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听得一愣,心里虽然还在反应思考,但脸色已经先沉下来,直接将手里的茶碗重重按在桌案上。


    魏铭见她动气,赶紧跪下来磕了个头:“请皇上恕罪。”


    荣安没有搭理他。


    她是努力做到心怀天下,包容老臣,魏铭一把老骨头了,做到如今这份儿上也不容易,可是这件事不同。


    兹事体大,立后根本不容疏忽和草率,当朝左相的女儿自然有资格坐皇后的位置,但那也是在没有发生那种丑闻之前。


    何况,她自己就是个姑娘。


    两个姑娘怎么能相依相守,白头到老?


    荣安阴着脸,问魏铭:“左相莫不是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插手皇后人选了?”


    魏铭捏着把汗,赶紧接道:“臣不敢,只是微臣的长女实在思慕皇上,故而微臣才斗胆恳请皇上立小女而后。”


    他越说越心惊,皇上虽然年纪轻,气势和威严却已经远胜先皇了。


    且皇上平日都称他为魏相,今日叫他左相,可知是十分不快。


    魏铭心里苦笑,想想已经被关禁闭的次女,再一想想在知晓妹妹的事情后,跪下苦苦哀求自己一心入宫的长女,只能硬着头皮求下去。


    荣安开始只当他真的昏了头,为了挽回次女的名声不择手段,把主意都打到她头上去了,没想到是为了他的长女。


    她觉得惊诧,相府的大姑娘她听说过,虽然貌不惊人,但胜在蕙质兰心,气质上超尘脱俗,自小精心培养,称得上才艺双全。


    原是要与她的皇兄结亲的,自然是比着国母的标准教养,可惜事情还没确定下来,她皇兄就……


    现在说是思慕她,她可不信。


    荣安挑眉:“左相可是忘了,朕也是个女儿身?”


    魏铭答道:“臣不敢忘。”


    荣安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不敢忘还敢求她接他女儿入宫。


    魏铭刚因为二女儿和郑姑娘传出丑闻的事情动气,转眼就做了他自己最难以接受的事情,要送一向端庄知礼的长女入宫,焉知不是脑袋坏了?


    “此事朕会考虑的,”她不容置疑道,“左相这几日有病在身,不宜思虑过多,就好好在府中休养吧。”


    也免得这几日,他再贯彻耿直的性格,来烦扰他,所幸就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也算清净。


    魏铭深吸了口气:“……是,谢皇上隆恩。”


    他看起来比早朝时还要沧桑几分,说完这句话,怕丢脸似的,赶紧退了出去。


    荣安揉揉眉心,轻轻对着角落的阴影里唤道:“阳尘。”


    只见一全身黑衣粗布,身材高大的男子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答道:“主上。”


    荣安和历代君主一样,选择了培养只听命于皇帝的暗卫,这些暗卫自小就经过苛刻的层层选拔和严格训练,武功高强甚至超过高级别将领。


    阳尘则是隶属于她的这一批暗卫的头领,她有任何事,可以单独吩咐其他暗卫,也可以直接托付于他。


    荣安问他:“方才魏相说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阳尘老老实实回答:“是,属下听清了。”


    “很好,”荣安勾起嘴角,追问他,“那你觉得,朕是否当立魏相的女儿为后呢?”


    阳尘知道主子问他话的时候,通常内心已有决定,不过是想锦上添花罢了,所以他颇为诚实地回答:“属下认为,这要看主子是否属意于左相之女。”


    但他也知道,主子自小就未曾见过相府的小姐,也未曾有过对女人感兴趣的任何迹象,何来的属意一说?


    荣安敛起笑容,低沉着声音吩咐道:“你再带几个人,暗中跟着,朕要出宫一趟。”


    阳尘立刻坚定地答道:“是。”然后又将身影隐藏在暗处,不知所踪。


    荣安深呼吸了一口气,身心涌上来说不出的疲惫。


    系统的声音又突然响起:“你要去外面看那个小丫头?”


    “朕总要去见见那位未来的皇后吧?”荣安静如止水,自己更衣,换了一套平民百姓的女子衣物,整了整衣袖,“朕离宫的时候,你做个幻象,别叫旁人看出来有什么不妥。”


    系统自她小时候,就一直尽可能满足她的愿望,这种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她倒没打算提前报备,单左右它最后会帮她,唯一不太令人愉快的,就是它那张嘴。


    果不其然,系统当即嘲笑她:“欺压了老人家那么久,还不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眼巴巴儿地就要去见人家姑娘。”


    “你————”荣安忍不住反驳。


    系统阻止她道:“我什么我?让人戳中心思就心虚,还浮于表面,我怎么教你的,你就是这么为君的?”


    听着荣安在心声里已经有些心虚和后悔了,系统一向慵懒的声音竟然有了一丝笑意:“自从你改了名字,就愈发严肃,我还当你是受了打击,现在看你着急着出宫,还是像当初小姑娘一样的心思,倒也放心。”


    荣安心想,那是自然,索性一辈子系统只跟着她一个人,要是她喜怒无常心性不定,系统自然不会太顺心。


    不过……


    荣安面无表情地问它:“你不是一向厌烦这样讲话吗,怎么如今竟有当年母后的风范?”


