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涣回身,看清来人后有些惊讶,扬眉问道:“你来做什么?”


    黑衣青年悠然作了个礼:“来杀个人。”


    “你和他有仇?”石涣回头瞥小孩一眼,将信将疑。


    小孩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殷翎缓步走来,问他:“可否借剑一用?”


    石涣脸色微变。


    小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剑柄递过。


    “真乖。”殷翎接剑,微微笑起。


    石涣眯起眼:“原来森罗殿里的人,也会有菩萨心肠,管别人的闲事?”


    “不是救人,也不是闲事。”殷翎摇头。


    杀人是正经事。


    殷翎接过重剑,拿在手里掂了掂,饶有兴趣地打量片刻。


    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懒懒道:“剑灵,出来。”


    ……


    没有动静。


    没有小孩的灵力为继,重剑连表面的细密红光都褪去,又变回初时的漆黑。


    石涣:“……”


    小孩:“……”


    “不好意思,太久没摸过剑,有点手生。”殷翎面色不变。


    石涣哈哈笑道:“黄口小儿,这可是剑主的本命灵剑。”


    剑主离婴,性格奇葩剑路奇诡。常人即便是拿了他的剑,也和拿了根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更不用说调动剑灵。


    哪个剑灵会受陌生人的指示。


    “知道,”殷翎点头,“你的剑自然不会有剑灵,我不会认错。”


    “……”石涣一窒,“我愿意给森罗殿主面子,可你不要太过分。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言下之意,就算是杀了殷翎,也不会有人知道。


    其实哪里是看白疏的面子,分明是因为没有十足的把握。


    殷翎没有理他,声音沉了几分,隐隐有威胁之意:“剑灵。”


    重剑明显抖了一下,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拿都拿不稳。”


    石涣摇摇头。


    他没有在这个魔族后生周身感觉到任何剑意、任何灵力。


    那些剑修大能,哪一个不是靠着剑意领域就能压得别人喘不上气?


    狂妄无知罢了。


    “这里不是你玩闹的地方。”石涣不耐烦。


    小孩看向重剑,神色复杂。他得到过重剑的认可,能隐隐察觉到重剑的不安。


    “剑灵。”殷翎第三次开口。


    重剑表面红光大盛。


    一个黑衣少年突兀出现,半跪在地上。


    他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剑眉入鬓,面上难掩桀骜之气,却不得不低头。


    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听在他耳中,如炸在平地的一声惊雷。


    那是从心底难以违抗的铁令。


    不是主人和剑灵之间的伙伴关系,而是由上至下的命令。


    殷翎指了指石涣:“杀了他。”


    “是。”


    “怎么可能?”石涣脸色剧变。


    剑灵提起重剑,向石涣冲去。


    大开大合,势若万钧。


    一招一式间,可以看出剑主往日风采。


    据说这位剑主酷爱炼剑,所炼之剑常有剑灵。每柄剑都各有特色,所用剑法也各有不同。


    小孩看得目不转睛,双眼乌黑明亮,透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殷翎抱着臂闲在一旁,道:“这剑还行,你运气很好。”


    剑主最得意的作品,落在他口中,也只是还行。


    小孩摇摇头:“不是我的。”也从来没有想过据为己有。


    重剑显然对殷翎心有不满,消极怠工,迟迟不下杀手。


    饶是如此,石涣也难以招架。


    没过多久,他的玉冠跌落,头发散乱,衣服被划破好几道口子,血迹斑斑。


    殷翎倒是不在乎。


    石涣愿意花时间去摧毁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孩童,他的耐心只会更充裕。


    甚至他选择让剑灵动手,就是为了慢慢折磨石涣。他心情不好,罪魁祸首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就死了。


    殷翎只道:“别让他跑了。”


    其他的事情都不急,可以慢慢来。


    -


    石涣的状态惨淡无比。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重剑不敢违抗殷翎的命令,虽然不下重手,却守得严严实实,不给石涣任何逃脱的机会。


    当然,石涣不可能因为他放水而心生感激。


    他体会到的,只有钝刀割肉的绝望。


    看似有希望,却只能缓慢走向死亡,所有的挣扎都是无用功。


    同样是死,一把大砍刀人头落地总比小刀凌迟幸运得多。


    这种戏弄对手的做法,正是他之前对小孩做的。


    剑灵游刃有余,面带笑意,时而露出两颗小虎牙。


    躲闪不及,石涣整只左臂被剑灵砍断。


    血液喷溅,巧合似的,直直对着殷翎的方向。


    殷翎提起小孩后领,迅速闪到一侧,躲过迎面而来的血箭。


    石涣仅剩独臂,面色惨败。


    他瞪视殷翎,眼里尽是怨毒与恨意。


    他的剑数次格挡,此时像是凡界贫民家的旧碗,边缘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豁口。


    石涣收起被重创的长剑,翻手取出根金杖,金杖上挂着一面紫底黑纹的旗幡。


    风声猎猎,幡面招展。


    数不尽的阴魂从幡面涌出,各个眼神空洞,却发出凄厉的喊叫声,共同结成百鬼之阵。


    其中不少魂灵的面孔还是青涩的,穿着玉霄宗的弟子服。


    作为代价,石涣损失上百年寿元。他须发全白,皮肤松弛如老树,转瞬间成了耄耋老翁的模样。


    剑灵没有实体,受到的影响最大,被百鬼纠缠,一时难以破局。


    石涣得到喘息之机,运起身法,却没有逃离,而是一掌拍向殷翎。


    石涣虽然看不懂殷翎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段,却也知道,那些都是用魂力做到的,他本身的确没有任何灵力。


