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辰最后的记忆是冲撞过来的汽车和白到刺眼的车灯,胸口一阵窒息,紧跟着就是剧痛,鼻腔口腔里都是浓重的铁锈气味,血液不停流出,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喀喀”的声音。
他看到对方停车走下来,视线模糊间只看到对方蹲下的身影和伸过来手上残缺的拇指。
陆子辰耳中嗡鸣,喉头哽动,“救……”
他被男人拽起头发,眼前一片模糊不清的血色,那人张开唇说了一句话:“不是。”
不是?
不是什么?
陆子辰无法思考,令人窒息的黑暗席卷而来,像是过了漫长的时间,又像是只过了一瞬。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身体一震无法保持平衡,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来不及叫喊就跌入柔软的一团布料上,鼻尖生疼!
旁边还有年轻男女笑着说话的声音,“瞧瞧,我就说吧,每回都淘气,放个枕头预备着准没错!”
另外一个粗犷一些的男声低笑起来,也没有来抱的意思,拍着手哄道:“来,小辰翻个身,到你老子这儿来!”
旁边的女声立刻嗔了他一句:“瞎说什么呢,教坏孩子,要文明点!”
“行行行,小辰翻身啊,到爸爸这里来!”
陆子辰鼻尖疼的很,身上的皮肉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娇嫩的不得了,力气也使不上,耳边听着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只觉得嗡嗡作响,完全反应不过来到底什么情况。他记得自己被车撞了,现在应该是在医院?大哥和他爸这会儿肯定都……
陆子辰正想着,就被一双手扶了起来,他喘了口气抬头就看到了一个小孩。
男孩大概六七岁的年纪,看着他正一脸的担忧,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抱起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鼻尖:“疼?”
陆子辰被他半扶半抱着,有一瞬间的失神,紧跟着睁大了眼睛去看周围!
收拾的干净利落的家,挂着珠帘的卧室门,还有坐在一旁小沙发上笑吟吟织毛线的年轻漂亮女人,以及一旁铁塔一样身高的壮实男人,虽然年轻了二十多岁,但相貌总是能一眼认出的,这正是他爹陆建业和他妈谢芳年轻时候的模样啊!墙壁上贴着的日历还是港台明星的,翻开的一页显示现在的日期,明晃晃的几个数字映入眼中:1995年。
陆子辰有点傻眼,呆愣愣地看了好一会。
他此刻还是一个团子的模样,睁着眼睛,张大了小嘴的模样看起来像是等着投喂的雏鸟,傻的可爱。
旁边坐着的年轻夫妇就笑起来。
反倒是一直抱着他的男孩眼神忧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陆子辰视线转回来,瞧了瞧自己婴儿一样的小手,又看了看他大哥,心情复杂。严格来说他看的是幼年版本的谢云京,他大哥现在看起来也是个小朋友,模样一如既往的好看,只是以前是精英范儿的英俊贵气,现在是板着一张小脸,小大人似的严肃认真,但是白嫩的小脸和精致的五官多少有些打折扣,至少陆子辰这会儿就没有跟以前那么怕他,见了也不会腿发抖了。
谢云京看到弟弟盯着自己一个劲儿地瞧,又摸了一下他的脑门,眼里担忧神色更重。
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谢芳拽了一下毛线球,瞧见笑道:“没傻,放心吧,你弟弟脑袋结实着呢。”
陆子辰:“……”
敢情他哥一直摸他头不是为了表达兄弟情义,是担心他磕傻了啊。
陆子辰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他搞不清楚这是梦里还是现实,再加上醒来之前的那场事故,一直让他有些心惊胆跳,忍不住就开始走神,有些时候谢云京拿玩具哄他,他都反应慢半拍地去看。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他肚子饿了为止,咕咕叫着的肚子可不管大脑的那些想法,饿的特别真实,这回谢云京拿来奶瓶的时候,陆子辰眼神没有半点迷茫了,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跟着奶瓶转悠!
等捧着奶瓶开吃的时候,陆子辰有些奇怪的想,身体变小了,口味似乎也变了啊,怎么觉得奶粉这么香呢!
