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乍起。


    殷翎远远看着,一道剑气突兀闪过,那道白色身影跪倒在地上。


    剑尖从身后透出,在胸前开出血红的花。


    “小六!”竹竿大声喊道,声音久久回荡。


    青衫长剑,袖口绣水波纹。


    玉霄宗长老,石涣。


    石涣看见小六的脸,似是也吃了一惊。


    他怔愣片刻,面上显出怒气,转身就欲离开。


    殷翎挡在他身前。


    石涣停下脚步,打量他。


    这个魔族后生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诱饵,一个吸引巨蛇注意力的诱饵。


    他只关心猎物,诱饵的死活无足轻重。


    可他没有想到,一个没有修为的废人,不但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还能依靠自身力量杀死巨蛇。


    即使不论那些古怪莫测的手段:飘然若仙的身法、银白长弓、能穿透巨蛇护心鳞片的黑箭,便是当时的冷静和精确,就让石涣不得不重视他。


    而他被算计落下枝头后的随机应变,更是让人心惊。


    石涣怀疑,换成他在同样的情形下,也不一定能做到。


    杀念顿起。


    此魔不除,待他重新修炼起来,以后恐是人族大敌。


    还有他的法宝……


    别的不说,光是那把长弓就让人心动。若他没有看错,弓体是取西海玄鱼之骨炼成,看银光的数量,至少是头千年的老鱼;弓弦么,应当为某种龙筋。


    龙筋啊,这片大陆上,早就没了真龙。


    长剑隐隐嗡鸣。


    两人对峙片刻,都从对方身上察觉到杀意。


    石涣问道:“你想如何?”


    石涣原本不想纠缠。


    他的状态并不好,身上有伤,灵力耗了大半。先前和三只凶兽缠斗,他也并不好受。


    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个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逃了几天的小兔崽子,绝不能活着离开蛇林。


    殷翎道:“长老杀了人,总该给个交代。”


    石涣拭干剑上血迹,反问:“他是魔修,为何穿着我玉霄宗的袍子?”


    竹竿在一旁输送灵力,闻言愕然:“难道只因为一件外门弟子服,便可以滥杀无辜?”


    “无辜?”石涣逼问,“玉霄宗门下弟子横遭暗算,二十名弟子尽数葬于凶兽之口。这件弟子服你们从何得来?”


    三言两语间,竟是要把玉霄宗此行所有人命都甩到他们身上。


    “自然是捡来的。长老莫非以为,我们有能力暗算包括您在内的所有玉霄宗修士——只为了一件外门弟子服?”竹竿双眼血红。


    石涣修为高深,许是抱着必杀之心,下手极狠。剑入心脉,小六生机转瞬消逝。


    殷翎没有灵力,只有原主身上带的丹药。能治伤,转不了命。


    生死无常,他插不得手。


    石涣面色不耐:“我只知道,魔族手段向来凶狠难测。剑冢的主人本就是魔族中人,谁知道剑主在这里留下过什么手段。”


    竹竿嘲道:“魔族凶狠,比不得长老杀伐果断,为了一件衣服随手杀人。我不明白,就算是认错了人,为什么长老看见同门弟子,第一反应竟然是痛下杀手。”


    “放肆!”


    石涣勃然大怒,“不过是一个修为低微资质不佳的蝼蚁,死就死了,你还想如何?”


    见他发怒,虞景渊面色很不好。


    竹竿冷冷一笑,就要开口,却被人猛地拉住。


    虞景渊拽着他的袖子,指责道:“我记得你一向冷静,怎么如此冲动?”


    竹竿冷眼打量这个上司,沉默片刻竟是笑了。


    “少城主只需要保全自身,自然不懂。”


    竹竿猛地抽回胳膊,“刺啦”一声,被虞景渊拽住的袖子裂为两截。


    尖锐的声音在寂静中尤为突兀。


    “你!”


    虞景渊失了面子,将手中碎布掷在地上。正要发怒,却见竹竿抱着手转身走开,只留下一个背影。


    鲜血流淌,血腥气惊动不远处的血枯藤。


    血枯藤扭动着蔓延而来,像是看见可口的食物。藤蔓在土地上摩擦靠近,甚至能听见枝条抽动的声音。


    竹竿低着头,将小六最外面穿着的白袍划碎扔在地上,才一扬袖把人带走。


    他在做事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像是收起了全身的刺,从暴怒转向沉寂。


    血枯藤失去了目标,又如潮水般退去。


    虞景渊见他不说话,才放心下来。


    “属下无状,多有冒犯,石叔还请见谅。”他向石涣行了个礼,问道:“我们被困已久,石叔可知道如何离开蛇林?”


