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陈水还是安全回到一楼了。
他们一路行走得很谨慎,隐蔽自己的身形,尽量贴墙走,满手都是墙面冰凉的触感,一边走还一边左右环视,小心翼翼的避开可能有埋伏的死角。
眼看着走过最后一个墙面冰凉的走廊,就能到达安全门,却出了意想不到的状况。后来陈水将其总结为,在自己的心理安全范围内稍稍放松了警惕。
因为快到地方了,几个人忍不住就加快了脚步,寂静的走廊中多了几道声响。
一个拐角露出半个熟悉的美牌星星克标志咖啡店,他们撞上了一个褐色长头发的外国男人。双方都狠狠吃了一惊,并且吓退了几步。
陈水对外国人有点脸盲,只能看出眼前男人的年龄差不多二十七八,正处于最身强力壮的年龄,穿着狂野款的黑纹背心。虽然身高跟自己差不多高,但看上去比自己强壮多了,暴露在空气中的两只胳膊相当结实、条理分明,让陈水毫不怀疑如果凭借力气,对方还是有与他们三人一搏的可能性。
唯一庆幸的是对方双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和防御道具。
他给了两个队友一个眼神,意思是先下手为强。宛淮乖乖地点了点头,两只手做张牙舞爪状,张哲眼中闪过一秒钟的犹豫,但紧接着也做了决定。
而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撞上他们,深深凹陷的眼珠子往外突了突,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们,手上摆出要格斗的架势,穿着靴子的腿却往后退了退,嘴里喝道:“别过来!”
声如洪钟,嗓门响亮,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聋。
看得出他的虚张声势,张哲一个箭步想冲上去,陈水却脸色突变:“不好!快走!”说着,拉起人往外跑。
张哲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随之而来的脚步声让他马上也跟着脸色大变,后悔刚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秒没有马上将对方的嘴给堵上,那句“别过来”之所以说得如此大声,既是假造声势呵斥他们,又是在高声给同伴通风报信。
想来这个长发男人可能是想去上厕所,才会独自一人。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陈水刚听到里边有桌椅翻倒的声音,下一秒,咖啡店里的人已经推开玻璃门赶了过来,并且迅速将他们三人包围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浓的咖啡味。
他内心叫苦不迭。
竟然还真有一群人在里边喝咖啡,真是好兴致,尤其是在对比大多数人如偷油老鼠般躲躲藏藏的情况下,这份享受式的闲情逸致不仅仅是他们生性高调,还有实力傍身的肆无忌惮。
他用眼神简单的数了一下,这个队伍有六个人,五男一女,其中一个还好好地坐在里边。从外貌特征来看这群人都是五官深邃、那各异的瞳孔和发色一看就是外国人,他们的装备精良,不仅有枪还有大包的物资。
他忌惮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针管。
两厢碰头,其他人都眼神灼灼地盯着他们,徘徊在他们身上的眼神仿佛屠夫在检视着送到眼前的猪肉,仔细瞧着来辨认这几只误入罗网的猎物肉质到底肥不肥美,有没有掺水。
陈水他们本以为自己是捕猎者,没想到却反是猎物,也许这就是命。他并不觉得这群人会放过自己,他冷静地腾出一只手擦去脸上的血痕。既然注定要死,输人也不能输阵,最起码,风度不能丢。
队伍中唯一的那个深色皮肤女性,身材高挑,五官挺有异域风情,丰润的嘴唇上涂抹着时下很流行的鲜艳颜色。她踩着一双高跟鞋走到长发男人,她热情地亲吻了他,夸赞道:“詹姆斯,你真棒,瞧瞧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詹姆斯也不扭捏,两个人贴着身子来了个长达两分钟的法式热吻,空气中都是湿漉漉的响声。其他人懒懒散散站着,对此熟视无睹,看得出这对男女在队伍里可能存有暧昧关系。
陈水:“......”这影响真不好,他有点想捂眼睛。
热吻结束,女人重新转移了视线,瞧着他们的眼神分外不怀好意,一双性感的手也伸进了胸口,从胸前两股浑圆柔软的沟壑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扫描仪,唇角缓缓绽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陈水三人脸色难看地往后退,几个外国人也逼得近,脸上带着残忍的笑。
唯有一个黑发的小哥背对着他们,神态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的扫描仪,眉宇间有几分恬淡,仿佛一个孩童厌倦了手中的玩具,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存在。从他的行为举止来看,他在队伍里的地位肯定不低。
黑头发,白皮肤,红嘴唇,似乎是一个非常令人惊艳的混血帅哥。看侧颜有几分眼熟,陈水拧着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察觉到陈水的目光,那个小哥也懒懒地抬起眼皮,两人眼神对上,然而这一对上,两人都愣住了。
那个混血儿锐气的眉眼挑起了一个极其惊讶的弧度,他道:“是你?”那语气充满了无尽的意外,打破了此刻极其精彩的狩猎氛围。
他向陈水走来,女人看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水也不敢置信,身体僵了僵,任由对方走近。
那一刻陈水觉得,他这一生,遇见什么样的人和拥有什么样的故事更像是一场宿命,与他的想法和作为无关,如同摆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他行走的每一步都不受自己控制。从苏解净失踪、殷乐沦为活死人再到重遇故人,他似乎一直都在这个分离与相遇的局里行走。
仿佛冥冥中又有人策划了这场相遇,他自然不相信什么因缘际会,所以他从也从未想过,会在这种场合遇到魏雪垠。毕竟两人之间跨越了两个国度,球面距离横渡了几千公里,连乘坐个飞机都要七八个小时,这样远的条件都能在一场游戏里碰上的几率有多少?也许是万分之一?
