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霍老将军的牌位安放在祠堂内,霍念晗终于有了些精神,却是悲伤的精神,每日早起便去祠堂打扫,打扫完便坐在祠堂里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谁叫都不管用。
就这样过去了将近半月,司南丞再来时霍念晗依旧是这副模样,听完翠芽的话,司南丞快步走到祠堂,躬身抱起霍念晗便出了门。
待霍念晗反应过来已被司南丞扔到了闺房床上,霍念晗被摔得胸口一滞,却在司南丞躬身下来时下意识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两人被这一巴掌打得都有些懵,半刻反应过来,霍念晗终于缓缓的跪在床上,声音是多日不曾开口说话的嘶哑,语气却波澜不惊的说:
“臣女知罪,请王爷责罚。”
司南丞并未气这一巴掌,不过是心疼她遭遇家中突变,一时间想不开整日过得浑浑噩噩没了丝毫生气,看她跪地请罪,他心里又是怜惜又是柔软,伸手扶起她却不敢随意开口说话。
待霍念晗恢复平静眼神呆滞的坐在床边,他才在一旁把思虑了万遍的话徐徐说出口,生怕说错还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霍老将军走了不假,可霍定疆还镇守在南境,他手下仅余八万兵马还不足,难不成你就每日在祠堂里等着他变成光杆司令战死在南境么?”
霍念晗终于抬头,眸子有一瞬的清明,只片刻却又垂头不语。
若是未私自带兵出城前,说帮霍定疆还有可能,只是现在,自她被发落后整整睡过去将近三个月,再醒来时身软力竭,连拎鞭子都觉费力,哪里有力气去帮霍定疆?
司南丞看着她的眸子亮起来紧接着又暗淡下去,心里一阵阵的心疼,缓缓蹲在她面前声音柔软的能化开寒冰:
“老将军临终前托我好好照顾你,他希望你和霍定疆能好好活下去,哪怕为了老将军,能让他能放心的去陪你的母亲,振作起来,好不好?”
霍念晗听得满目盈光,手指抠着白色锦缎襦裙上的青鸟花纹,先是抽抽搭搭,不多时便哭出声来,自牌位被送回那日至今,她的悲痛便一直被压抑着,直到此时才真真切切的打心里接受了这个事实,直捂着心口哭了个昏天黑地。
司南丞被霍念晗哭的鼻子一酸,转过脸状似不经意的在脸上摸了一把,接着转回来把哭的不能自已的霍念晗拥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着气,静静等着她哭完。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天色已渐渐蒙上绯色的光,霍念晗似是睡着了般蜷成一团靠在司南丞怀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司南丞心里柔软的化成一滩水,怀里的女子什么样,他心里那滩水便是什么样,久久不愿放开,怕吵到她便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整整一天。
直到天色渐暗,翠芽在门外来回转了好几遍,司南丞才小心翼翼的将怀里的小人儿放平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拉上床帐后轻手轻脚的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房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霍念晗略带沙哑的声音:
“明日我要去军营。”
司南丞定在原地,缓缓转身看着床上朦胧的影子,脑海中浮现出她那娇软灵动的小模样,不觉唇边带着笑,轻声回了个“好”字。
第二日晨起,霍念晗让翠芽帮她换上灰青色男装,用绸带绑紧袖口后牵了马奔向军营。
这一日往后,霍念晗在军营中跟着新兵一起作训,体力跟着恢复不少,却没了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每日不苟言笑,除了作训便是练功,安静的像个哑巴。
司南丞总会在她闲下来时陪她练练拳脚,虽然她打不过,但是每次打起来时她那拼命和较真的模样却能让他清晰的感受到霍念晗还活着,带着一腔悲痛和怒火活着。
时间很快过去三个月,许是因为司南丞每日寸步不离的陪伴,这一日霍念晗终于恢复了些精神,晚训结束走在司南丞身边,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句:
“为何自战事结束,一直没听到慕寒铮慕将军的消息?”
司南丞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等待答案的霍念晗,皱着眉抿着唇克制着自己要脱口而出的讽刺。
忍了许久他才徐徐开口,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他率兵增援后生死未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霍念晗像当头被劈了一道雷,不可置信的盯着司南丞,那个说战事平定便辞官与自己成婚的慕寒铮,不见了?
