发上。


    拿出家中常备的眼药水、眼药膏,一边拧开,一边抬起程尽的脸,小心翼翼地给他涂在受了伤的右眼上。


    余诺躲在虚掩的门口。


    捂着嘴儿偷笑。


    这简直是她穿书以来遇到的最好笑的一件事。平时她只在各种言情小说中看到霸道总裁多霸道,身材无敌、性格日记、手段强硬,可从没听说哪个霸道总裁是和程尽一样,竟然是个视力低到05的“半盲孩子”!


    难怪他总是眯着一双桃花眼,她以为程尽随时放电,谁知他是真的看、不、见!


    哈哈哈。余诺乐不可支,一边偷听老林和程尽对话,一边从身后掏出一盒巧克力棒,卡滋卡滋地吃。


    老林给程尽点进眼药水。


    冰凉的水洗过他受伤的眼球,更是刺痛。


    老林心疼:“有时间还是把手术做了吧。拖了这么多年,总也不是办法。”


    程尽闭目,不语。


    老林像老父亲一样絮絮叨叨:“老先生在世的时候,就一直让我劝劝你。伤疤留在自己身上,疼得只是关心你的人;那些早把你忘在脑后的,现在过得不知道有多开心……


    “你现在姓程,她早就不是你的母亲了。”


    “先生,你就听我一句……”


    “……别说了。”程尽打断老林的话。


    声音幽幽低沉,不像在云上时那般飞扬自信,反而有种低低颓颓的沉痛。


    “云上现在正在爬升的关键期,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停下工作,花一年治疗我的眼睛。”程尽缓缓解释,“你知道,我从不为了别人。我只为我自己。”


    老林没回答。


    知道他这样的语气,是没有反驳的余地。


    久久地,老林叹一口气。


    “……”


    站在门口偷听的余诺,反而怔了怔。


    她记得七年前为程尽写人设时,写他“鼻梁一副金丝镜架”是为了显示他的狂拽霸酷炫;她并没想过为什么他眼睛不好,也不知道经过长长的七年之后,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使他视力差到这个地步,而且还迟迟不肯接受眼睛手术?


    他的母亲?


    老林给程尽涂好了药,收起药箱独自走了出去。程尽闭着眼睛,倚在沙发上。


    余诺蹑手蹑脚地进门,坐在他面前的地毯上。


    他受了伤,涂了药,闭目养神,也还是很好看。余诺想起他刚刚幽幽低沉的声音,心头忍不住浮起一抹别样的同情。


    她出生就没有了父亲,母亲也在十五岁那年车祸去世。世上唯一疼爱她的只有小姑姑,但随着姑姑远嫁,她也就只剩下了一个人。她一直自己打工,自己上学,自己码字,自己活着。


    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她忽然觉得程尽,也和她一样。


    “没事,你还有我。”余诺轻声开口。


    程尽睁开眼睛。


    余诺盘腿坐在他面前,抽出一根细细的巧克力棒:“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巧克力棒不能解决的,如果一根不行,那就两根!”


    她笑嘻嘻地看着眼前“看不见”的程尽。


    可惜一双那么漂亮、朦胧潋艳的桃花眼。


    “你猜,我现在拿了几根?”余诺玩心大起,卡滋一口朝巧克力棒咬下去。


    程尽忽然伸手。


    ……准确无比地夺走她没咬的一根。


    ??


    余诺惊怔:“你怎么看得见?不是没戴眼镜吗?”


    程尽:“……这世上还有一种眼镜,叫隐形。”【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