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总算有了念想,白莫的精神瞧着是好了些,但终日闭门谢客,连天子召见都毫无反应。每日都对着地图,在已探查过却无所获的地段打上记号。如此过了大概三个月,终于有探子来报,在岭南以南一处极小的无名村里找到了穆凉。
“挽辞,清点人手,启程去岭南。叫挽黎先行一步去安排着。不可惊动穆凉。”
白莫没带太多人同行,除了几个轿夫,就是行走在暗处护卫她周全的天星阁罢了。她瞧着马车外陌生的风景,早就过了双十的年纪,这却是她第一回南行。莫说寻常家的女子,就是名门望族,也极少有机会横跨大半个天/朝,去看看另一方的天地。这一点白莫便羡慕极了穆凉,她对宫外好奇到了极点,却终日被囚在宫里,半分也僭越不得。穆凉横跨南北,穿梭行走过许多回,毕竟塞北到岭南沿线的边界,是他一寸一寸争回来的。若不是先帝担心他功高震主早早召他回京,那国土扩张的怕是还要更快些。
她不会骑马,女子是不必学这些的。她又生得秀气,总觉的马背极高,从上面被掀翻摔落,怕是会有些疼。但穆凉总像不怕疼似的,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好像仍撑得住。白莫见过他负伤,不是兵戈划出的刀口,而是遭□□捅个对穿那样的伤。那回他比大军班师要迟了近四个月才回京,臂膀上的伤才堪堪收口。大概是十成十的力道捅进去,穆凉又一分未躲,才能伤得那样透彻吧。
不经意就叫他又占去了思绪,白莫失笑。
输给他了。
白莫是没敢直接出现在穆凉眼前的,她怕他转头就跑。她每日派人监视着,自己也跑去看过一两次,确定了那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穆凉后,就安安稳稳的在不远的镇子上住下了。
她就每日听着人汇报穆凉的消息,努力做着心理建设。她虽终日无事可做,好在周边还算得上热闹,熙熙攘攘的街上全是些她没见过的小玩意儿。她兴致好,每日游荡在大街小巷,尝着南方的小吃点心,格外有趣味。
而穆凉对这一切是一无所知的。
清算下来,这一年多他过得也还算不错。毕竟他早该入土的人了,如今有一息尚存就要烧高香了。只是他的目力忘了打什么时候起就不太好,起初只是远处有些模糊,夜间难以视物,但又没什么大碍,一直都拖着。在牢里的日子,不见天日,一对瞳孔愈发呆滞混浊。
到了岭南以后,他重新开始生活,日常见人辩物也并无障碍。只是偶尔夜深了睡不着,想要出门走走,却觉得眼前模糊污浊。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更不要提远处的房屋。入了夜,他也就不敢远走。只能扶着窗台在周围转转,天气还暖的时候尚还能在门口的石阶坐坐。只是南方地处潮湿,天气一旦冷了,屋外的寒气就凝结成水,石阶也会潮潮的。
穆凉半生都奔走在边境,虽说已经习惯了流离,却终究不是他喜欢。他在北方住的久,更偏爱干燥的暑夏和深秋。初来南方,只觉得烟雨朦胧,雨水勤快。他住的宅子是当时急着转手的一处凶宅,屋顶只有一些小的破损,生活用品也还算齐全,价格也的确低廉。只是前些日子见了人命,死相说是极为惨烈。但他这样的人,是不避讳这个的。
能有处落脚的地方,孤孤寡寡,终老而已。如若能还算平稳,那是再好不过了。
无名村地处偏僻,土地也算不上富饶,勉强温饱而已罢。穆凉周遭全是些农民,民风尚且算得上淳朴。只是他住凶宅,又甚少出门走动,少不了遭人议论,只要不去听也就罢了。他隐姓埋名,尽量避免和人交谈,生怕叫人窥探了不愿回想的记忆,平白添人谈资。
如若要数能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隔了两户人家的春枝了。
春枝的年岁不大,只是农村的女子,风吹日晒,免不了有些显年纪。按年月算过来,春枝只比他要大个一两岁,有个可爱的男孩,叫虎头,已经九岁了。
春枝的家里没有男人,不只是她,整个村子留下的男人都少之又少。留下的都是身有残疾,或是年老体衰。壮年的早在先前的战乱里死了大半,再也回不来了。征兵讨伐,道义上虽说是在行天命之事,对这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农民来说,却只是个负担罢了。国力强不强盛,国土壮不壮大,跟他们半分关系也没有。身居高位的人算计财富地位权利,经营利害关系,家国像是个布偶随他们的指点而动。于平民百姓而言,却只是支离破碎、生离死别的心上一刀罢了。
穆凉从前是不会去想这些的,近来日子安逸下来,他又目睹了太多辛劳的女子,才隐隐松动了心思。
