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市市级人民医院。


    特级病房。


    玻璃窗外数十年如一日的指示牌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目,初夏温暖的阳光洒落在干干净净的路上,每一口呼吸都清新而惬意。


    然而,医院里的气氛却不怎么美好。


    地下一层是太平间。幽静的走廊安静得吓人。一对约莫五十左右的中年夫妇彼此依偎着,眼眶通红,神情哀痛。妇人捂着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被丈夫轻抚肩膀,已是伤痛万分。


    他们的身旁站着一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身材修长,笔挺的鼻梁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平日里被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有些凌乱,唇抿得死紧,握成拳头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细细看,肩胛骨处的西装渗出汗渍的印记,明显是匆忙之间赶过来。


    几人面前是洁白的病床,柔软的被子拢着少女的身体。她的面色苍白,巴掌大的小脸略显纤瘦,唇色浅淡,眉目纯真,明明是常年不接触太阳的病容,却无端地令人意不开眼。


    可惜啊,可惜。


    陪同的医生暗暗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栖家小女儿可以称得上是命途多舛,从一出生就被诊断出智力缺陷,有着最漂亮纯真的面容,却永远无法像个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不幸中的万幸是,栖家家大业大,又宠爱有加,从小将女儿当做宝贝疙瘩疼。


    ……谁能料到,灾难再次降临在栖家小女儿的身上。就在今天,本应该庆祝十七岁生日却意外从服装店跑出来,差点儿跟一辆车撞在一起。车刹住,人因为受到惊吓突发心脏病,还没来得及拉到医院抢救就无效去世。


    尸体要被推到太平间,医生向家属示意之后,在他们悲伤的目光中,让护工推进去。


    冰冷的大门推开,合上,已是天人相隔。


    栖母眼睛一闭,差点儿昏过去,幸好有父子两人连忙扶住。


    “是我的错。”栖家长子栖望深深吸了口气,哑着嗓子,“我为了赶一单生意,推迟半天回来……结果就出了事。”


    “这事不怪你,妙妙她……命中注定有这么一劫,逃不过。”


    提起伤心事,栖母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擦擦眼泪,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红色的护身符:“这是我替她求的护身符,保佑她平平安安,邪祟祸事都离得远远。没想到啊,这竟然成为她留下的唯一的遗物……”


    同一时刻。


    太平间内部。


    两名管理人员把尸体停好,本应该现在就通知殡仪馆开车来接,家属不同意,只好先将人放着。


    “年轻的小姑娘啊,真可怜……”


    “是啊,唉……”


    两人背对着尸体,没有注意到身后原本凉透的尸体竟然有了异动。


    隔着白布,像被惊醒的鸟儿似的,手指关节猛地颤了颤,安静片刻之后,又动了一下。


    像是拖着万千的疲惫,她的眼皮迟钝而沉重地掀起一半,露出半截眼瞳。在冷冰冰的惨白的灯光中,她的瞳色极浅淡,就像是最纯净的琥珀,不掺杂一丝杂质,却又过分干净,过分清亮。


    “……”


    琥珀色的眼瞳闪现一丝茫然困惑,眼珠僵硬地来回转动,观察着陌生而奇怪的环境。终于,她的目光定格在声音响动的地方,两名中年男人背对着她正在忙活,就在她的身旁不远处,还停着两具尸体。


    怎么的,不就是吵个架,还要趁着她睡觉的时候让她体验一回坟头蹦迪?


    她低下头,看到一览无余的小平胸,忽然意识到这场景明显不是恶作剧,沉默片刻,拽住身上的白布,缓缓坐起身来。她的动作不快,但太平间太过安静,稍有动静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忙活的两人见了鬼似的慌忙回过头。


    四目相对。


    “……”


    “……”


    太平间里响起两记惨烈的嚎叫声:“鬼啊!!”


    栖母拿着红色的护身符,正在眼泪汪汪地说着伤心事,说这护身符有多灵帮过许多人逢凶化吉。听到两人的惨叫,几人一愣,还没等他们反应,太平间的门咣地被撞开,一道围着白布的纤细身影光着脚冲出来。


    时间凝固在这一刻。


    栖望被吓了一跳,但好歹保持镇定,只是吓坏了栖父栖母,吓得眼泪唰地倒流回去。


    “啊啊啊鬼啊!!”栖母方才还眼泪汪汪说着庇佑女儿的护身符,飞快当成辟邪符甩到对方脸上。栖父也有些害怕地懵了一下,只留下栖望一个人僵硬地抱着老俩,和死而复生的妹妹栖妙大眼瞪小眼。


    被糊了一脸护身符,满眼写着无辜的“栖妙”仰头望着好久不见的栖望,平时她穿高跟鞋看起来跟对方差不多个头,此刻的栖望站在面前,居然比她高出来大半截,让她更加糊涂了。她的目光又定格在夫妇两人身上,表情愕然。


    等等。


    这是怎么回事?


