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临,长安。半轮孤月皎皎悬于夜空,淡淡地普洒在太极宫的楼阁飞檐、绿脊黑瓦上。
立政殿里,灯火依旧辉煌,宫娥内侍低首垂目,静立两侧。
神宗皇帝正坐案旁,面前奏折重重叠叠地堆积着。对面坐着个身着襕袍金革带的少年郎君,眉目清俊。二人正议府兵之事,少年郎侃侃而谈,祥述魏晋以来府兵制兴废之由,似是说的不错,皇帝面露满意之色。
这少年郎君正是神宗皇帝第六子,晋王卫琰。
铜壶滴漏,夜已深沉。卫琰还在跟着神宗处理政务,少年生性活泼,开始有些坐不住,频频走神起来。
神宗抬眼,见他神情不属,侧依歪坐,斥道,“坐好!多大了,怎还如小时一般坐不住。“忽又想起一事,”朕看你是没了师傅太过逍遥,朕听弘文馆的学士说,自从王珪卸了任,你就成了翻了天的猴儿。这些日子,你可有自己好好在馆内读书?“
卫琰听了赶忙敛容坐端,“儿臣松懈了。因没了王珪师傅悉心授讲,儿臣看书颇多不明之处,没人解惑就日渐怠慢了。不过儿臣也没有躲懒,平日里多在校武场习武。“
“哼,弘文馆只有王珪一个师傅不成?你去问旁人,难道他们会不告诉你?王珪在时,你又何曾好好跟他寻疑解惑?”
卫琰低头再不敢出声。
神宗看他老实了,“这件事朕先不追究,且往后看。从明开始,你先和五郎一起,跟着王元感读书吧。朕已经替你重新选了位师傅,等人到了,定要好好治治你。若是再顽劣不堪,气走师傅,朕可就要将前后事情一块罚了!”
卫琰刷得抬起头,睁大眼睛赶忙央求,“这次又是哪位大人?父皇疼些儿臣,给我寻位开明些的师傅吧,没得让我们互相看不过。”
神宗老神在在,复拿起奏章,勾勾画画,批复起来。卫琰等了半晌,方听见他道,“且等着吧,到时间你自然就知道了。”
卫琰郁闷,看来是什么也问不出了。又瞧瞧父皇神色,并不见气怒。便琢磨起旁的来,这会该有戌时了吧,自己坐在这看了半天的奏章了,身子都要坐木了。
心思一转,换了个话,咧嘴笑着讨好道,“父皇说儿臣坐不住,真是冤枉儿臣了,实在是儿臣心疼父皇身体呀。这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儿臣人小不打紧,父皇身体哪里受得住,若是累坏了可怎么得了。这么想着儿臣难免坐立不安。”
神宗瞥他一眼,“你倒是孝顺。”
卫琰笑着接话,“那是当然,您是儿臣的爹爹,儿臣不心疼您心疼谁去?”
“就知道说好听的哄朕,朕看你是看烦了奏章,急着走人吧。嗯?别拿朕来扯谎。”一语点破了他的心思,嘴角却现了笑意。
卫琰瞧自己这是拍对了马屁,父皇高兴了,换了个嬉皮笑脸的表情,“怎会呢?儿臣才不急呢,只是怕充容娘娘等急了。前面内侍传话说,郑充容到了好一会了,儿臣可都听见了。父皇没得让充容娘娘等这么久。”
神宗气笑,”你倒是耳朵尖的很,管到老子头上来了。朕当你什么都不懂,原来是装的。说来你也不小了,今晚朕就赐个宫女给你。“
卫琰腾地一下红了脸,再笑不出来,嘟囔着,”父皇的宫女,儿臣不敢受。“
“什么不敢,明明是左右的看不上,挑三拣四!即便你是皇子龙孙也不能这么挑,你还想找个瑶池仙姬不成?”