春枝是再普通不过的乡村女子,每日除了劳作,就是坐在院子里头,说着听来的消息,感叹世道如何艰难,或是讲些乡坊之间流传的笑柄,嗓音粗哑,笑声又嘹亮,隔着一处院子都听得清楚。她比旁的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的女人要强多了,好歹有个孩子,留着了个念想。可怜她一个女人,家长里短的苦苦支撑,勉强总算把日子过得还算有滋有味。但有时候,家里没个人帮衬还是有些难。
有日穆凉从集市上买些菜回家,他目力似乎日渐不好,逐渐白天有时也看不清东西,所以他尽量减少出门,有集市的时候就会出门买足吃食,然后整日整日的闭门不出。
虎头坐在门槛上张望,看到有人来了,就拉住往屋里拖。
九岁的孩子,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还太小,所以什么都说不清,急得要哭的样子。穆凉被他拖着进门,一抬头就看见春枝躺倒在地上,头上还有血。穆凉瞧着样子,像是爬梯子去修瓦片,又不慎跌落。穆凉没敢挪动她,只是叫虎头垫高了她的头,好让她出气顺畅些,又去寻了乡里的赤脚医生来帮忙医治,甚至垫付了药钱。
送走了大夫,穆凉一刻都没耽搁便走了,他本就性子凉薄,不善与人交际,此刻身份又特殊,尽量避免与人交流。春枝醒了以后,要补给他钱,他也不推脱。他没有一技之长,除了持剑伤人旁的什么也不会,又不敢抛头露面,身上的银两都是出宫时皇上塞的,虽然数额不少,但他到底是坐吃山空的。况且他和春枝又并不熟识,是不必卖这个人情给她的。
但当春枝要留他一起吃饭的时候,穆凉想了想,迟疑的点了点头。
北方干冷,到了秋季树叶枯黄落得满地。他和他的军队曾遭人陷害,在他们所处的树林点起一把火。整个军队上下有近六千人,险些全部葬身火海。
他从此怕火,怕的宁愿吃生,也不愿自己生火。
春枝的饭菜算不上可口,农村少油水,和宫里是比不了的。但穆凉太久没吃到哪怕一点温热的食物了,吃着吃着就有些动容。他固执的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生怕有人挖掘他的过去,他难以启齿的秘密,但又不忍放过流经身边的温暖。
他真的,贪婪极了。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络起来。穆凉帮她劈柴,春枝就留他吃饭。春枝家里是有地的,一直是她一个人操持。这会儿刚过了收获的季节,穆凉想着明年开春播种,他也是该去帮帮春枝的,不然总觉得像是亏欠了她。
要说春枝几次三番留他在家里是没有私心的,也并不尽然。农村的男人是黝黑的,从小就不拘礼,在阳光下晒着跑着,皮肤是粗糙的,手掌也是。像穆凉那样好看的男人,不要说她没有见过,就是整个乡里的女人,都没有见过。他白净,细腻,言谈举止都彬彬有礼。他常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永远都洗的干干净净。衣领处露出来的一节白白的脖颈上有许多细细的疤。春枝是不该多看的,这样的女人太不检点。但是穆凉好看,似乎也甚少察觉她在看他,于是她愈发大胆起来。
穆凉的手也是极好看的,很白,很瘦,骨节分明。能看得到他掌心的茧,也很厚,却磨在与她们农户截然不同的位置。
这天穆凉正在劈柴,春枝从屋里出来给他带了杯水。水是温热的,杯是粗砂石泥质的,手感并不好,穆凉接过来,忍不住低垂了眼。
那些被白莫关押折辱的日子,突然就回到他眼前。他渴极的时候,只是像白莫索一杯水这样小的愿望她都不屑。
干渴到嘴上出现几道裂纹,只是张口说话就会撕裂。
他抓住白莫的胳膊,低低的哀求。
白莫却要他跪下去求区区一个侍卫。他不情不愿,被白莫从身后踢到,双膝落地的时候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的打在他脸上。白莫笑的灿烂恣意,她把水泼在他面前的地上,“现在,你得弯弯你高傲的脊背了,穆将军。”
他听得出她话里的侮辱和恶意。
他不是怪她,他只是气。天地可跪,尊长可跪,白莫可跪。这世上他不许有第四类人,能接受他的跪拜。
可白莫要他跪。
他想起身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受那样的屈辱。可他又不敢。
白莫独断,喜怒无常,他不敢。
可他亦不可忍,他偏要赌。赌白莫不会让他死,于是他直直的挺着脊背,那脊背瘦瘦的,甚至是强撑才能不叫人看出颤抖。
虽然,他猜的不错。白莫不想让他死,可他也猜错了。白莫命人一瓢一瓢的往他嘴里灌水,他甚至感受不到那水的流动,只能感到从喉管呼啸而下的痛感,还有腹部极速鼓胀起来。他难受的趴在地上,不断呕着水和血。
然后白莫走了。喉管抽搐着让他眼前都是泪,他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她轻盈的脚步。《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