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女人竟然有脸继续赖在这里!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货色,现在我们驸马爷哪里愿意看她一眼!”
“小芙快别说了,她要是对我们不满又去老太太闹那么一场,我怕是整个常平府都不安宁了……”
杨小芙冷冷地笑了声: “她也配!做丫鬟那贱命,却有想当主子的心!”
门扉一两处缝隙,没有消散夏日渐长的闷热,反倒让骂骂咧咧刺耳的声音愈发响亮。胡思思假装没有听见地呆滞地笑了笑。她爬到床上,手里死死地拽着被角。
春花本端着碗银耳,看着主子平白无故地被人恶言相向,重重地向桌子上一砸——“都说他们驸马驸马的,难道没有我家思思,她们真以为有今天的驸马!”
“我大不了也和她们拼了!公主表面上客客气气,背面捅刀子的活倒是不少!”春花作势要冲出房间。
只听见胡思思这么轻柔的一句,“算了吧。”
真正能捅在心口上的人,怎么可能是另外的女人,感情出问题的真正原因,大都存在于原本的这一段关系中。旁人,是无关紧要的。
胡思思把头伸进被子里,不复言语。
其实外面的声音不全是假话,确实她曾闹过,为这段自以为是的相濡以沫的五年情感而据理力争过,只是结果太令人心寒。
三天前,她听从长辈意见,顺从地被公主带到众贵妇面前,每人表演一乐器,她虽是屠户家出生,但小的时候熟通音律学了些瑶琴,在七弦之中的转换还算是游刃有余。
她还没来得及提出“取把琴来”的要求,一只活猪就被下面的小厮拽上了厅堂。
公主说,“谁说雅俗不共赏?今儿个偏偏要让我的好姐姐胡氏来给大家表演一下。”
众贵妇掩面而笑。
一把弯月刀递到胡思思手上。
公主继而笑容愈加甜美: “我听阿阙说,你杀猪的本事一流,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大家纷纷笑着起哄,那位与公主相邻的贵妇助兴似的拍了拍桌子,用毫不客气地鄙夷的目光直逼着她。
胡思思……这五年哪里动过刀,她当然没有动手,况且这样的当堂杀猪,在谁眼里都是个笑话。
她冷冷地告退了。
走出门槛时眼角微微发红了。
她跑回老太太那里,问为什么要让公主带走自己,要让自己堂而皇之地成为大夏的笑话时。
吴言阙的母亲,这位从贵族小姐埋没成庶人之妻的驸马母亲,依旧手里不停地转动着佛珠,眉目温和地对她笑着: “我不过是让思思你也见一些世面。”
“毕竟你跟了我的言阙这么多年,如今,他又娶了当朝公主,我总想弥补一下你。”
她不会忘记在她退场时所有几乎同步的轻笑,那样的嘲笑使得让她觉得那些女人哪是什么优雅的贵妇,不过是个跟在常平公主背后异口同声讨好作秀的女人们……
她上前一步,怒气冲冲: “就这样的弥补方式吗?你们还是人吗?把我当成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吗?”
“哦,看样子,胡氏你似乎有些不高兴。”
她的不高兴是显然的,看着这位相处五年凡事谨慎的婆婆嘴角不经意染上的笑意,她几乎在这一刻就能判断——这是帮凶。
这位婆婆大多数的情况下都会喊思她思,只有一两次她因为吴言阙刚新婚那会吴言阙起晚了,她才喊“胡氏”。然后,就是今天这么一出。
“怎么,因为公主的今天能给吴家带来更多的东西,所以我也成为可以随时牺牲的物品了吗?”胡思思几乎脱口而出。
虽然这样的判断在她的大脑中形成已久。
光环、物质与权力,这些都是生在皇家天生就有的东西。
而她,不过是块垫脚石。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啪.啪地掉落,那副虚假柔和的善意荡然无存,尖锐的眼神望向她身后,嘴中略微讽刺地念叨着“作孽作孽”。
老太太的房门被猛然推开,那个曾经在她耳边厮磨的少年不再白衣清瘦,秀气而害羞,眼睛早已蒙上了追逐利益与官场权力的雾气,一身戾气地站在她的身前——
“你怎么与我母亲说话的!若是你看不惯旁人、自己嫉妒心又重,大可以走了之,回到沅水去。”
沅水,是他们出生与相识相恋的旧地。
她呆愣在那里,看着这个相处五年,拿着他们胡家提供的路资进京科举,一举成为当今状元的丈夫……无力地笑了笑。
其实,就算是在婚礼前,她也会剩下买新衣的钱,为他买书。
她家虽然做的是底层屠杀牲畜的活,但是几代人的积累至少衣食无忧,可是,他却总穿着那单薄的几件衣服,在天刚亮的寒风里读着那些深晦的文字。
不止一次地撞见他。她不由自主地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而那个感恩戴德的少年始终用那种确信的眼神望向她——“思思,你相信我,我会给你更好的生活的。”
她相信了,或者说,是轻信了。
人生第一次违背父亲的想法就是嫁到他们的寒舍之家。他也终于靠着东拼西凑娶了她。
“你怎么还不滚!”
他此刻的愤怒不加掩饰,好像下一步她继续忤逆就是拳打脚踢。
那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发火。
她安静地回到公主府邸的一隅。其实,从她搬进常平府的这一天,她就应该知道,今天的事早晚是必然。
只是那会,他依旧温柔地哄着自己,在月色下静静地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权宜之计,总有一天,他们会有自己的高大琼楼般的府邸。
她接受他的要求,放弃所有妻子的权利,去公主府里,做一个人尽皆知的驸马曾经的通房丫鬟。
他当年那样的家世,哪里用的了……丫鬟?还通房丫鬟……她胡思思也不是不觉得委屈。可是,为了他的前途,她忍了。
其实她当时就应该想到,娶她胡思思,也不过是他的一个小小计谋。
就像是她去找她的婆婆,为她做主,这一切都被利用好了……他的破门而入,一切都顺理成章。
胡思思的头终于探出被子,春花似乎已经因为她的无能而走开了。好像现在最大的牵绊,也只剩她了。
胡思思深吸一口气,明明是这样炎热的天气,她能感知到天气的闷热,而身体却冰冷得惊人,怕是病了。
然后,门外是春花一声惨淡的尖叫!
对不起。她羞愧地低着头,可是她到底能做什么呢?她女流之辈,依附于丈夫的宠爱……
也许她死了,那些针对她的人才会彻底消失。
绕着黄粱白纱布转了两圈,胡思思认真地打好人生的最后两个结。
她站上凳子,闭上双眼。
也罢,这一世当了别人的踮脚。不过,她信,这世间因果自有轮回。《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