尤其还是这种他脑门冒血、脖子一圈青紫、衣袖经过搏斗还脏兮兮的,如此狼狈不堪的情况下。
哦,怀里还跟饿死鬼一样抱着一堆沾着人血的罐头。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空气似乎也凝重起来。
两年不见,魏雪垠跟他记忆里的模样有了很大的区别,比如说,那头璀璨耀眼的金发染黑了,那颜色跟街上任何一个华国人没有什么区别。轮廓分明的五官也彻底长开,一双微翘的眼,眼尾拉长了许多,稍微有几分凌厉的美感。
从海拔来看,也长高了很多,穿着迷彩服的样子显得格外修长挺拔,站立在那里的模样像一股燃烧的火焰,不管从哪一国的审美来看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最让陈水有些紧张的是,连气质也变了,宛若脱胎换骨似的,笑容慵懒,注视着他的眼神漫不经心,倒是越发令人惊艳。
时光磨炼了对方许多。似乎唯有他还停留在原地,除了个子窜高了几公分外,依然一身冷淡,倒霉的气质如影随形。
想这么多也没用。
他冷静下来,叹了口气,装作一脸若无其事的叙旧道:“好久不见。”因为心底有事,他不敢如那些狗血重逢电视剧里的男人那般耸耸肩开口问,这些年过得好吗?
他怕触及往事,反而被魏雪垠一枪蹦了。
他还记得,回国的时候,那人哭得肝肠寸断。倒是陈水潇洒自在,在机场挥挥手很干脆地说再见,惹来那双眼睛投来极度怨恨的眼神。
估计怨他的理智,恨他的决绝。
反正两个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渐渐陈水不想再接每周一次的跨国电话,干脆换了手机号,网络上也失去联系了。
然后就是在这场淘汰赛里两人相遇。
而这场比赛恰如一场生存游戏,杀人无罪。如果有被前任辜负的女孩,痛极手刃自己的前男友,想必出去也不用将牢底坐穿。
空气中充斥着诡异的沉默,那个名叫詹姆斯的长发男人意识到了气氛的古怪,他盯着陈水审视了几秒,又将视线回到魏雪垠身上,慢吞吞地道:“Wei(魏),这是你的男朋友?”
魏雪垠微笑回道:“曾经是。”
长发男人:“......”他只是随便猜猜的。
陈水:“......”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眨地盯着陈水的脸,看得分外仔细,那炙热的眼锋直逼而来,具有极强的穿透力,那种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得陈水想打人。
扪心自问,他是那种分手之后就要寻死觅活,多年后重新相见,旧情不熄死灰复燃的人吗?
