薙切仙左卫门被尊称为“食之魔王”几十年,就算卸任了远月学园总帅一职,他的威慑力也丝毫没有减弱。
毕竟威慑力本就不是靠着那些虚名来的。
他抱臂而坐,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划下,直直穿过微阖的右眼,长发和胡须都枯萎成了灰白色,却还是不屈于年龄,根根站立着,像是狮子的鬃毛。
一定要说的话,他的外表看上去就如同书中描绘的,百年前的剑豪——而不是一位料理人。
然而他确实是料理人出身,如今说是日本料理界的“首领”也不为过。
对于千寻来说,这位老人还有一个更亲近的身份——
他白眉一跳,睁开眼睛,眼神锐利得完全不像在正常认知里已经属于“尊老”范畴的,七十多岁的的人。
用这锐利的眼神在来者身上扫了几遍后,他才缓缓开口:“来了。”
千寻走到他跟前:“是,祖父。”
……
老人家再次阖上了眼睛。
千寻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开始发呆。
祖孙两个进行一轮简单的对话之后,冷场了。
千寻的爸爸爱知宗信虽然出身于薙切家,但他本来是不喜欢做料理的。
记忆中少有的一家三口团聚的时候,妈妈伏在桌上不知道在画着什么,勉强抬起头,对耍赖不想做家务的爸爸说:“少来,当年要不是你承诺会给我做一辈子料理,我才不会救你呢。”
爸爸先做出震惊的表情,然后捂脸装哭:“绯音,那你和我结婚也是因为料理吗?”
“对对对!不要再问了!”妈妈似乎有些不耐烦,然后眼神躲闪了一下:“而且,先说……一辈子,的,不是你吗?”
当时还小小的千寻捧着脸坐在沙发上,发现新大陆一样跳起来:“妈妈,妈妈脸红了!”
“……我要开始做御守了。”爱知绯音背过身,语气严厉:“不要打扰我。宗信,带你儿子出去。”
爸爸乖乖应声,拉着千寻走进厨房后蹲下来,父子两个对视几秒,一起笑起来:“妈妈害羞了!”
笑过之后,爱知宗信第无数次逗自家萌萌哒儿子:“千寻要和爸爸学做料理吗?”
千寻摇头,扁扁嘴:“不要——好麻烦的。”
当时爸爸笑眯眯地摸他的脑袋:“爸爸以前也是这样想的,……他教我料理的时候我也很不耐烦,直到遇见了你妈妈。”
“一个想要为她付出所有料理的人。”
——————
现在想起来,爸爸说的“他”应该就是指祖父吧。
之前千寻告诉工藤新一自己接到祖父的电话才决定过来,其实是说谎了。
他是主动要来的。
是时候面对自己一直逃避的问题了。
可是面对看似依旧强健,细微处却仍显现出衰老迹象的祖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千寻正犹豫该怎么说,就听老人重重咳了一声。
“千寻。”薙切仙左卫门叫了一声孙子的名字,“去做料理吧。”
在这个家族里,如果一定要一个判定的标准,那就是料理了。
听他这样说,千寻就知道,祖父大概是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的。
他活动活动手指:“那祖父,您想吃什么?”
远月学园内部的“食戟”数不胜数,以上位者的身份确定料理主题对他来讲是在普通不过的事情了。
他双臂支在桌面上,双手交握,宽大的和服袖子滑落,露出手臂上虬结的肌肉:“就海味吧,上午空运来一批帝王蟹——”
“不行。”千寻看着他,“我看过体检表,没记错的话祖父你的尿酸值是不是偏高?”
虽然是疑问的句式,但是他的语气可没有疑问的意思:“那时候医生不是说虾蟹都要少吃的吗?”
“您应该没有忘记吧?”
