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过来,锁清秋已经身处淮南王府。
他扶着床坐起来,月河一把撩开罗帐,惊喜不已地说:“公子,您终于醒了。”
“昨夜王爷把您带回来,又一连请了好几个太医,奴婢们都要吓坏了。”月河絮絮叨叨地说着,脚步不停,她先是向傅寒京派来的小厮交代一声,又从桌上捧起药汤,温声说:“公子,趁 热把这碗药喝了吧。”
锁清秋安静地倚在床边,恍若未闻。
“公子。”他不配合,月河也不敢逼迫,只得好言相劝道:“身体要紧的。”
她偷眼瞄向床上的少年,气色要比初来王府时差得远,肤色白到几欲透明,而垂落的乌发如云,堆在少年单薄的肩上,又遮住大半张脸,下巴尖尖,只有眼底的那一颗泪痣看得格外分明,美倒是美的,可惜瞧来太过脆弱,如同一盏孤夜里的美人灯,风一扑来,便支离破碎。
老人常说眼底有痣的人生来命苦,月河想到这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再度劝说道:“公子,就算您心里不舒服,也别同自己怄气,锁大人和锁夫人,一定也不想看见您这样。”
提起锁大人和赵氏,锁清秋终于回过神,他盯着自己手,很轻很轻地说:“……他们都不在了。”
眼泪无声地滚落,锁清秋怔怔地说:“都不在了。”
“公子。”
月河担忧地上前一步,锁清秋倏忽抬手,打落月河手里的药碗,瓷片在地上四散迸裂,他捡起一片,抵在自己的脸上。
“公子!”月河惊呼几声,生怕锁清秋会做什么傻事,“瓷片尖利,你会受伤的。“
锁清秋泣声道:“祸国之根——”
“我除了这张脸,无一是处,若是我早些毁去,爹娘就不会有事了。“
“公子,不要。”月河看得揪心,又不敢上手去夺,她尚在心惊胆战之际,门被从外面推开,月河看清楚来人,连忙求助道:“王爷,您劝劝锁公子吧。”
高管事一惊,赶紧把傅寒京推至床边,“这是怎么了?”
月河为难地答道:“公子从醒过来就……兴致不高。”
何止是兴致不高?
高管事见少年倚在床边又是哭又是寻死,不禁犯了难,投向傅寒京的眼神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王爷?”
“都出去。”
傅寒京的语气不咸不淡,月河虽然忧心忡忡,却还是与高管事一同退出房内,他瞥向泪痕犹在的少年,缓缓地开口问道:“你不肯喝药,打碎药碗,是一心求死?”
锁清秋带着泣音,“是我害死了他们。”
“是你放的火?”
“不是。”
“是你堵在门外?”
“……也不是。”锁清秋垂下眼,茫然地说:“可却是因为我,才会有人放火,有人堵在门外,让他们走不了。”
说到后面,他几乎泣不成声,水光在眼瞳里晃荡,又打湿脸庞,握住瓷片的手微微发颤,“是我害死的他们。”
“不是你。”傅寒京抬起眼,眸色深黑,“害死你父母的,是纵火的流民,是在京城散布流言的人,与你无关。”
少年哭得狼狈,傅寒京望向他的眼神不自觉沾上几分爱怜,“不是你的错。”
锁清秋摇了摇头,听不进去。
傅寒京见状,直接握住一只细腕,把人拉进自己的怀里,“不是你的错。”
他趁机夺过瓷片,又紧紧扣住锁清秋的手,另一只手则环住腰,让少年挣脱不开,“锁大人和锁夫人惨死,你不找寻仇,只想着划烂自己的脸?”
“你家破人亡,一味地责怪自己?“
“你有错,你错在锁大人拼死想要护着你,却一心求死。”
锁清秋从最初的用力挣扎,到后来一动不动,少年伏在傅寒京的怀里无声哭泣,泪水打湿衣襟,他不由自主地握紧傅寒京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傅寒京轻拍几下少年的背,又一顿,他从来都不知晓自己的心也会像这样软得一塌糊涂,随即目光落至两人交握的手,他终是接着轻拍少年的背。
不知道哭了多久,锁清秋终于抬起脸。
傅寒京低下头,对锁清秋说:“哭够了,就乖乖喝药。”
锁清秋点了点头,晕红的眼尾宛如沾水的桃花。
傅寒京眸色一深,又漫不经心地说:“你不必担心,锁大人一事,本王已经让人去查了,这些天,你便在王府里安心养病。”
锁清秋说:“可是阿姐——”
“锁小姐不愿前来王府,暂住在有福客栈。”傅寒京说:“本王派人在周围巡逻,他们母子二人不会有事。”
以锁剪萝的性子,的确不愿麻烦他人,锁清秋点了点头,认真地说:“这一次,多亏有王爷。”
傅寒京半阖着眼帘,似笑非笑道:“你我二人,何须言谢?”