当然魏雪垠也不是。
陈水现在就只希望对方大度点,万里一线牵,珍惜这段缘。万分之一的几率不是谁都能碰上的。
“放了他们。”微眯着眼睛,魏雪垠道,这句话不是跟陈水他们说的。
下一秒,这个帅气的混血儿抬头看了陈水一眼,淡淡地道:“你跟我走。”堪称一锤定音,干净利落,不容反驳。
那个深色皮肤的女人看了看陈水,脸色骤然一变,突然慌了,用英文道:“Wei(魏),你说好和我们合作的!这游戏如此艰难,我们这些外来人最好并肩作战,才能走得更远!”说着,女人脸上带着美艳的笑容,展露一下自己性感的身姿,如蛇一般想要攀附上对方,言语间有挽留的意思。
作为回应,魏雪垠拿出枪对准女人的额头,冷笑道:“少自作多情,我从没答应过。那些东西作为回报,我不会拿,你们也赶紧走。”
被人拿东西指着,深知对方的厉害,女人的心剧烈跳动,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但她深信自己的魅力,于是不肯轻易罢休:“Wei,和我们在一起才是最好的选择。我们队伍里的一切都是你给的,自然属于你,包括我。”最后一小句尾音拉得极长,透着一股未尽的暧昧。
魏雪垠扫了她一眼,扬起的嘴角似笑非笑,直把人笑得僵在原地头,才道:“走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然后又将视线看向那个长发男人,“詹姆斯,管好你的女人,她的野心远比你想的还要大。”
这下轮到那个詹姆斯脸色变了,怀疑的目光投射在女人身上:“爱莲娜,你想做什么?”
名叫爱莲娜的女人慌了,最后改口道:“Wei,别走,也许我们可以和那几个华国人合作。”然而魏雪垠摇摇头,并不买账。
见人要走,队伍里的其他成员也不敢出头,似乎在忌惮着什么,最后如其所说,一个个都走了,还带走了所有的枪和弹药。爱莲娜回头看了几眼,不甘心地咬了几下唇,却也被人拉走了。
人都走后,魏雪垠的目光重新落回陈水身上,让他莫名心里一紧。这些年,魏雪垠变化挺大的,他有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姿态来应对。
“你受伤了?”他皱着眉,自发地为陈水包扎伤口,那触碰额头和脖颈的动作太过亲密,让陈水有些头皮发麻,但是那灼灼又带着压迫性的目光让他吐露不出拒绝的话,只能默许,任由对方动作。
张哲和宛淮怔在原地,不明白这到底发生了哪一出。
陈水只好吞吞吐吐地为他们引荐。
魏雪垠,中俄混血,他曾经的学弟。见他少补充了一道身份,魏雪垠挑了挑眉,手上动作倒没停。
张哲尬笑:“原来这混的还是战斗民族的血。”其实他更想问这两人怎么分的手,更想硬着头皮劝一下既然分手了那就好聚好散,能在这鬼地方见到也是缘分,好好珍惜,毕竟大家伙儿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知道呢。
然而,胆怯让他闭了嘴。心里寻思,这份跨国恋的狗粮还真够恐怖的。
宛淮:“这个小哥叫雪姨?真是好特别又熟悉的名字啊。”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陈水翻了个白眼:“人家小哥叫魏雪垠,大雪一望无垠的垠。”
这名字出自女作家洗杏莎的处女代表作《晚秋》,据说是因为俄罗斯的冬天特别喜欢飘雪,其中作品的原句是这样的:
“这里真冷,白茫茫一片的雪笼罩大地,好似可以净化世间万物。
雪粒飞过我的眉间,又飘向远方。
我亲爱的小宝贝,希望你的心灵如白雪一样纯净。新世界的人民会喜欢你,正如我对你的爱一样。”至于这个“新世界”的到底指代何物,众说纷纭,舆论界各有各的说法。
而他还知道这个叫洗杏莎的女作家,正是魏雪垠的生母,当年千里迢迢独身一人跑去远东,跟一个俄罗斯男人私奔,最后惨遭无情抛弃。黯然回国时,带着尚在襁褓的孩子再嫁,其子从父姓。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陈水猝不及防就对上一双含笑的蓝色眼睛,他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这嘴角微微上扬、细长的眼睛弯着的慵懒模样,倒是跟他记忆中没什么两样,似乎除了头发颜色,眼前人也没怎么改变。
在那熟悉的笑容中,陈水鬼使神差中地说:“其实你没必要走,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虽说他也不愿意和刚刚还想要弄死自己的队伍合作,不过他想到魏雪垠离开原来的队伍,并任由他们拿走全部的物资武器,怎么想都过于大方了。
闻言,魏雪垠掀了掀眼皮,笑了一下道:“不可能合作的,本土商品和外来商品注定不能和平共处。” 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解释。
陈水带他回到安全门,安全门后的物资还在,没有被掠夺走。张哲也低头细心检查了一番,发现并没有遗失任何东西,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魏雪垠看了一眼墙角,道:“这个地方你们不能呆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