    竟是指望石涣带他离开。


    离火城主家财万贯,广交好友,和人族修士也有来往。


    虞景渊因此也见过石涣几面。


    石涣不答,反而转向殷翎,道:“我是玉霄宗长老石涣,不知这位小友如何称呼?”


    “森罗殿,殷翎。”殷翎面无表情。


    石涣闻言打消杀念。


    不值得。


    他的状态不佳,巨蛇都没能逼殷翎失态,谁知这人还有什么底牌。


    即使得手又如何?这里有这么多双眼睛,他惹了森罗殿,怕是会死得无声无息。


    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森罗殿主暗地里杀人的手段,他招架不住。


    石涣对虞景渊道:“离开的法子我也没有,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尚有要事,恕不奉陪。”


    再没有人阻拦,石涣从容离去。


    「宿主啊,你就这么放他走了?」沙雕问道。


    殷翎的脸色苍白,之前那一箭造成的虚弱还没缓过劲来。


    先前的血迹都已经渗入泥土,留下一片深褐色的印记。


    殷翎看着那片深褐色,没有说话。


    虞景渊有些不满,对女修道:“刚才他若是不胡闹,兴许石长老会带我们离开。”


    而这一次,一向百依百顺的女修却侧过脸去。


    虞景渊有点尴尬,摸摸鼻子,朗声道:”走吧。“


    没有人回应。


    小六死了,六个人变成五个。


    虞景渊、女修红袖、竹竿、殷翎,还有一个自始至终从不开口,近乎透明的傀儡。他是离火城主的傀儡,陪在虞景渊身边保护他的安全。从不开口,只是无条件服从虞景渊的命令。


    “聋了?都愣着做什么?”虞景渊问道。


    殷翎向前走去。


    没走两步,就被傀儡拦下。


    虞景渊问道:“你去哪里?”


    “少城主,自求多福吧。”殷翎没有回头,背对着他。


    “不许走!”虞景渊心生不妙,“你走了我的毒怎么办?”


    傀儡伸手,就要抓住殷翎的胳膊。殷翎一扬手,将他震得后退两步。


    殷翎理了理衣袖,回头看他,眉目清朗疏离:“我算是你半个救命恩人,不是囚犯。”


    一片麻木的冷眼中,虞景渊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生不出半点阻拦的力气。


    -


    一条白蛇在林间疾驰。


    又是一道剑气飞至,白蛇躲闪不及,侧面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在它身上,这样的伤口实在算不得什么。


    沿途所过之处,尽是腥红血迹。


    它似乎已经不再躲避,而是全速冲着一个方向狂奔。它的目的性极强,放弃了所有防御,头部被林间树木划得鲜血淋漓,背上则是数不尽的破口。


    蛇背上还绑了块黑铁。


    仔细看去才能分辨,那是个孩童,背着一柄玄黑色重剑。


    孩童年纪不大,看上去七八岁模样,整个人的高度也就和剑长差不多。


    重剑好似一块盾牌,隔开身后剑气。叮叮咚咚的声音持续不断,他却没有受什么重伤。


    白蛇遍体鳞伤,血液汩汩流出。大块大块的鳞片脱落翻起,露出鲜红血肉。


    孩童全身沾满了蛇血,小心翼翼地绕开伤口,抱住冰冷的蛇身。


    除此以外,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孩童回头望去,只见一片白雾苍茫。


    白蛇的动作极快,可他知道,身后的人越来越近了。


    那一身青衫之人,是玉霄宗的长老。玉霄宗,则是人族第一宗门,无数修士梦想中的圣地。


    孩童面色冰冷,眼底满是戾气。


    庞大的剑意压得他喘不来气。


    年幼之时混迹市井,最羡慕的就是那些正气凛然的剑客。


    一剑破万邪,是他最大的理想。


    他天赋平平,本是不够资格拜入宗门。后来一个长老似是看他可怜,破例收下了他。


    原以为这是梦想的开始,原来是噩梦的开端。


    “抓、紧。”


    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一字一顿,发音并不标准 ,甚至算是生硬。


    小孩连忙回过头去,矮下身子抱紧蛇躯。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巨蛇猛地停下,转了个弯。


    前方是一片断崖。


    大壑宽广,瘴气苍茫,一眼望不到彼岸。【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