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陈水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灰色的穹顶。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究竟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也忆起自己在奔跑时,踩到一表皮圆滑的牛奶瓶,失衡跌倒在地,头骨不知道撞到什么坚硬的物体。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中,他直接晕了过去。
醒来后的第一感觉是疼,从肩膀骨到脖颈,痛感最清晰的是头部,他往后摸了一下,果然出血了,虽然血量不多。
但乍然在掌心中出现一滩血,还是很有惊悚的效果。
他赶紧找衣服布子给自己包扎,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都倒地了,却没有死在人群的踩踏里,或者被丧尸感染,虽然受了点伤,但他确实还好好着。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而且这里远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很多人,都跟他一样,待在这个好似防空洞的地方。那些人外表有着伤,身上很狼狈,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说话,表情像是经历了一场战役般憔悴疲惫。
陈水之前龟缩的地方是个角落,底下还有一滩血,估计其他人都以为他死了吧。
他一点点挪到人群中,想和这些劫后余生的人聊聊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太过诡异了,他至今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寝室里还没睡醒,可是手里的血痕却提醒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那些怪物是从雾里走出来的!当时高速上人都看不清,有辆保时捷出车祸了,车子都撞得稀巴烂了,轮胎都飞了,那车主还好端端的等待救援。”有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在抽烟,眼神沧桑地说,“结果交警和医疗大队花了大力气,就救出一只会咬人的怪物!我同事都在里面折了几个,一下子就被感染成了怪物。你们不承认也得承认,末日是真的来了,现在能活多久是多久,你们也别矫情了。”
“你们军方都是骗子!之前义正言辞地说这病毒就跟SARS一样能控制、能治好,现在大家没治好变成怪物了,你们又想折腾我们搞什么生存名额,你们到底想干嘛?拿我们老百姓做实验吗?干脆大家都别活了,老子今天就揍死你!”有一个脾气暴躁的男同胞直接撸起袖子,从人群里站了起来,跟那位抽烟的制服男子干起架来,周围人赶忙起身劝架,“别打了、别打了,都这样了你打架能得出什么说法?”
“什么名额我不要!什么狗屁淘汰赛我也不想参加!我女儿还在幼儿园里等着我下班去接呢!她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她现在一定很害怕,怪我为什么不去找她。”一个女人用手捂嘴,满脸是泪,“大不了要死就死一块好了。”说着,女人又是一行热泪淌下,划过满是灰尘的脸庞。
还有个男人在打电话,半晌愁眉不展地放下手机,看样子是没打通,但很快又乐观起来:“我都活下来了,我儿子应该能活!他在外省读大学,打小他读书不怎么样,但脑子特别机灵,他们大学有老师有保安,应该能活几个。”
可惜他乐观的情绪根本没有感染到几个人,更多的人还是抱着膝盖默默的流眼泪,年龄有大有小,还有小孩混杂在其中,哭着喊着要回家找妈妈。
“你们现在哭有屁用!还不如留点力气,明天好跟外国人打仗!”有人不耐烦的骂道,让在场的气氛更为凝重。
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说了一些讯息,坐在旁边的陈水听得似懂非懂,显然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但他还是从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字,譬如“生存名额”、“淘汰赛”,甚至是“打仗”,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刚想继续听,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位置是他正好受伤的地方,一阵痛感传来,他差点叫出声。
回头,发现是个年纪约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遮到脚的黑袍子,上面还印有几个白色骷髅,暴露在空气中的腿上印有祥云图案的紫色图腾,打扮有点奇怪。
对方说:“大哥哥,能给我几张面巾纸吗?我的脸太脏了。”
声音倒有几分符合年龄的清脆,乍一看到跟殷乐有几分像的男孩,陈水呆了一下,听到对方的需求后,他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少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说:“谢谢哥哥。”拿纸巾认认真真擦了脸后,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庞,陈水注意到对方眼角下有颗小泪痣,看着倒挺乖。这跟殷乐的脸有着致命性的差距,陈水心下黯然。
