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枕中记 > 衡光
    “向瑛,你来了。”


    男人放下茶盏,望了一眼面前水红色曳地长裙的女子。


    富康退出了屋子,女子拜了下去:


    “知琼暗卫首领向瑛,拜见衡光帝。”


    “老五倒是信任你,肯借你的手改名换姓唱这一出戏。”男子不再看瑛姑,而是将视线远远投到了飞檐外头去:“但他不知道,他口口声声唤着的瑛姨不止是一个风月场里颇有资历的女子,她本姓向,是如今抚安伯向熋的亲妹妹,是朕未登基时阿弗在王府的侍读,也是朕经营多年的知琼暗卫首领。”


    女人拜伏着,一字一句恭敬答言:


    “五皇子也并不知道向氏是一直忠心耿耿追随着皇上的大殷旧氏族,他这出戏所搭的戏班也是向氏所经营,而这整个知琼其实都是皇上的产业,是皇上鞠养训练暗卫的所在。他只将婢子当做其母妃怜妃仅剩的入宫前熟识亲好的人才如此信任,也是因为怜妃娘娘所言所托才在几年前来寻婢子、识得婢子。”


    男人一颔首:


    “你起来吧。”


    女人轻巧地站起身来,随侍在一边。


    “向瑛,你和朕一样,有些老了。”


    女人一怔,不知该如何答言,只得默然不语。


    “朕看起来还年轻,但朕今年已是四十六岁了,身体慢慢衰弱下去,近些日子已经总有觉察。”男人喟叹着,“将要知天命的年纪,反而愈发的惧怕,惧怕天命,不想知道它。你看着也还年轻,但你也老了,你比朕小上五岁,但朕能看见你眼睛里的颓色。年轻的人儿眼睛里是不会有那种神色的,她们鲜嫩得很。”


    女人温声道:


    “皇上还年富力强,望之不过三十许人。”


    “向瑛儿,这样中听的话是说给那些买笑客听的。朕听的多了,朕早已不信了。”


    女人默默着。


    “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他们鲜活着,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命,是不是很惊喜?只是惊喜的同时,你也累了,朕也累了。但有的人并不打算让朕休息。”


    “皇上,五皇子希望婢子配合他唱这一本戏……婢子不好拒绝,未曾想到会烦扰皇上。”


    “朕说的不是这个。你不过是如寻常一般向朕汇报诸事,是朕自己决定来看的,老五很有主意,即使你不帮他唱这本戏,他也总有办法提醒朕他长大了。朕说的是……那些污秽。”


    女人目光一凝:


    “温氏一直在用种种办法渗透知琼,自温二少爷温秦及冠掌事后更甚,安乐楼与回风坊上下许多人手已经是他们的人,这件事婢子早已告知皇上。但知琼由皇上经营多年已是铁板一块,他们也只能渗透到外围,核心人事还无法触及,温氏人手的名单婢子心中有数;舞女夔歌的确是温二公子赎的身,也和二公子联系密切,但其他的环节……”


    “你是想告诉朕,今儿的事有蹊跷,只是温氏算计不到这么深。”


    “是。”


    男人突然笑了,长身立起:


    “你说的不错——今日的事,不止是温氏。”


    男人一步步走到飞檐之下。纱帘起伏,安乐楼下人潮涌动,渺小如虫蚁。议论刚才之事的,赶场去寻下一处乐子的,团团的人粘稠成一潭浆水。


    但浆水里却有两条滑溜的鱼。


    青年长身玉立、少女帷帽重衣,二人有意掩着面目,沿着楼脚速速走着,青年牵着少女的手。一辆久停街边的马车迎了上来,他们上了马车。


    “新门阀和他养的宠物鸟儿,”男人喃喃,“老二终于冒头了。”


    向瑛随在男人身后,不过看了一眼,猝然惊道:


    “是二皇子和回风坊的舞女檀弓。”


    “没错,是老二。墙角的薄土,寒风冰水浇灌着,到底也能滋生出肆意疯长的藤蔓来。”


    向瑛揣度了一下,缓声劝道:


    “婢子久已怀疑檀弓和外头的人互通消息,还派人监视过她,但未曾查出是二皇子。今日的事……”


    “今日的事是老二失算。本是完完整整的局,却一定要亲自来看看自己的谋算,偏还要带着养的女人,果然被抓了破绽失了算计。总是年纪还小。”


    男子闭上双眼。


    “皇上,二皇子素来无权无势、也无母族牵挂,婢子以为他无须做这样的事针对五皇子。况且这事里的确有温氏痕迹,二皇子与温氏并无牵扯。”


    向瑛温言禀告。


    “那是过去。自朕如今的皇后为他赐婚,自朕提携他掌管工部事宜……他和胡氏,他和温氏……他终究站在了老三的身后,和老五针锋相对、明争暗斗。有时朕也会想,如果朕一直什么都不给他,会不会比现在好一些?”


    男人停住了话。


    “朕倦了,该回去了。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下去。”


    向瑛怔了一怔,还是温言应道:


    “是。”


    男人一手拎起搭在鸡翅木衣栏上的玄羽大氅。向瑛刚想前去伺候,大氅已被男人自己整整齐齐束在了身上:


    “既然老五信任你,你便以怜妃旧友的身份好好辅佐他罢。”


    又好似想起什么,将要离开的男人突然一回头:


    “那件物证,是你派人做的?”