谢云京年纪小,但是照顾弟弟的经验并不少,谢芳在一旁指点着,他伸手摸了摸弟弟吃地鼓起来的小肚子,冷静理智地把空了的奶瓶从小孩嘴里拿出来。
谢芳道:“对,别惯着他,哭也不行,老吃空奶瓶容易肚子胀气。”
两个人在一旁耐性等着,谢芳甚至都准备好备用的奶嘴里,但是今天小魔王并没有哭闹,吃完了一瓶奶自己又开始玩儿手指头去了。
谢芳松了一口气,旁边的谢云京却还是站着等了一会,瞧见弟弟真的没有哭闹的意思,这才拿着奶瓶离开了。
陆子辰攥着自己的小手玩儿了一会,他现在大概一岁左右,攥拳的力量并不大,控制起来也不大灵活,但是这么感觉了一会,又觉得真实了许多。
他回来了,回到了他小的时候。
胸口不疼,但还有一种闷闷的感觉存在。
拱的一种莫名的情绪乱蹿,鼻尖发酸,眼泪滚出来好几颗。
陆建业正在一边逗小儿子玩,忽然瞧见小孩哭了,高壮的汉子一时也手足无措起来,他见老婆不在,跟刚进来的大儿子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道:“云京啊,你弟今天是不是没嘬空奶瓶?洗了没有?要不拿过来再给他尝尝味儿……你妈管的也太严了,小辰不爱吃饭,就让他吃奶呗!咱家又不是喝不起。”
谢云京站在一旁看着婴儿床上的弟弟也陷入挣扎,过了一会点点头,小声回道:“没洗,我给弟弟留着了。”
爷俩商量之后,一个放风,一个偷摸去厨房拿了刚才的空奶瓶过来。
陆子辰正在回忆往事,心酸的不行的时候,忽然就被塞了一个空奶瓶,带着点刚才的奶香味儿,特别熟悉。
谢云京拿着奶瓶哄他:“再吃两口吧,就只能吃两口啊,多了要肚子疼。”
陆建业将近一米九的个子,猫着腰在门口小心把风,瞧着也是惧内的。
陆子辰那一点伤感立刻就没了,噗嗤笑出了一个鼻子泡。
谢云京也笑了,拿了手绢来给弟弟擦干净,认真数着,当真只让他嘬了两口。
陆子辰记得他以前做错了事儿,他妈就爱数落他,说他这一身懒骨头破毛病都是被他哥和他爸宠出来的,别人家十个小孩都没他一个事儿多,小时候断奶哭的惊天动地,死活不肯吃一口饭,硬是喝奶喝到一岁八个月,饿的小猫儿似的才肯哭着吃饭。
陆子辰瞥了一眼圈出来的日历,果然,12月23号,他刚过一岁生日没几天呢!
吃饱喝足,就容易困,陆子辰眼皮子沉甸甸地抬不起来,挣扎一下,感觉到一双手温柔拍抚,慢慢就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的特别沉,但是不再是之前那种一片黑暗里令人窒息的感觉了,他蜷缩起身体,被一片温暖包围,虽然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比起那个漆黑又血腥的夜晚,他宁可选择睁眼就能看到自己最爱的家人,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妈,年轻力壮的老爸,还有从小到大最疼他的大哥……
如果他不在了,爸爸妈妈会哭吧?
大哥,也会难过吧。
毕竟,大哥虽然严厉但也是对他最好的人啊。
好到,他都想跟大哥过一辈子,就留在这个家里,哪儿也不去了。
陆子辰心里有点不甘,又有点讲不出口的憋闷,即便是睡着,小鼻尖也耸动两下,眼泪从浓密的睫毛下滚落下来,划过嫩嫩的小脸,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的,看起来更可怜了。
谢云京坐在一旁看画册,他比别的小孩安静许多,比起玩耍更喜欢看书,自从弟弟出生之后这个爱好就变成了坐在弟弟床边守着小孩看书。
因此陆子辰在睡梦里一哭,他就觉察到了,但是家里的小怂包经常哭,吃不到奶会哭,给吃一点辅食也哭,有时候妈妈织毛线不理他也会装模作样地假哭,哭着哭着,谢云京也就习惯了。
他伸了手过来,拿手帕熟练地给弟弟擦了眼泪,顺带帮他整理了头发,哄他似的轻轻拍了拍小孩后背。做完这一些之后,谢云京最后还犹豫着摸了一下弟弟的小脑袋。
瞧着还是担心弟弟磕傻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