用完纸,少年直接丢了,然后收起袍子的下摆,跟着盘腿坐在地板上了。
然后接下来的时间里,陈水发现,这个古怪的家伙就赖上他了,屁股还很自然而然地往他边上挪了几分。
不过他没功夫管这个,左右只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不管有没有什么目的,陈水现在最迫不及待的就是想得到更多的资讯。他脑海里一些猜测,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将其串联成线。
他们旁边坐着一个流浪汉打扮的大叔,留着一头泡面卷的头发,脸上印有浅浅的青黑色胡茬痕迹,不过看得出对方年轻时候应该是个美男子,只是被岁月无情蹉跎了。大叔也在哭,半张脸埋在颇有几分肌肉的胳膊肘里,发出悲痛欲绝的嚎啕。
陈水将目光移到对方脸上,听到对方用哽咽又带着几分后悔的语气,说着之前在网上甚嚣尘上的“末世论”。
原来这个大叔名字叫张哲,是一男性生物混杂的灌水论坛管理员。有时候男人爱侃起来,女人们拍马都赶不上,从足坛花边聊到维密宝贝,再到娱乐圈八卦、家长里短的琐事,应有尽有。
不过这几天论坛出了点风波,论坛被扯起了一场舆论造谣风波,事件有点严重,直接上了报纸。
事件一开始是这样的,几天前的早上,一名姓陆的男人在灌水论坛上发了一个有关“末日论”的帖子,帖子标题非常博人眼球,因为论坛人流量多,所以该帖短短十几分钟就已经博得了上万点击量。
帖子内容结合了世界近几月的灾难进行分析,声称什么火山爆发、剧烈地震、超级海啸、气候异常、瘟疫病毒流行病都是末日来临的征兆!
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感染性病毒将于六月的某一日彻底大爆发,造成全球两百多个国家沦陷。几乎只需要一瞬间,全世界绝大多数人类就会沦为异种,只有少数提前拥有游戏名额的游戏玩家得以幸存,但也会受到异种感染!并扬言再不采取措施,人类的历史将会终结!
帖子的最后是那个男子悲哀的呐喊,声称自己早已经预料到了散布这种消息的后果,他将会被法律制裁,但如果他的言论能惊醒,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人,他也死而无憾!
因为该男子的舆论被多次转载,造成的社会影响非常惊人,一度引发社会恐慌。前几月国家上层刚换了一轮新血,这几月正值新政权的稳固时期,本就十分敏感,领导层作风雷霆万钧,这个舆论马上就被压下去了。
言论发布者也被人举报了,本身也因为‘捏造虚假信息,迷惑误导群众’的罪名即将受到严重的刑罚。
一时间网络平台噤若寒蝉,与此有关的话题瞬间销声匿迹。
因为论坛是舆论散播点,再加上事情严重,论坛方已经被有关人员严加看管,一时间浏览量骤减,发帖话题被限制。哪怕游客们嘴里想聊点足球,语言组织上也都要再三斟酌,更别说一些男士本来爱谈的“大保健”、“花花公子”之类的话题。
大叔还说,当初他就是那个举报人,事后其他管理员的职位都被捋掉了,而唯独他因为举报有功,保留住了饭碗。
陈水恍然大悟,想起了前几天确实发生了这件大事,他也是那个灌水论坛常客,也看了那个帖子。
他忆起那个帖子讲述的内容,其实信息非常详实,陈述的东西也有理有据,文字方面显然也经过精心雕琢,措辞虽有些不严谨,但比起某些美国灾难电影,也夸张得合理,不像出自一个精神错乱者之手。
可是帖子很快就没了,要不是随后男子的家人站了出来,为了撇清责任和减轻男子的罪责,晒出了该男子患有长达多年的精神治疗鉴定书,陈水几乎都要信了。
最后,“末日论”落下帷幕,男子的行为被判定为造谣,因为官方的介入,论坛主页都连续好几天飘着“民主、富强、文明、和谐”的大红帖子,让很多人说话因此慎重了几分,陈水也不例外。
“这么没有眼力,难怪第一任老婆跟人跑了。”坐在陈水的少年突然冒了一句,显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大叔惊悚地抬起头,卧槽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少年气定神闲地道:“算出来的。”大叔又悲伤的哭了。
陈水瞥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有些诡异,但他此刻没有心情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一时心头万绪都夹杂在心头,只能沉默。他当时没有举报帖子,但也把网上的这场风波当成一场闹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谁能想到,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被所有人盖章定论为造谣生事的“末世论”竟然真的是一场预言,感染性病毒真的爆发了,所有人都正在或者即将沦为行尸走肉的怪物,全球正在掀起一场恐怖的风暴。
有先知提前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告诉大家这个天大的秘密,可惜甚少有人当回事,甚至嘲笑对方是个精神病,以至于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家破人亡、亲朋沦陷。
但是事已至此,除了努力活下去,他们还能干什么?
