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教坊,虽是弹曲唱歌,但多的是同人打交道的机会。


    王嬷嬷早先曾将自己的经验悉数教授于她,其中一项,便是洞察一个客人的伪装,与其迅速拉进距离。


    王嬷嬷曾说过,招待一个新客不是从他坐下听曲开始,而是他从前厅进门开始。“察言而观色”,当他坐下的时候,往往她们心中也该知道客人的大致情状。


    幽素仔细回忆见到哲哲之后的情景。


    他的黑发黑眸,揭示了他身上的汉人血统;汉话说得糟糕,因而他长期与蛮夷一同居住;


    之前的蛮夷想要从他手里抢走她,脸上的表情不像玩笑,却碍于他的力气不敢与他硬拼,而其他蛮夷即使在路上见到了他,也纷纷视而不见,所以,他虽力大无穷,却被他们无形排挤。


    而他对汉人的态度亦有所好感,或许……


    她计上心头。


    哲哲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眉毛挑了一下道,“林将军?”


    幽素一时分辨不出他信是不信,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对,”她的眼睫扑扇如蝶,紧张的心好像蹦到了嗓子眼,她强抑着恐惧,睁着眼睛说着瞎话,“我见过他,他虽然是大将军,但也有巡城的时候。”


    她缓缓的说着,看似是回忆,却一直用余光瞟着他,“他生来力能扛鼎,武器是一对金瓜锤,舞起来虎虎生风,是一等一的伟男子。”见他心生向往,她怀念似的望向他的眼睛,“也是奇怪,你的一对眉眼跟他简直一模一样,”见他微微拧眉,她忙补充,“不过我只是升斗小民,也许是我眼花了……”


    见他微微失落,她又“呀”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其实我听闻,林将军早年有一个儿子,只是元宵节走失了。”


    他愣了一下,有些恍然,“故而,你也不过是猜测。”


    她想了想,“你身上可有什么和亲生父母相认的凭证?”


    哲哲认真的回想,“没有。”


    她笑了笑,“我也是小时候被拍花子拐了去,卖到了教坊里。除了金陵口音,我也不记得我的家人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如果是我,只要有一丁点疑似我生父生母的消息,我怎么也要去确认一番。”


    她凝视了他的眼睛,“因为我真的很想要回家。”


    哲哲将视线投向远处,竟发觉自己有些意动。


    他被义父乌乞收养时还太小,完全记不清自己是谁,又来自哪里。


    乌乞活着时是族长,他便是蛮人,在蛮族里谁也不敢对他不恭敬。


    但乌乞一死,一向不喜他的义兄孛骨成为了新的族长,族里的人都开始看不起他。


    他们公开笑话他的长相,为了不被嘲笑,他一个人去打了野狼回来,至今眼上都还留着伤疤。


    但他换来的并不是接受,而是无视。


    渐渐没有人再跟他说话,而他日渐习惯了沉默。


    此番他们攻打中原,孛骨一反常态的封他为勇气,让他作为前锋,他明知道孛骨是看中他的力气,却还是高兴自己能有点用处。


    但他不知道城破之后,他们是这样对待中原人的。


    他看着同样黑发黑眸的她,想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眯了眯眸。


    “将军府在哪?”


    他在桌上拾起马鞭,“劳烦你再指个路,我们去看看你有没有撒谎。”


    她一时松了口气,“就在城西,最大的那座宅子便是。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她还有时间逃跑。


    他拿马鞭在手心点了点,示意道,“一起走。”


    见到她愕然的表情,他说,“你一个人,我保护不了你。”


    她的小腿肚禁不住开始发抖,万一被他发现,她说的话除了将军府的地址没一句是真的,她不敢想下去……


    见她面如土色,双腿软如面条,他只以为是箭伤未愈,索性把她又扛起放到马上,他也跟着上马。


    一拉起缰绳,便觉着和以往不太一样。


    身前围拢着温香软玉,鼻冀还充斥着女儿香。


    他一抖缰绳,骏马得令神勇奔驰,她一声惊呼,柔软的后背倚上他的前胸,他猛吸了一口香气,忍不住扬唇,怪好闻的。


    马蹄得得,很快就到了将军府。


    昔日威名赫赫,满是荣耀的将军府,如今大门敞开,已被蛮人攻了进去。


    因为林将军誓死抵抗,让蛮人也损失不少精锐。如今他战死沙场,蛮人犹不解恨,有些人破城后直捣将军府,将能杀的能辱的能抢的都做了个遍,如今林府空空荡荡,只各处零散着死状各异的尸首。


    哲哲沉默的看了一地的血迹,幽素愣了半晌,便蹲下去伸手查看。


    “你做什么?”


