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处处有惊吓。
桓乐花了一个时辰消化了这个消息,回到院子,正看见念云几个在往外搬东西。
喜枝看着她便迎上来,巧儿仍旧低着头诺诺不说话。
“你们这是……?”
“刚刚管事处来了消息,要我们即刻前往各差务院子听差。”喜枝神色倒没多少不舍,“你可好,没想到,竟然混到九王子身旁去了,以后可别忘了我啊。狗……狗——”
巧儿小声接道:“苟富贵,勿相忘。”
桓乐瞧她们的样子,忽的想起了心柔,心中虽不喜,但想那面目鲜血的模样,仍旧心中难安。
念云瞧出了她的心思,说道:”刚刚云珠姐姐来过,将心柔的事情一起说了。她向来这样,心高又沉不住气。你也犯不着为她的事情不安。这回喜枝接替她去膳食处,我去茶水处,巧儿去针线处。“她伸手摸~摸桓乐的头,”你到了那边,万事小心,多跟着云达女使学学,万不可由着性子来。“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低低咳嗽起来。
桓乐感到了温暖的触动和突然的辛酸,连忙点头。
念云咳嗽完了,想了一想,又慢慢道:“你既然去了此处,便为自己好好考虑一下罢。便是为妾,在九王子身旁,也好过……”
喜枝立刻打断道:“这回我可不同意,宁为穷家妻,不为富贵妾。阿乐,你这回争气点。先想办法找个好侍卫再说。”
桓乐震惊:“我现在还不到十五啊。”
喜枝噗嗤:“你都快十五啦?看着可真不像,我还以为……总之,十四岁就可以嫁人了——你可不要糊里糊涂的。”
桓乐仰天:人家还是个宝宝啊。
到了这时候,其实桓乐心里还是并不紧张的,到复陆珩身旁工作,机遇和挑战并存,也许是另一个契机,拿到通行证顺便搜刮一点银子,天高地阔,没有监控没有防盗,有了钱正大光明找个镖局一路乔装直奔剑门关。
她默默握拳,心底的希望带来淡然处之的底气:只要有一天留下的信息未来的自己看见,避开这一场该死的车祸,那现在经历的一切都会变得不重要,黄粱一梦罢了。
复陆珩住的院子叫问月院。原是复陆珩母亲留下的一个别庄,里面的建筑装饰风格并未大动。
复陆珩回到都城时身边人本带的就不多,经历上次坠马之后性情阴晴不定又赶走了好些,现在偌大的问月院不过几个女使和侍从外加几个跑腿的小厮。其中主内管理,也是桓乐日常交道最多的女使官叫云达,性情端正古板,十七岁的豆蔻年华,五十七的心境,面无表情,性格高冷,如非必要,从不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这在桓乐两次接触中深有体会。
而主外管理的是她的双生姐姐,叫云珠,温柔妥帖,说话做事叫人如沐春风。
侍从方面,除了温拿复陆珩,还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伴当,叫仗剑,不知道姓什么,据说出去执行任务很久了,不知归期。
桓乐知道自己这个姓太惹眼,又不想做别家的便宜女儿,便推说自己落水后一场高热忘了姓什么,于是人人都管她叫阿乐。
云达是个很称职的女使,带桓乐看完院子之后,便马不停蹄开始单独给桓乐开小灶补课。
第一节课足足上了两个时辰,从复陆珩的衣食住行个人喜好开始,事无巨细,她讲一句便要桓乐背一句,既细又多,桓乐要做笔记,云达不允。
“这些都是王子的秘辛,不可记录。”她难得解释一句,“如是被有心人发现,恐会对王子不利。”
好吧,不喜欢吃梨果也算个秘辛的话。
就在桓乐觉得自己快要饿倒时,云达终于开始了结束语,顿时精神一振。
大抵是难得有这样乖巧好学的好学生,聪慧又善记,云达额外附赠了些许建议。
“府邸的规矩啦”“问月院的赏赐丰厚啦”“好好做事尽心尽力做人啦”
桓乐只一一应下,不过到底有些好奇:“云达姐姐知道九王子这样多的事情,万一有有心人威逼利诱……”
话音刚落,椅子扶手被云达徒手捏掉了,云达面无表情看桓乐一眼。
桓乐咽了口口水:“……万一有有心人威逼利诱,真是来找死啊,呵呵。”
云达认真回答:“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或者我的姐姐会在别人撬开我的嘴之前,先结果自己。”说罢,她淡淡看了一眼桓乐,桓乐顿时后悔自己方才的倒背如流。
好在复陆珩虽然住在这里,但是异常忙碌,他回来时候常常是深夜,偶尔她值夜的时候睡的沉沉过去,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身上搭了一条被单或者别的,但是房间空空如也,复陆珩早已出去。
对于桓乐的怠工,只要复陆珩不说,云达绝不会多说一句话,倒是云珠有两次进来看见,笑着提醒了她两句。
桓乐在这一个月里也没闲着,尽心尽力首先研究解决了刷牙的问题,用青盐和猪毛牙刷虽然可以勉强清理,但是味道实在不好受,她精心调理了桂皮粉家蜂蜜再加点别的材料,酿了一胭脂盒的牙膏,此牙膏效果颇好,而且还能清新口气,便是一板一眼的云达也用了起来。
因为这牙膏,温拿和其他几个侍从特意来讨要,桓乐竟因此攒了一小块银子的答谢,她立刻用念云送的荷包贴身藏起来。
问月院虽是复陆珩住的地方,贵重物件琳琅满目,但都是些不好携带的大件货,更没有寻常女子的钗环首饰,是以住了大半月,桓乐才第一次湛湛看见钱。
有了这钱,桓乐做事更加卖力,陆陆续续又有了新生意,钱源广开的桓乐一高兴,彻底忘了答应复陆珩的事情。
二十日后要给他的那副白描。
也难怪她忘记,这复陆珩几乎脚不沾地忙成狗,桓乐印象中两人这将尽一月统共见了不到两面,连先前背得滚瓜烂熟的喜憎录都忘得七七八八,更不要说他那本来就没正经看过两眼的长相了。
所以,这天晚上,子时刚过睡得安稳的桓乐被云达从床~上扯起来时,她完全是懵的。白日左求右求终于让云达松开了一点点口子,教她些防身术以免哪天轻易被掳走,还要劳烦她们来灭口什么的。
于是云达便从最基础的体能开始,仅仅一天身体被掏空的桓乐洗完扔在床~上便睡了。
对方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她嗯啊哦啊的答着,直到听见“白描”“丹青”这样的词眼,她的脑子才缓缓一个激灵。
……啊,已经到时间了吗?