司南丞压下一口气低了低头,再抬头时眼里带着期待,语气和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圣上已指婚你为本王的正妃,从今往后不论慕寒铮生死,你便只能嫁与本王。”
霍念晗还沉浸在慕寒铮失踪的消息中没有回过神来,在听清楚司南丞的话后脑海里一片混乱,一边回放着慕寒铮说的安稳度日,另一边不断炸响司南丞的话“你只能嫁与本王”。
自她清醒后一直沉浸在爹爹战死沙场的梦境和现实中无法自拔,关于被指婚司南丞这事翠芽也许提过,只是那时她根本无力思考这件事,只当是噪音过了便过了,再不考虑其他。
今日司南丞当着她的面说出这件事,却让她不由自主的慌了神,早先那么想嫁他,想到不顾危险去苍耳山寻他,想到不顾脸面当着他的面去求他。
只是在几次被拒绝后好不容易收心想要安稳度日时,他突然冒出来说自己只能嫁他,讽刺,真是讽刺,一念二求而不得,收心绝念却自己寻上了门。
霍念晗唇边一时带上了苦涩的笑意,对着司南丞躬身行了礼,起身后语气淡淡的说:
“多谢王爷提醒,只是臣女声名狼藉德行有失,怕不足以入王府为正妃,还请王爷三思,至于臣女对慕将军的惦念,该是臣女私事,与王爷无关,还请王爷勿要挂怀,若王爷实在气不过,将臣女捉了再打个七八十军棍,不过就算王爷这次打死臣女,臣女也还是这句话。”
司南丞被霍念晗一句话堵到气结,没忍住脱口便是一句:
“霍大小姐果真放荡,有了婚约还能对别的男人念念不忘,还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说完自己先噤了声,懊悔的攥着拳头暗骂自己又冲动了,一边忐忑的看向霍念晗的反应,暗暗祈祷她千万不要在意自己说了什么。
只是那苦笑着转身落寞离去的身影却再次告诉他,她不是不在意。
这一夜司南丞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折腾到后半夜终于忍不住起身,偷偷飞身到霍念晗营房外透过窗纸偷看她。
只是营房里的炕上并无她身影,房内幽幽的烛光从另一侧照过来,光影下霍念晗静静的蜷曲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面前桌上的香炉里还隐隐飘着青烟。
司南丞被吓破了胆,转身便踹开门冲了进去,把地上的霍念晗抱入怀中,失声大喊着“念晗”,只是怀中的人并无甚反应,依旧无声无息沉沉的睡着。
待闻到她身上那股浓烈的酒味,司南丞突然放下心来。
巡防的士兵听到营房的动静此时已飞速冲了过来,司南丞怀中抱着软绵绵的霍念晗起身,背对着士兵低声说道:
“没事,你们去巡逻吧,王妃摔了一跤,本王过来看看,今夜之事不许外传!”
几名士兵疑惑的看着乱七八糟散落在地上的酒坛子在原地犹豫,司南丞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不可反抗的威严:
“还不走,是想让本王请你们喝酒吗?”
打发走士兵,司南丞抱着霍念晗缓缓回到炕边,将她放好在炕上盖好被子,看着她醉的坨红的脸颊,眼里还往外渗着点点泪滴,心里顿生一股柔软酸涩,悄声上前轻轻拂去她绵软脸颊上的泪珠,坐在她身边一直看着她睡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出了门去了校场。
虽明知军中酗酒会触犯军规,这一日司南丞却对着一众女兵神色威严的说:
“霍校尉昨夜扭了脚,今日在房中休息,谁也不许去打搅,今日的训练按原定安排进行,由各部百人将负责。”
说完留负责男兵训练的何将军在女兵校场中负责今日的训练,而自己转身去了男兵校场。
霍念晗迷迷糊糊醒来时看着外面大亮的天色,仔细思考着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待闻到身上的一股酒味儿后记忆回归,转头看向了青香已经燃尽的香炉。
她穿上鞋缓步踱到香炉边,拿手指拨弄着香灰,带着浅浅的笑对着那一炉青灰说:
“若你还活着,愿你远离战场纷争,哪怕当个失智之人,可以平安快乐的过日子也好,若你走了,便当我送过你了,前尘往事便随着青烟跟你去吧,来世愿你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放下香炉看着墙角摆成一排的酒坛子,霍念晗撩起袍子直直往地下一坐,欣赏着自己酒后还能摆放的如此整齐的酒坛子,回过头又对着那炉青灰说:
“慕将军,你看我也挺贤惠的,喝醉了都能自己摸上床睡好,走前还能把酒坛子摆这么整齐,你要是还在知道我在军营中酗酒,是不是又要军法处置我了?”
说完唇角的笑意却僵住了,你若在军营,我还有什么理由酗酒呢?
司南丞在门外听着霍念晗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话里话外的慕寒铮听得他眉头直皱,只是想到昨晚刚惹了霍念晗不开心,便强忍着心里的酸涩,待屋内安静后伸手敲了门。
霍念晗起身开门却发现门没有楔上,带着对昨晚回忆的怀疑她缓缓的开了门,门外的阳光刺的她直眯眼,待看清来人后她收了慵懒的神情,只退后一步恭敬行了礼便让在一侧等着司南丞进门。
司南丞无奈,在门外站了许久才一本正经的说:
“霍校尉扭了脚,本王特来看望。”
接着让士兵送上餐食,挥退士兵后才进了门。
霍念晗掩饰着一阵不自在看着司南丞落座,还伸出手招她过去吃饭,她不知是该好好走还是装着跛一下,思索间被司南丞一把拉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霍念晗见此倒也不再掩饰,说了句“多谢王爷体恤”便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一夜没吃到了午时,说不饿那是不可能的。
直到看着她吃完,司南丞才起身,盯着那香炉说了句“好好休息”,接着投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转身出了门。
霍念晗扁了扁嘴看着司南丞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缓缓的长叹一口气晃悠着回到炕榻,拉过被子又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司南丞甚少开口跟她说话,虽经常陪着她练拳脚,看着她练兵,但两人的交流却少的可怜,司南丞不问,霍念晗也不开口,两人默契的不念往事,不提归途。《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