[食之魔王]不自在地咳嗽两声:“咳咳,对,我一时没注意,那就换成牛肉。”
“牛肉也不行。”千寻掰着手指,“不管是煎、烤、煮还是炖都不怎么好消化。”
“决定了,我这就去煮锅粥。”
薙切仙左卫门已经很久没有被连续两次拒绝过了,看着自说自话的孙子,他眯着的双眼下冷光一闪。
“……好。”
以上位者的身份当然很简单,不过以祖父的身份就不是了。
千寻不是第一次来了,他轻车熟路地走进料理室。
说实话,他祖父近些年亲自操刀的时候已经很少了,但是该有的厨具和食材这里绝对不缺,甚至比学校里一些小研究社都要齐全。
感叹一番学校的资本主义作风之后,千寻挑好食材,着手做了起来。
做过菜的人都知道,刀工最基础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稳”,因为料理时,同种食材的形状大小都要相近,这样才能让料理的口感更好。
片下一块鸡胸肉,千寻顺着肌肉的纹路切下去,在刀与案板撞击规律的声音中,鸡肉很快就被切成了均匀细丝。
切好鸡肉后,再切一些细细的姜丝和葱丝进去,最后薄薄撒上一层盐,这就是最简单的腌制手法。
接下来淘米,温水入锅。煮上一会儿之后放入鸡肉,再随意切进小块的香菇,最后略微调味。
煮粥用的是砂锅,开小火保持微沸的状态是最好的。
锅上升腾着热气,煮成肉粉色的肉丝和香菇块随着沸腾的气泡一点点被翻上来,带着清甜的米香和肉香。
渐渐地粥表面飘出一层米脂,这就代表火候差不多,可以关火了。
米粒看起来是粒粒分明的,轻轻一抿就能化在口中;鸡肉丝上裹着一层粥油,又嫩又滑;香菇吸收了肉香,配上本身柔韧的口感,比真正的肉更添了一丝风味。
用少量葱姜腌制过的鸡肉完全不带腥气,整体上的味道相互包容,又互相突出,一口喝下去,全身都会暖和起来。
简单地说,就是好吃。
薙切仙左卫门和其他美食家一样,有着自己独特的表达赞叹的方式。他面容一肃,气势猛涨——
“别——”千寻猛地扯住他的衣袖,待发的气势没喷发出去,还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千寻在自己祖父不满的眼神中向他解释:“不要总用‘衣襟绽裂’这种方式了,你流了一身汗,见风容易感冒。”
于是这位老人家一句话不说,气哼哼地喝了两碗粥。
吃完晚餐,就到说正事的时间了。
“料理能反映出料理人的心境。”老人喝下一口热茶,“你的技巧暂且不提,心境倒是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千寻点头:“是。这段时间……我很开心。”
薙切仙左卫门看着他的表情,半晌才终于说了句今天他们见面之后唯一一句柔软的话:“你过得开心,爷爷就满足了。”
他低头看着茶水上一根立起的茶梗摇头:“这也算是好事吗?”
“宗信,你爸爸离开家的那天茶梗也立起来了。”
“那时候他才17岁啊。”
“我经常想,是不是我总是逼他学做料理,他才会走——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他应该是怨恨我的吧,对他来说,我是一个无能,有不称职的父亲。”
“不是的!”千寻打断他,“不是的,我知道的,爸爸他是怀念您的!”
爸爸提起那个教他料理的人的时候,是怀念和亲切的。
薙切仙左卫门的表情温和得完全不像以往:“是吗……”
“说吧,你要问我什么。”
千寻抿了下嘴唇,开口:“我想知道爸爸和妈妈的事……告别式那天,来的两个奇怪的人是谁?”
说是奇怪,其实也不见得,那两人穿着黑色西装,面容哀戚,和其他参加告别仪式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是他们身上却有一种奇怪的气场,直白地说,除了被拉住的祖父外,就只有千寻一个人注意到他们,简直像是游走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老人一怔,记忆的某处清晰了起来:“那两人自称是宗信和你母亲的同事,那天送来了他们的就职证明和抚慰金。”
记忆中父母很少有同时在家的时候,也就是说为了家里有人陪孩子,他们会刻意错开工作的时间。
千寻问过他们的工作,每次都只被拍着头敷衍过去。
“爷爷……爸爸妈妈做的是什么工作?”
意外的是,本该能轻易回答出这个问题的祖父,竟然愣住了。
老人自己也不敢置信——那是他重要的儿子啊,他怎么会记不得呢?
千寻打来电话时他就有预感,那时候他就找到了那两份档案,档案的封面上就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工作的名称,他确认自己看了好几遍,还用手指摩挲了内页上儿子的照片……
可现在,关于档案的内容,他竟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好在档案就放在隔壁的书房里,他很快就取出来,反复看了之后递到千寻手上。
文件首页的格式和内容都是相似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经灵力测试处认证,邀请爱知绯音(薙切宗信)为第00018(00289)号本丸审神者。【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