    横竖都是死,被剑灵千刀万剐而死,寿元耗尽而死。既然必死无疑,不如死前拉个垫背的。


    石涣的手指苍老如枯枝,这一掌却凝结了他剩下的所有力气。


    殷翎没有动。


    小孩焦急不已,不明白这个人刚才还能迅捷至极地躲开血箭,怎么现在反应比他还迟钝。


    刹那之间来不及犹豫,小孩手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灵力,就要伸掌和石涣对上。


    殷翎见他动作,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随即轻轻巧巧提起小孩后领,拎小鸡仔似的把人扔身后。


    石涣出掌如电,然而比他更快的,是来自殷翎袖间的一道黑芒。


    黑芒倏然窜出,没入石涣心口。


    距离极近,来不及闪躲。


    “你视他人为蝼蚁,”殷翎靠近他,声音冷如坚冰,“对本君而言,你也是蝼蚁。”


    石涣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心口,颓然倒地。


    小孩远远看去,只见一根漆黑色的孔雀翎插在石涣心口。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根翎羽。


    翎羽尾部花纹绚丽,尖端利如精钢,能穿透护心法宝,他再熟悉不过。


    神态的变化只在片刻,他低垂着头,紧紧握住双拳,用尽全力将表情调整回来。


    -


    “死得真快,还想让他试试百鬼噬身的滋味。”


    殷翎取出翎羽,回头看向小孩。


    他是跟着那声巨响找过来的,只为杀石涣,救人不过是顺手的结果,也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孩子。


    可如果生死关头有人不顾自己挡在你面前,再冷的心也会软和两分。


    小孩看上去狼狈极了,身上穿的与其说是衣服,倒不如说是破布,袖子和裤脚都像是被狗啃过似的。头发乌黑,歪歪斜斜地扎了个马尾。


    看上去像是街头的小乞儿。


    即便如此,仍然盖不住他精致秀丽的五官。


    殷翎看他那身打扮,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突然有些好奇,把他洗洗干净换身正常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


    石涣一死,噬魂幡成了无主之物。


    阴魂之阵消失,重剑剑灵回转。


    被收进去的魂魄不再受到拘束,就要四散逃逸。它们被收进噬魂幡之后,常年被怨气浸染,若是任由它们飘荡,会造成更大的麻烦。


    “毁掉噬魂幡。”殷翎对剑灵说。


    殷翎扬袖,四散的阴魂像是受到一股强劲的吸力,向他袖中飞去。


    「宿主大哥,我有个问题。」


    沙雕就是再心大,也发现哪里不对了。


    殷翎之前认出血枯藤汁液可以解释为靠原主的记忆,推算阵法只需要脑力和记忆力,被黑蛇追着咬还能活下来也许是靠原主的天赋和运气。


    可就算殷翎适应能力极佳,刚穿过来就能熟练掌握所有技能,也无法解释后来的举动。


    原主惯用刀,不会剑,也没有处理阴魂的能力。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书者更不可能会这些。


    「问。」


    殷翎正皱着眉把最后几个倔强的阴魂往袖子里塞。


    「你不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因为通宵复习高数猝死穿书的王小花吧。」


    「不是。」


    把最后一只阴魂的脚按进袖子后,殷翎重重呼出一口气。


    受到身体的限制,他一次能调动的魂力有限。


    可要是放任不管,也不是他的风格。


    还好石涣收集的魂魄修为不高,都是些傻傻的小鬼,否则他还真处理不来。


    「辣鸡任务,毁我青春。」虽然已经有了预料,沙雕的心依然很痛。


    就说这个宿主哪里不对劲,原来是搞错了人。


    「等等,」沙雕还是觉得哪里不对,「那你为什么非要叫我沙雕?还知道后宫种马文?」


    「沙漠之雕,好名字。」


    「呵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去过那里,钢铁丛林,很有意思。他们肉身孱弱,却擅长驾驭外力。」殷翎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回忆,随即耸耸肩,「不过没有开机甲有意思。」


    -


    因为这一波魂魄,殷翎又进入虚弱状态。


    此消彼长,剑灵不再受任何限制。


    黑衣少年傲慢地扬了扬下巴:“走了,我要睡觉,以后别来烦我。”


    剑灵也有能量,被殷翎强行唤醒打了一架,重剑剑灵沉睡三年好不容易攒来的能量几乎耗空,又要回去休息。


    剑灵消失,殷翎把重剑还给小孩。


    小孩低着头接过。


    殷翎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并不在乎。


    他孤身走过诸天世界,不属于任何地方,不作任何停留。


    萍水相逢,都是过客。


    殷翎转身就要离开,却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哥哥,”小孩嗫喏道,“你能带我走吗?”


    小孩的眼尾微向下垂,眼里湿漉漉的漾着星光,如小鹿般纯净无辜。


    他看上去很是不安,抬头和殷翎对视一瞬,又抿着唇低下头去,眼睫轻轻扇动。


    殷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躲在殷翎识海里的沙雕系统心里一抽。


    他一点也不怀疑,一报出名字,主角会被魔鬼宿主直接砍成两截。


    装得再可爱也没用。【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