    系统一噎,干脆睡去,不再理她。


    荣安眼里划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唤了它好几遍也没有得到回音,心满意足地饮了口茶,长长出了口气。


    她的生活确实少有乐趣。


    前阵子出了那样的事,魏相和郑太傅是彻底掐起来了,她虽然不喜臣子这样大张旗鼓地作对,但确实别有一番乐趣。


    她带领朝臣们观望着,也不表态,甚至据阳尘上报,市井百姓也以此作为谈资,本该成为丑闻的一件事,短短三五天,竟上下一心,乐见其成了。


    正是因为这样,魏铭告病,她才肯允。


    随着时间流逝,此事必然会被揭过,不论有心还是无意,注定无法得到更多关注。


    现如今魏铭那老顽固主动送长女入宫,她正愁生活日复一日没有滋味,若能娶有这样冥顽不灵的姊妹的女子为后,也未必是坏事。


    至少不会像寻常女子那样无趣,不是男子,也好安稳待在宫中。


    “阳尘,”荣安易了容貌,换了身寻常人家的衣物,更衣后自己整一整衣袖,平静地说道:“走吧。”


    她自己的武功算不上强劲,就倚在阳尘右肩,由他发力腾空,飞速地跨越宫墙,不到半个时辰就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京城中的一条街道上。


    阳尘自觉地隐藏在暗处跟随于她。


    荣安作为皇帝,非有要紧事不会轻易踏出皇城,所以次次都十分珍惜,也觉得新奇有趣。


    普通的市井小民身着与她现在一样的粗布衣裳,或是富裕一些的,一身绸缎略显华丽,来来往往的马车,流动的人群,有的人脸上洋溢着笑容,有的人看上去失意。


    普普通通的日子,却别有一番滋味。


    荣安没忘了正事,她踱步到了相府正门附近,四处张望一下才上前。


    果不其然,还离得有一段距离,相府正门的几个府兵就将手中的□□立好,高声问道:“你是何人?”


    荣安从袖口掏出一块儿通体玉质的令牌,就见府兵瞪大双眼,作势要跪下,她连忙摇摇头,隐晦地吩咐:“去叫你家主人。”


    府兵虽然畏惧,但不敢犹豫,立刻进去通传。


    不到片刻,府中大门敞开,魏铭还身着常服,就风风火火一路小跑到了她面前,一见她的面目,又有些疑惑。


    手下的府兵火急火燎地来向他通传,说有位手持圣上令牌的女子来府上,要求见他。


    他想着大抵是他朝会结束后去觐见皇上,说了那些话,现下皇上派人来试探一二,就赶紧出来迎接。


    现在见到这女子,不说别的,眉目竟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荣安知道魏铭现在心存犹疑,必然惶恐,她上前两步,作了一揖,提高声线学着旁人那样道:“叨扰相爷了。”


    魏铭侧过身子只受她半礼,嘴里说着:“不敢不敢。”


    荣安才压低声音说道:“是朕。”


    魏铭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哪里还不明白,皇上这是亲自来他相府了啊!至于容貌不同,恐怕乃皇家秘闻,他如果过问恐怕失了礼数。


    “今早魏相所言,朕觉得甚有道理,”荣安挂着一种温和的笑,安抚魏铭,“所以未曾知会魏相一声,就来了相府,原是想见见魏姑娘的。”


    魏铭见皇上提起长女,是这样一种和早上截然不同的态度,顿时大喜过望,连连应道:“能得皇上召见,实在是小女之幸,不若皇上在前院稍侯片刻,老臣立刻命小女出来面见皇上。”


    “不必麻烦,”荣安连忙挥挥手,“朕自己去就是了。”


    她不止更衣还易了容,可不就是为了隐藏身份先见一见这魏大小姐,他若真这样做,岂不丢了她的颜面,坏了她的大计?


    魏铭见她这么说,心知肚明她定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只好一言不发,眼睁睁看着皇上在无人通传的情况下进了内院,暗自在心里求着老天爷,让那丫头别失了礼数。


    荣安孤身一人顺着魏铭所指的方向进了相府后院,正愁不知道佳人究竟住在何处,就见不远处假山旁的亭子里有两抹粉嫩嫩的身影。


    悠然低沉,颤若龙吟,秋潭水落似的没有杂音的琴音传来,竟营造出一种宽阔苍凉的意境。


    荣安的心微微一动,饶是她这样不通琴艺之人,也能从这悠扬的琴音中体会到不凡的感觉。


    她喜爱古琴,从前作为公主时,还是一团孩子气,所以不大在意,后来做了储君,要学习的东西更胜往日,自然也没有机会接触。


    如今作为帝王,她和寻常女子不同,琴艺差到根本不容一听。


    好在由于身份限制,她根本不需要亲自弹奏乐器,只需命宫人乐师弹唱给她。


    不曾想到,相府竟有人有如此技艺和情趣,以她的推测,不是魏相的夫人,就定是自小受过良好教养的魏大小姐魏瑶,看那远处妙曼的身影,和衣物青春靓丽的颜色,可知是年轻女子。


    这就是她此番前来相府所找的魏瑶。《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