卫琰心下道,我还真是就想找那瑶池仙姬,旁的谁都不要!可这话要是说出口,非被父皇丑骂不可。
连忙讨好道,“儿臣一定改,可再怎么急也不至于就今晚吧。嘿嘿,倒是父皇早些歇息了吧,再等,郑娘娘可就真要急了。”
神宗笑骂,“不管你了,滚吧!”卫琰连忙起身,滚出立政殿。
这头神宗也撂了笔,活动活动筋骨,起身往内殿去,徐充容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神宗的后宫里有头有脸的嫔妃着实不多。
已逝的顺诚皇后生下了皇长子。顺诚皇后一心盼着儿子册封太子,可惜太子不到十岁就夭折了。顺诚皇后受不了打击,没多久就跟着去了。
德妃生二皇子卫玑,封越王;贤妃生三皇子卫璋,封齐王。早些年间,随着皇长子和皇后的故去,剩下的五皇子、六皇子又年幼,二妃都生出野心,前些年里没少在前朝后宫折腾。
二妃惹怒神宗,全被降了罪,一块儿贬到了嫔位。越王和齐王也统统被打发到藩地,无诏不得回京。并派长史严加管教,二人所行之事,无所巨细,悉数上报朝廷。
这么着熬了五六年,二王龟缩在藩地,不敢惹事;宫中二嫔亦再不敢折腾,才又恢复了位份,可终究是失了势,不见了当年的气焰。
宇文昭仪生四皇子,孩儿出生不到百日夭折。但其娘家家世显赫,其父官至司徒、尚书令;其兄尚先帝女寿光县主。纵使丧子,宇文昭仪在宫中的生活过的仍是得意。
钟顺仪生五皇子卫珣,为有子嫔妃中出身最低的。她并非世家大族礼聘入宫,而是掖庭宫人出身,偶然间被神宗宠幸。神宗完事就封了个末等宝林给她,不多几日便撒开了手。不想这钟氏实在是好运气,竟然怀了身孕,后来便生下了五皇子卫珣,得以晋封为顺仪。
卫珣出生前皇长子、四皇子接连夭折,只剩越王和齐王两个,还终日闹腾,不得圣心。神宗对卫珣不免就多疼爱了几分,连带着对钟顺仪都好了不少。
人人都觉得这钟顺仪和五皇子撞了大运了,钟顺仪当年自己也是觉得终于是苦尽甘来,有了出头之日。可谁人也不曾想到,这样的好日子持续了还不到一年,太原王氏女,王嫱就入宫了。
王嫱出身太原王氏,那可是一等一的世家贵胄,美貌贤淑之名流传甚广。当时宫中皇后已逝,德妃、贤妃被贬,宫中一个高位嫔妃都没了。神宗度其家世,闻其美名,礼聘入宫,册封为淑妃。
神宗礼聘王嫱入宫,自然是为了得到王氏一族的支持。可这王嫱实在是和传闻一样,丽质难藏,性情怡人,神宗是真的喜欢上了她,从此专宠王嫱一人。
于是,刚刚盼到了好日子的钟顺仪,和一干妃嫔全成了明日黄花。
很快王嫱就诞下了六皇子卫琰,立马被册封为贵妃。神宗对母子俩疼宠不已,命宫人唤贵妃为“娘子”,六皇子卫琰也在不足两岁时被封为宜都王,授予上柱国。一时可谓荣宠无双,羡煞旁人。
可惜美人易殇,卫琰四岁时,王贵妃就去了。神宗悲痛不已,不顾朝臣反对,亲自抚养卫琰于立政殿,并改封卫琰为晋王,领并州大都督,这晋阳可是大雍的龙兴之地。
王贵妃去后多年,神宗都走不出贵妃离世的痛楚,直到近几年,卫琰眼看着都要成人了,情况才好些。宫中新进的嫔妃逐渐多了起来,虽势头同故去的王贵妃不可同日而语,但也有几位合神宗心意的。这其中就有徐美人,四年前生下了七皇子卫玟,晋封为充容。
徐充容伺候着神宗沐浴更衣,神宗沉默不语,还想着方才的事。徐充容察言观色,小心问道,“陛下心怀何事,不见展颜,可否告知妾?”
神宗想想,也无不可说,“过些天,你请长安士族适龄的女郎入宫,办次宴席,让卫琰到时候去相看。朕挑的人选他总是不乐意,这孩子心气太高,不知要找个什么样的天仙才成,让他自己去挑吧。”
这边徐充容自是应下,这晋王殿下的婚事颇令圣人头疼。晋王自幼被圣人疼宠,眼光甚高,根本瞧不上赐下的宫娥。圣人为其精心挑选的王妃人选,都是一等一的世家贵女,他也能挑来拣去,寻出一大堆的毛病。看来圣人是无法了,只能让他自己去挑选。
忽又想起钟顺仪常托自己向陛下询问卫珣婚事,便问道,“蜀王殿下也还未婚配呢,钟顺仪颇为心急,可要让蜀王也一同去相看?”