    “或许还有人没死。”她焦急的翻过一具又一具尸首,直到黄昏日落,哲哲眼中的光暗下去,“都死光了。”


    “不会的,”她浑然未觉,不知疲倦的动作,“还有希望,可能还有人!”


    在她明显脱力,连一个纤弱的女人都翻不过去的时候,她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


    “有人!”她求助的把眼睛转向哲哲,“帮帮我!”


    哲哲替她轻松移开了女人,那具尸体下面躺着一个约莫十岁的清秀男孩,她有点怀疑的矮下身去,俯听他的心跳,她听到极微弱的“扑通”声。


    她忍不住激动的向他望去,“他活着呢!”


    哲哲微讶,然后抿直唇线,将这幸运的孩子搬到了府内的床上。


    幽素将手巾打湿,抹了下孩子的脸,那孩子便悠悠醒转了。


    他先是有些迷茫,随即眼中先后闪过惊惧和恨意,再望向幽素和哲哲,神情已有些木讷,“是你们救了我?”


    见哲哲不说话,幽素便回答道,“是啊,对不住,我都看过一遍了,只有你还活着。”


    孩子闻言,眼中闪过黯然。


    “你是林家什么人?”哲哲忽然开口。


    孩子抱膝回道,“我只是一个小厮。”


    幽素有些可怜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怡。”男孩答道。


    正说着话,有蛮人纵马冲进来,“这座宅子可是无主之地?”


    哲哲见他似要闯进来,便健步如飞的去前院拦阻。


    林怡听到哲哲朗声道,“哲哲在此,你再去抢别的去!”


    而那蛮人只是骂了声娘,竟未有冲突,又纵马走了。


    房中的林怡先是一惊,随即怒火中烧,“你们和他们是一伙的?那为什么要救我!”几乎要立刻从床上冲下去报仇。


    幽素连忙按住他,小声道,“小兄弟,你可曾听闻林将军有一个失落在外的儿子?”


    林怡一愣,停止了挣扎,“不知,没有人说起。”


    幽素见有戏,叹了口气,“这件事是林将军的伤心事,又找了十多年没有结果,又岂会人人都说起,就连我们,都是在街头听那几十年的老街坊说的。”


    林怡狐疑,“就算是林将军的骨血,为什么一点都不像?”


    幽素笑了笑,问道,“你见过林将军?”


    林怡一时支吾,“我,我也就远远见过。”


    幽素更放心的瞎扯了,“你也就是远远见过,可我却是亲眼所见,他们的眉眼一模一样。你可知道蛮人狼子野心,他们早年把林公子拐去当作蛮人养大,见时机成熟便让林公子做前锋,你道林将军为什么会这么容易战死沙场,正是上阵便先输了。”


    “空口无凭,我怎么信你?”林怡仍半信半疑。


    幽素叹了一声,“我为何要骗你?”


    她晓以厉害,“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林公子,你也瞧见了,那样伟岸的一个大男子,力大如年,随便动动手,我便要被捏死了。你呢?你身上有什么可图谋的,也就那样一条小命,还是我们给救的。”


    林怡转了转眼睛,慢慢点了下头。


    “林将军是一名虎将,是也不是?”


    “是。”


    “你很想报仇,是不是?”


    “……是。”他虽只是小厮,却也在林府过了十来年,林府是他的家,而其他仆从亦是他的家人。


    幽素指了指正从窗外经过的哲哲,“所谓虎父无犬子,他若有这样一个‘迷途知返’,且能从蛮人中间撕开一条血路的‘儿子’,想来在天有灵,也一定宽慰得很。”


    林怡一下子反应过来,“你的意思?”


    幽素摸了下他的头,“你瞧瞧他,这天下能有比这更好的身份吗?既能在蛮人中行动自如,又有非凡的战斗力,更难得的,是对汉人存有恻隐之心。”


    她很轻的说,“他不是林公子,谁是?你若想报仇,就得听我的话,天要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就算要报仇,就一定要细胳膊细腿的你和我去和那些蛮人斗吗?”


    林怡不笨,立时明白了。


    于是哲哲走进房间的时候,林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下跪,“公子在上,受小人一拜。小人刚见公子就有些熟悉,这位姐姐一说,我才算想起来,原来你果然是老爷失散的儿子,小人终于见到你了……”


    林-冤大头-哲哲,怪异得望向幽素,见她盈盈一拜,“恭喜林公子落叶归根,从此以后,你便有姓有家,有来处有归处了。”


    哲哲闻言,沉默半晌,“多谢。”《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