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最好的茶已被奉上,随行有眼色的手下,早就利索地拿出帕子,将落座的桌椅擦了一遍。


    紫衣公子环顾一周,落座后对着刚从后厢房走出,须发皆白的酒楼东家问道:“掌柜的,最近这些日子里,附近是否有可疑人士出没?”


    “这,小的年老眼花,精力有限,没怎么注意到。”


    金玉满堂在西市的折柳街上开了三十余年,年过花甲的掌柜老于世故,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皆打过交道,没避过风头躲开查店,被官府问话依旧不慌不忙,显得十分镇定。


    是个生意场上的老狐狸,可惜面前和他交锋的,却是条狼崽子。


    狼崽子行事可不和他迂回绕圈子,逮着机会就狠狠咬下一块血肉。


    萧七七看见紫衣公子那有如最上等的白玉雕琢而成的面庞上,一抹嘲讽的笑瞬而消逝,他抬起右手,向后方打了个响指,立马一个灰衣人,犹如刚才在如意饭庄抓她的那几个一样,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蹦跶了出来。


    “2056,莫非这里真的摆脱了地心引力,存在飞天遁地的功夫?”


    “自然是有的。”终于不再沉默,2056开口回应。


    “和武侠小说里一样那般神奇?”


    “呃…那还是没有那么夸张。”


    “那他们这些灰衣人练的是忍术?一个个神出鬼没的。”


    “就是…寻常的隐匿、闭气、还有轻身…”


    “我现在该怎么脱身?”


    ……


    一问到关键性问题,2056就开始装死,继续不在线。


    她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呗,它又不是个实体,打不到,讲不听,骂嘛…好像已经越来越脸皮厚,不对,它连脸皮都没有,开始忽略她的冷嘲热讽了。


    将对2056的诅咒咽进去,萧七七眯起眼睛,透过间隙,继续专注地观察场中状况。


    那个从角落里蹦跶出来的灰衣人,向紫衣公子作揖行礼后,气沉丹田,中气十足的开始报告。


    “我们是申时一刻到达的西市折柳街口,此时金玉满堂酒楼还开门做生意,到了申时二刻,已经门窗紧闭挂出歇业的牌子,金玉满堂的一位伙计,就是现在站在这里穿青色袄子的小二,关上门后还开门去了一趟对面的春风得意楼,至于在春风得意楼里见了谁,问一问在春风得意楼里留守的同仁便知。”


    话一出,小二和掌柜的脸上立马变了颜色,掌柜的嘴唇翕动,情急之下想打个圆场,小二则已经开始打哆嗦两条腿发软了。


    “照这话说来,近日里附近没有什么可疑人士,倒是金玉满堂酒楼里的掌柜和伙计挺可疑,是与不是?”


    紫衣公子对属下轻描淡写几句话,薄唇张合之间,三言两语轻易扣了大帽子给座下的二人,掌柜的按捺不住,忙不迭的摆手:“不是,不是这样的,小民不敢。”


    “不敢?我看你,倒是敢得很。”


    他右手轻抬,又是另一名灰衣人前来报告。


    “金玉满堂的掌柜名为张成,时年六十有六,身体健朗,耳聪目明,牙口尚好,平日里还能拿炒蚕豆下酒。他和春风得意楼的老板李香玉是老相好,最近时常光顾的是身材丰腴的红梅姑娘,每隔几天都会去夜宿一次。”


    听完手下报告,紫衣公子面上又开始出现刚才那种讥讽的笑,隐隐透出阴狠,生生将一张有如冰雕玉砌的艺术品的脸破坏了美感,变得,愈发的生人勿近。


    他嘴上不紧不慢说着戏谑的话,可语气却像刀子一样戳人心。


    “六十有六,每隔几日夜宿一次春风得意楼,还真是一树梨花压海棠,掌柜的老当益壮。”


    用杯盖拂去浮沫,喝了口茶,他将茶盅往桌上轻轻一搁,瓷器相碰清脆的声音宛若重锤,重重地击在金玉满堂的掌柜和伙计两人头上,一时间两人皆面色灰败。


    “您不是说老眼昏花,精神不济吗,怎么在我刑部的资料里,又是寻花问柳,又是耳聪目明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误会,确实是误会。”


    刚才还镇定自若的掌柜,显然已经开始六神无主,捣头如蒜,冷汗冒上头,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了。


    “那您倒是说说,其中有什么误会。”


    “这,这……”掌柜的平日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嘴皮子利索的狠,此时居然完全派不上用场。


    他在心里暗恨,不怪他不够能言善辩。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是要分对象的,抵不住面前的这位,可是阎罗爷一般的存在。


    总不能说,刚好眼尖瞄见了刑部的人前来办案,刚好发现带队的就是这位阎罗爷,于是吩咐小二紧闭门窗,想用停业避其锋芒,还多事叫小二去放消息给春风得意楼的老板李香玉要她小心点,带话给红梅姑娘要她躲着点。