桓乐猛然坐起,柔软的头发散落一背。
”要死了要死了。“她此刻终于明白开学头一天赶作业的同桌的疯狂了。
“笔呢,笔呢。”毛笔画实在不在行,之前用烧火棍弄得那一些炭枝呢。
“九王子要见你。现在。”云达眉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前往别厅的短短一段路,桓乐从生病到认错,再已经连自己被赶出去后奋发图强自力更生的牙膏品牌叫什么都想好了。
复陆珩身上还穿着华丽的朝服,金帐国虽处北地,但服装还是在某种程度受了近邻大燚的影响,紫金长袍的男人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疲倦和高位上的惯有疏离。
桓乐连忙行礼。
复陆珩转头看她,他站了起来,桓乐一瞬间有些错觉,她等在那里,匆忙束起的头发散了,垂在身旁。复陆珩皱眉看她单薄的鞋履:“怎么这样就来了。”
桓乐狗腿道:”不敢耽搁。“
他走到前面的软塌上,随意坐了下来,仅仅随意一个姿势,却好像发光似的。
软塌上面铺着柔软的皮毛,小几上放着纸笔和墨。
“开始吧。”他说,微微阖上眼睛。
船到桥头的桓乐伸手捉笔,柔~滑的头发便顺着她的姿势纷纷垂下,她伸出手指去拢了拢,但另一边又滑了下来。
她只得先放下笔,将那头发挽起来,但头发没有固定之物,再次散下来。
如此两次,桓乐有些焦躁起来。
一声轻响,桌上的小几放了一支玉簪。
桓乐微愣,复陆珩正睁着眼睛看她,那目光熟悉而又陌生,转瞬即逝,既像忍耐,又像克制。
“用这个。”
桓乐看了那玉色实在太好,不想反驳,便应下来,但奈何手抖,几番不得法,要一个靠头绳的人转眼只靠一根簪子征服一头长发还是很有难度的。
如此两次,桓乐听见对面再次道:“过来。”
她不明所以,然后所有的头发都被捉住了。
桓乐呼吸一窒。
就在她以为对方要拔~出一把刀来的时候,他带着薄茧的手已拢了她的长发,熟练的翻卷,然后另一只手拿起了桌上的玉簪。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的手这样温暖,他身上的熏香……不知道什么味道,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面钻。
啊……
桓乐的嘴巴缓缓张开了。
头皮拉的紧紧的,虽然看起来似乎有一丝暧昧和奇怪,仿佛是某个带色小视频的开端,但其实真的痛的要死好吗?完全就是杀人割人头的力道好吗?桓乐忍住头顶的摧残,忍不住抗议问:“嘶……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兄弟,你这个梳头发的技术,简直就和桓家妈妈一毛一样啊!
此话刚出,头顶手上的动作一顿,复而,缓缓的,温润的玉簪插入了浓密的黑发,仿佛还带着来人的体温。他的手心下,微麻的异样的久远在记忆深处的触感,如汹涌的河底礁石缓缓搁浅。
啪的一声,房中一声脆声打断了两人。
桓乐转过头去,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陌生男子以一种见了鬼的神色稳住身形扶住了门框。
“九王子。”他咽了口口水,身体和腰上的佩刀一样直。
“你回来了。”复陆珩点了点头。
“回来了。”仗剑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无意看见杀人凶手的逃犯一样,不知该自首还是转身就跑。
“先去书房等我。”复陆珩道。
仗剑出了门,他看桓乐:“你还有一盏茶的时间。画好了叫我。明天我便要出门,长则月余,短则十日。回来等着你答应我的第三件事。”走出不远的仗剑险些歪了脚。
桓乐的手抖了起来,根据十八年来自己被追求的经验和无数被撒狗粮的情况来看,这事情,有点不对。
难道,这些日子三王子没来,寂寞孤单冷的九王子失了恋,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不,不对,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哪里是什么恋情,就是一时兴起的撩~拨。按照桓乐朴素的实用价值观来说,虽然并不特别排斥和这样一个有才有貌的人儿来一段往事如风,但是得到一份露水情缘容易,要得到尊重甚至忌惮就难了。
桓乐努力想要扼杀这个念头于萌芽。于是便咽了咽口水:“王子,我看最近新来的那个小厮挺勤快的。不如酿酒的时候请他帮下忙。”
清秀的少年,飞扬的青春,阳光的脸庞,正好可以洗刷这厮阴冷的心呐。
复陆珩睁开了眼睛。《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