    向瑛一迟疑:


    “绢子荷包突然出现,实非婢子所为,婢子探问过五皇子,五皇子告知婢子是有人在帮他。但五皇子今日只带了尉迟筇来,物证出现的时机太过蹊跷,婢子以为……此事不是尉迟做的。”


    “当然不是,朕从不教弟子如何偷鸡摸狗、偷天换日。”


    男人淡淡地道:


    “既然不是你,按时间推算,这物证本来不该存在,今晚这出戏,朕只这一处不很是明白。也罢了,年青子弟胡闹而已,不必浪费时间。交给你你该查的事你加紧去查便是,查出他们究竟在哪里……这物证的奇诡,倒教朕想起他们真一教——是谁!”


    低沉的暴喝响起,不过刹那间,雪亮的银光撩开了大氅,纵然向瑛是拔尖儿的暗卫,也断难及得上身旁男子电光般拔剑的速度。


    轩中有无形柔风拂过四围,倒像女孩儿素手轻轻抚人面泽。下一刻,一切金木摆设一如原样,但所有遮掩着的纱帷帐幔齐齐断裂,随着夜里翻卷着的松风拂到安乐楼下去了。


    男人已将雪水般亮泽的长剑合拢回鞘:


    “别看了,没人。许是朕多心了。”


    向瑛已是冷汗淋淋,那剑气不伤金木反伤纱幔,如此匪夷所思;若是真有人在,只怕血肉身子也会和纱幔一样轻柔无声地便断了:


    “皇上,这饮绿轩上下都有多少暗卫守护,绝不可能有他人。”


    “朕知道,只是……方才觉着连盏灯前掠过一个人影,”男子轻声道,“因那十八盏烛火有异样的波动。也许是风。”


    向瑛随在男子身后,离开了饮绿轩。


    ——


    人都去了,饮绿轩里静寂如斯。


    温柔的月泽打在狻猊长褥蓬松的金黄色毛发上。苏麦静静地伏在那里,心跳像凌乱了的鼓,一弯墨黑长发散在脚边。


    刚才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她嗅到的是死亡的味道。纵然自矜武艺精绝,她也不敢妄言活着的时候能接住这刹那如电光、温柔如死水般的一剑。如今已没人能看到她,没人能伤到她,但剑气掠过腰间那一瞬,的确有似是而非的剧痛弥漫全身。


    好敏锐的男人,是她仗着魂魄之身疏忽了。听到他提起真一教,不由得乍然一惊,扰动了空气与烛火,却未想到男人如此警惕,竟会猝然暴起。


    的确有人记着真一教,也的确有人在查真一教。可真一教到底在哪里?她不肯相信真一教竟会踪影全无,可虽不知男人为何要查真一教,听其口气,一朝皇帝竟也查不到它的所在,街头百姓更是只能记着它仅存的光辉。


    诛灭真一教究竟是谁的命令,又是为何诛灭真一教?


    而作为真一教曾经的分坛,知琼已失去了真一教的许多痕迹,变成了戏子瓦舍、天子私宅。但也有一些让她困惑的地方……


    苏麦静静地思索着,久违的困倦却扰上她心。


    魂魄之身也需要休息么?


    不如睡去罢了。


    陷在蓬松金黄的狻猊皮褥里,素衣墨发的女子阖上双眼。月光如水,女子指尖萦绕着大食熏陆香的气味。


    ——


    入夜的永昌王府,一如既往点着几盏寥寥的灯。


    “阿筇?”


    陆凝倚在便榻上,一身云灰里衣,一手捧着书卷,一手端着盅茶,案上照旧放着红参雉鸡汤。尉迟筇自梁上落下来,轻轻稳稳地着地,见陆凝满脸惊讶,不由得无奈笑道:


    “刚刚被人计算,不知你怎么就能一脸没事人的样儿。”


    “下次走正门——算计倒吓不到我,你能吓到我。”


    陆凝转回目光接着看书:


    “就是逼得我当众露出真容,又能怎样?干脆懒得去查,把我大哥除去,再把四哥除去——你猜是谁闲到计算我,还偏要扯上贺匪那货来一起搅混水。”


    尉迟筇拉过来一把交椅坐了下来:


    “所以我也没去查,来和你说的是别的。”


    陆凝一怔,放轻了声音:


    “你查的这么快。”


    “这事又不难,”尉迟筇温声道,“按你所说,我托颉隽翻阅了前朝宫闱所有关于金丹炼药仙家之人的记录,启元十四年,曾有十二名女方士进宫为帝濯炼药、治甘露金丹,其中一人便叫苏麦,年龄上也是吻合。”


    陆凝放下书卷:


    “果然是真一教的人。那可能查得到她来自何方、身世如何,又去向如何、为何而死?”


    尉迟筇摇摇头:


    “来自何方,身世如何,大概只有真一教才知道;去向如何,为何而死,帝濯一死前朝动乱,很多皇族世家之人的去向如今都成迷,更何况一名小小女方。只有再查,也要看运气。”


    陆凝叹了口气:


    “那就接着查下去。”


    “你亲自问问她不好,她未必不会告诉你。”


    尉迟筇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她也许不会再来了。”


    陆凝敛了神色:


    “阿筇,我没在开玩笑。她是真一教之人,你知道真一教究竟……在查不清楚之前,我不想轻举妄动。况且她也许不会再来,毕竟,她是亡人,和我又没甚牵扯。”


    尉迟筇不再纠结,话音一转:


    “今晚你还是歇在这儿?”


    “不……今晚我去看看贺儿。你也去歇息吧,这两天事情多,只怕你也没好睡。”


    陆凝拍拍尉迟筇的肩,起了身,向着门口走去:


    “今天……突然很想见贺儿,很想,很想。”


    尉迟筇望着陆凝的背影:


    “你是素来对贺儿很好的。”


    “当然,我总说过的,她是个好姑娘。”


    “……今日的荷包绢子的物证,阿凝,那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陆凝温声道,“阿筇,别问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