神宗一愣,他倒是未曾想过替卫珣这么大费周章。五皇子卫珣年已十七岁,从小听话懂事,行动低调。自己本想九月采选良家女入宫时为其选妃赐婚即可,可徐氏既然问了,神宗不好显得偏心,“嗯,到时候让卫珣一块过去。”
卫琰出了立政殿,并未出宫,拐过虔化门,进了武德殿。
卫琰自母妃去世后,一直由神宗亲自抚养于立政殿,如今已经十五岁,按理早该出宫建府。可神宗哪里舍得,若是出了宫去自己如何能放心,如何能不想念。
朝臣反对再三,神宗最后只得让步,说是要在延康坊建晋王府,可至今还不见动工。不过好歹是将卫琰移了出来,搬去了东面的武德殿。
卫琰回宫,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望着青纱帐顶的夔纹辗转反侧,回想着方才神宗逗他的话。
大雍皇子多十六七岁成婚,但在此前早就知人事,他的三个哥哥十三四岁时身边就已有滕妾。他今年已经十五岁了,身体又没有任何毛病,怎会不想尝尝情·爱的滋味。但自从两年前开始梦见一位神女,他便绝了对一众女子的想法。
说来自己从未真正见过那神女的面容,她总是将面颊藏于帷帽之下,无法窥见。可自己却不知是怎么了,就是对她一见钟情了,平日里所见一干美貌女郎再也入不了心。任她多么容色动人、蕙质兰心,也不及梦中神女分毫。
然而神女只在云梦之台、高唐之观,世间怎可得。而自己,终究是要娶妃的啊。
炉中檀木香悠悠入鼻,卫琰想着心事,渐渐有了困意,睡着了好呀,不知今夜神女是否肯入梦中来。
许是可怜卫琰相思太苦,梦中神女果然如愿到来。
神女依旧头戴帷帽,坐船而至,水天一色间,身影宛若惊鸿。自己连忙跑到岸边去接,一双手递到自己手中,白嫩嫩柔若无骨。二人漫步绿堤,神女乖巧地被自己牵着手,卫琰只觉心中犹如饮了蔗浆。
待到一方临湖亭,二人依栏而坐,神女轻靠在自己肩头,檀口微张,唤道,“六郎”。只这一声,就让自己苏在那里,心跳如擂。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唤自己,原来她和自己是一样的情意啊。
卫琰已在梦中与她相会多次,可每每不知其心意,生怕唐突了佳人,不肯再入梦来。卫琰忍耐多时,一直不知那帷帽下,该是怎样的姿容。今日即已知神女心意,终于按奈不住了。
卫琰颤着手,轻轻地伸向帷帽边,掀起一角,露出了个莹白小巧的小巴。见神女不动神色,依旧柔顺的靠在自己肩头,终于壮起胆子,慢慢掀起。一张朝思暮想的美人面一点点地出现在眼前,卫琰顿时愣在那里。
那是父皇的六宫粉黛、教坊宫娥都不及的美貌。面色莹白,清扬如婉,眉若远山,底下一对含着春水的眸子,脉脉地倒映着自己的面庞。红唇勾着浅笑,并未因自己的举动而羞恼。
卫琰脑中几近空白,恍然间手指已经轻轻抚上了神女莹白的脸颊,只觉指下肌肤细腻如玉。不由得探身靠近,神女双颊生晕,轻轻抬头迎合。
卫琰闭上眼睛,微颤着吻上了那张红唇,只觉如糖似蜜。再是忍不住,手臂抚上那杨柳腰肢,一把将人拥入怀中,纵情亲吻,一疏这似乎永远也无法排解的相思。
愈吻愈深,卫琰只觉得心中如火蛇在烧,快要爆发,吻也顺势延绵而下,一点点凑上那细腻的脖颈,还欲再往下试探。手也朝上游走,一寸一寸的抚过,触及了那处柔软。
卫琰只觉心中的火焰一下涌了出来,急迫地想更进一步,却听神女一声嘤咛,一把推开了自己。
卫琰一下从云端坠落,醒了过来。
寝殿里寂静一片,卫琰只觉身上出了一层细汗,手往下探,亵裤里湿了一片。撩起青纱帐,外面天色微透熹光,趿着鞋下床,自行换了亵裤。望着从窗棂上透进的点点微光,又想起方才的梦境,心里激荡不已。
自从自己梦见那神女已有两载的时光,今日终于见到了她的面容,果然不是世间胭脂俗粉所能及的,不由得欣喜不已。
可又一想,她终究是天上的神女,永远只能与她梦中相会,且不知下次又是何年何夕,顿觉悲凉。
卫琰心情恍然低沉,自己恐怕今生今世都忘不了她了。除却巫山不是云,即使贵为皇子又如何,不能和她长相厮守,再多的胭脂粉黛又有什么意义。
“呵”,卫琰长叹出一口气,“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即已再无睡意,枯坐又有何意义。
“郑伦!”索性唤了内侍进来洗漱更衣。内侍纳罕,这殿下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赶忙进来伺候。
卫琰洗漱完,草草用些早膳,也无心去什么弘文馆读书。索性抬腿就往马场去了,好好地跑了几圈,让烦恼一扫而空。《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