    他若是敢这样说,就是茅房里点灯,上赶着找屎(死)。


    犯事可能还能花银子救出来,若是惹到这位爷,大概率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萧七七听完刑部灰衣人的报告,眼睛越瞪越大,在心里暗道,看来自己真小瞧了古代人。


    她天天的对2056抱怨,这里有多差多差,没自来水没电没网,出行不会骑马赶车全靠十一路步行,做饭还得劈柴火,洗澡不能淋浴……


    她可以花样道出一千零一个不好,但就凭刚才一席话,听出动静之间刑部对整条街上状况的了解,现在也能想象出,此地朝廷的组织之紧密,办事之高效,已经十分类似她所处社会的情报单位,对所辖百姓日常生活习性、人际交往了如指掌,监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而且全凭人力,简直可怕。


    要想在异界好好生存,以后还是不要掉以轻心,论智商心机,古人不会比她差。


    萧七七没想到,此间她以为自己只是个看客,却又被拉进来掺和。


    因为掌柜的答不上来,场内气氛越来越肃杀,小二恐惧之下灵机一动,居然举发起她来。


    “是他,就是他,大人,我想起来了,就是这个人有嫌疑。”


    顺着小二手指的方向,面前瞬间让开一条道,被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萧七七浑身不自在,她全身都被绑着,四肢不能动弹,唯有瞠目结舌极力表达自己的吃惊与无辜。


    “我!我哪里可疑了!”


    “你整个下午都坐在二楼的窗户边上向外看,不喝酒不点菜就要了一壶茶,好像在等什么人。刑部来人时你明明是从后门走的,怎么又绕到街前来了。”


    “这么一想,的确如此。”掌柜的附和道,小二机灵解围,他哪有不打蛇上杆的道理。


    “这不就是你们家茶有问题,我喝了之后才肚子疼,急着到街上来找个店家的茅房上厕所嘛。”


    萧七七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下完美的衔接上在如意饭庄对紫衣公子的说辞,自己就是路过找茅厕的,可以稍稍洗清嫌疑了吧。


    还有,既然金玉满楼的小二要害她,那她也不介意稍稍坑一下这家酒楼。


    瞥见紫衣公子身旁的茶盅,她添油加醋地补充了句:“大人,喝这家酒楼的茶您可要小心,指不定受过潮长过虫子落了灰不干净得很。”


    …………


    一时间,空气又突然凝滞。


    站立在紫衣公子旁的灰衣人,偷偷打量自家大人的脸色。


    好像,略微,崩裂了点点,泄漏出冷冰冰的杀气。


    完了完了,提醒得太晚,那盅茶刚刚已经喝过了,里面的茶水估计已经落进肚子里大半。


    大人不高兴,肯定有人要倒霉!


    “你,你血口喷人。”指尖发颤,掌柜的一口老血几乎要喷出来。


    献给这位爷的茶怎么可能有问题,已经是店里最好的茶叶了,还不是拿来卖的,是掌柜的自己珍藏的,平日里招待最重视的客人才拿出来用,这个油滑的小子怎么敢这么说,怎么敢…


    萧七七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


    说她血口喷人,可是他也不想想,刚才胡乱指摘的人是谁。只许他害她,说她有嫌疑,就不能她说他家东西不干净了吗?


    她向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此时问心无愧,面不改色,掌柜的手指着她,不能回指回去,只能用眼神回击,鼻子里冷哼抒发不满情绪。


    “你们几个,都有问题,一并拿了。”紫衣公子不耐烦看狗咬狗,淡淡道一声,便起身往外走,行走间带出一阵风,簇拥而进的手下们又跟着一起簇拥而出。


    熟知他脾性的手下知道,估计是刚才说到茶不干净的原因,大人才愈发的不想在屋子里呆下去了。


    留下捆人的灰衣人,狠狠地瞪了萧七七和掌柜的还有店小二几眼,这几个不开眼的家伙,互相攀咬就算了,居然还敢招惹到大人身上,简直活腻味了。


    回去得挑个环境不怎么样的牢房关,吓唬吓唬,就算查清楚没问题得把人放了,也要让他们先吃点苦头。


    掌柜的年纪大,还算优待,只两只手向前绑在一块,小二和小七七一样被反剪着双手,五花大绑成了粽子。


    为防人脱逃了,三个人又被一条绳子串在一起,真正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下萧七七走路比刚才还不方便,前有因为年纪大走路慢腾腾的掌柜,后有对她气不打一出来嘴上骂骂咧咧的小二,她索性咧开嘴扯出笑,露出白牙,对小二威胁道。


    “你再骂,我就和刑部的人说,你们为了躲避刑部的人查案,才把我赶走,害得我要出去找茅房的。”


    话一出,小二立马闭嘴。


    “不好意思,我已经听到了。”站在一旁负责押人的灰衣人冷冷地看着他们说。


    这下小二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