陈水继续问他:“那大家说的那些名额和比赛是怎么回事?”
似乎回忆起什么恐惧的画面,大叔瞳孔蓦地缩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刚刚有一群个子很高、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告诉我们,因为要上车的人数过多了,超出规定的份额,所以要举行淘汰比赛,华东区允许上车名额为40人。”
陈水皱起眉:“那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说?”
大叔精神萎靡,形容了一番:“他们穿着统一的衣服,每个人都很高,不是一般的高,除了头发不太一样,表情都很冷漠,有点像机器人......哦,对了,他们自称是监管组,为了维持比赛公平而存在的!当时因为人太多了,大家都在说话和骂人,吵吵闹闹的,我差点给忘了!”
陈水愣了一下,监管组?这不是他玩的那款病毒游戏里的一个组织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比赛?”他问,“场地就在这里吗?”陈水觉得自己晕的也未免太不是时候了,错过了太多信息,只能从别人口里扣扣挖挖的得到,这种心情实在太难受了。更何况,他还想亲眼看一下那所谓监管组的存在。
“我也不知道,监管组的人说,明天就知道了,而且、而且......”大叔咽了咽口水,“参加比赛的人不止咱们中国人,还有很多外国人。”
说到这里,他忌惮地看了看周遭,发现除了陈水一脸认真的盯着他,和旁边那个黑袍小子一脸无所事事,根本没其他人注意他,大叔才稍微放了点心,附耳过去,轻声说:“据说是因为华东地区的场地与国际接轨,名额最好争取,所以很多外国人申请要在华东区比赛。”
闻言,陈水一脸震惊,他忍不住也低声问:“那大家都遵守了?”这不可能吧?他刚才还看到有人在打架骂人、宣泄自己的情绪,那些人一看也不像是会乖乖听别人摆布的。换做是他,莫名其妙被人说了一通要进行一场淘汰比赛,就要他听令行事,他就算不暴起打人,也不会乖乖听话的。
更何况就算搞不懂情况,但一听到有人要跟他们争取名额,大多数华国人也不会愿意的。
大叔苦笑一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怎么可能,大家都反抗了,很多人害怕得要死,但还是站出来要求给个说法,大声喊什么游戏什么名额究竟到底这么玩,要求那些人最起码给解释清楚了都。但是那些人很厉害,人数众多,而且,他们手里还有枪。”
陈水的心咯噔一声,心情不由沉重起来,华国禁-枪,能拥有大量枪支弹药的会是什么简单的势力。
“有人按捺不住自己脾气,上去打人了,可是你看,那就是反抗者的下场。”大叔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陈水看向一个方向。
陈水看了过去,发现那里倒着一个男人,半个身子抵在墙上,如果没有人特意告诉陈水那是个死人,他绝对不会这样认为的。
因为虽然那个男人背后靠着的墙上有血迹渗出,但是脸上却温柔的盖着一件干净的衣服,看上去只是小小的安眠了一场。
陈水沉默了,显然那衣服是后来的人为其盖上的,大家同情并且为这个反抗的英雄伤感。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上车名额与生存息息相关吗?这一切又跟他所玩过的游戏有什么关联吗?陈水感觉自己被太多的秘密包围了,而且他仍然对那个限制人物为40的上车名额耿耿于怀。可是大叔也已经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东西和盘托出了,虽然现场人多口杂,但实际上大家知道的信息都极为有限。
唯一的突破口就是能够活下去,活到明天,获得更多的信息。
陈水打开手机,现在显示的时间是夜晚的20:34分。他只要躺下睡一觉,第二天很快就会到来。
可是第二天会迎来什么呢?——黎明背后是否依旧是未知的黑暗。
怀着这样的猜想,陈水最终还是裹着外套沉沉的睡过去了。因为受伤失血过多,他脸色微白,甚至反应迟钝,连有人靠过来都不知道。《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