锁清秋眨了眨眼睛,无端想起这个淡漠的男人方才在安慰自己时,举止明明并不温柔,却就是让自己安心至极。
他望着傅寒京有些欲言又止,但片刻以后,还是勉强一笑,“……是。”
傅寒京见他不再哭闹,又让月河重新煮了一碗药端过来,锁清秋一口一口喝下。
就这样,待在王府内养了几日身体,锁清秋得到太医的首肯后,来到有福客栈。
锁清秋抬起手,停顿了很久,才推开门,“阿姐。”
“你来做什么?”锁剪萝并未回头,只是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替床榻上的柏觅舟试体温。
自从住入客栈,柏觅舟一连几日高烧不退,喝了药也并无作用,请来的郎中只晓得捏着胡子说不应当,却束手无策,锁剪萝不得已之下,只好求助了傅寒京的人,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也想不出法子,薛剪萝如今除却抱着柏觅舟不停地流泪,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她疲倦不已地对锁清秋说:“你走吧,我同你无话可说。”
床榻上的柏觅舟动了几下,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娘,我好冷。”
锁剪萝坐到床边,连带着被褥把人搂进怀里,轻轻地说:“娘抱着你,马上就不冷了。”
锁清秋拧眉问道:“觅舟怎么了?”
”高烧不退,已经第三日了。“薛剪萝语气生硬地回答:“郎中和太医都来过,退不下去。”
“第三日?“
锁清秋走至床榻边,摸了摸柏觅舟发烫的小脸,“觅舟?”
“好冷、好冷!”柏觅舟不舒服地扭过头,身体小幅度地发着抖,带着哭腔:“娘,我好难受。”
锁剪萝低下头,额头抵住柏觅舟的额头,哽咽道:“没事的,觅舟,睡一觉醒过来我们就好了。”
她把柏觅舟哄得安静下来,又替柏觅舟擦干净脸上的眼泪,低声道:“他身边不能没有人,你照看一下他,我出去一趟。”
“……以前你犯心疾,郎中都说救不回来了,娘不肯信,一家一家要来碎布,用百家布给你缝了一件衣服。”锁剪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起身站起来,锁清秋说:“我去。”
“阿姐照顾觅舟。”
他匆忙离去。
有福客栈正坐落于朱雀大街,住于此处的人家,皆是朝中官员,往日多少与锁大人打过交道。锁清秋敲开最近的一户,门房先生不慌不忙地推开门,瞧清楚人以后,又连忙合上,只露出一条缝隙,“哟,这不是锁公子么,何事?”
“觅舟高烧不退,我同阿姐没有办法,想为他讨要百家布。”
“百家布?”门房先生笑了笑,“不好意思啊锁公子,咱们府上没有,你去问问别人吧。”
话罢,他生怕锁清秋闯进来,“砰”的一声关上门,嘴边还在嘟哝着:“晦气、真是晦气!”
锁清秋咬住了唇。
他又敲响隔壁的一户人家,丫环在门后怯生生地说:“锁公子呀,不是我们家老爷和夫人不想帮您,只是二夫人近日有了身孕,怕让人给瞧见,也在我们府上放一把火,毕竟这群流民……和他们是讲不通道理的。不然您去问一问隔壁的李大人?”
“百家布?没有没有,我们老爷夫人好久都没有添置新衣,实在没有布可以给锁公子。”
“锁公子请回吧,没有。”
“哟,锁公子来得真是不巧,前几日我们夫人才把家中的破旧衣物赠给了灵元寺。”
“没有。”
……
锁清秋挨家挨户问过去,最后一户人家的门房先生赔笑道:“锁公子,往日锁大人的恩情,我们家老爷没齿难忘,只不过这会儿实在是没办法。您又不是不知道近日京城里的风言风语,帮了您,可就是和这大昭百姓作对,这不,我们老爷就快要升迁了,生怕让人参一本,黄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门房先生见锁清秋不言语,将要把门关上,又拍脑门儿,拿出来一个钱袋,“锁公子,这里面有一两白银,老爷让我把这个给您,生病就看郎中,郎中治不好就准备后事,何必这么穷讲究呢?”
说完,门房先生施舍一般地把钱袋扔到外面,干脆利落地关上大门。
锁清秋盯着钱袋,他到灵元寺前,这些人尚是一口一个贤侄,亲热不已,然而自己再归来时,他们已是避之不及,同街了这么多年,此刻方才知晓这些左邻右舍究竟是人是鬼。
一步一步踩过钱袋,锁清秋向锁府走去。
他要给柏觅舟找到百家衣。
然而途经一条小巷时,锁清秋忽而瞥见高管事低头走进,他正欲询问,忽而听见高管事问道:“把人找出来了没有?”
锁清秋一顿。
“找到了。”深巷内一位青衫人背对着高管事,压低声音答道:“只是那群纵火的流民已经让人灭口。王爷猜得不错,他们果然是受人指使。”
高管事皱眉道:“灭口了?是谁干的?”
“我无意在附近找到此物。”青衫人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荣德。”
“……此人是陛下身边的大公公。”
高管事一惊,“苏先生,我这就回去禀报王爷。”
锁清秋眼睫一颤,快步走开。《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