    *


    出现这样的医学奇迹,差点儿走漏风声引来媒体。经过医院一大堆医生带着自己的学生进来参观检验个够后,总算放行“医学奇迹”,让栖家人带着小女儿回到家中。


    然而他们还不知道,此刻的灵魂早就换了个人。他们带回来的并不是栖妙,而是借尸还魂的楚悠悠。


    楚悠悠坐在印着hello Kitty的床单上,开始捋清楚细节。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昨晚,再次因为一些无聊的争吵,父亲跟她大吵一架,说要让她滚出去历练生活,给她几百万让她自生自灭去。楚悠悠怒气涌上头,连夜冲出家门,开车到自己在别墅区的房子。


    她喝了两罐啤酒,玩了两把开心消消乐,冷静之后就倒头大睡。


    再睡起来……就到了停尸间。


    楚悠悠的脑袋还很懵。


    不过是一晚上的时间,她居然附身到栖家已经去世的小女儿栖妙的身上。好死不死,偏偏楚家的死对头就是栖家。


    如此紧要的生死关头,楚悠悠却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曾经当着众人的面调侃过几次栖望,现在阴差阳错,没搞清楚情况回到自己的身体之前,她都只能当栖望的妹妹栖妙。


    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她抬起头,绝望地盯着镜子里又嫩又清纯的一张小脸,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满脸写着无辜,和自己一点儿都不像。


    对啊……


    镜子里的女生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


    她现在,得习惯叫自己栖妙了。


    她现在只有最大的一个问题急需解决——她还魂到栖妙身上,那自己的身体呢?该不会尸体已经凉了吧,该不会杀千刀的老爹已经把她火化了吧!


    突然有点想哭。


    “咚咚咚!”门外响起栖母小心翼翼的声音,“妙妙?你还好吗?”


    栖妙不仅死而复生,还恢复正常,就是表情有些浑浑噩噩,一副不太清楚情况的样子。栖家人脑回路异于常人,先是大惊失色,随即没有任何怀疑立即接受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就差放64组礼炮来庆祝自己女儿又回来了。


    栖妙一回家,就说要自己回房间休息休息,把其他几人关在门外,自己坐在卧室思考人生。


    才思考几分钟,其他人就坐不住,生怕她又出什么意外。栖母的话音刚落,栖妙面无表地猛地推开门,她穿着毛茸茸的小拖鞋,一走还会发出吱吱的响声,声音一响就烦躁得想打人。


    栖妙臭着脸,差点一头撞到来人的身上。


    介于个子有点矮,她不得不努力努力再努力扬起小脑袋,才能看清楚横在走廊上的拦路虎——栖望。


    方才还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在和栖望对视的一瞬间,隔着金丝框眼镜背后的冷静眼眸总让她有些心虚,膨胀而暴躁的气球被戳漏了气,嗖嗖嗖瘪下来。拖鞋蹭在地板上,又发出细小的“吱吱”的响声,让她一瞬间有些尴尬。


    栖妙继续跟栖望大眼瞪小眼,她很想赢在气势上,只是脖子梗着着实有些酸。


    总是一丝不苟看起来相当严谨冰冷的栖望抿着唇,在栖妙的注视中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栖妙一惊——他终于要对她这个冒牌货动手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栖望先她一步,修长的手指轻轻触在她的头顶,试探性地揉了揉。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冷硬得像块石头的栖望,手指的温度竟然异常温暖。


    栖妙瞬间石化。


    她竟然,被对家的儿子,摸头了?


    以栖望的角度,便看到懵懵懂懂的妹妹局促地红了脸,一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眸盈着柔软的水雾。他平静如波的心忽然也跟着颤了颤。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又伸出手揉了揉,很显然,手感不是一般的好。


    栖妙:“……”她先忍了,回到身体再算账。


    一晃眼,到了晚饭。


    栖望因为生意的问题临时走人,没能留下来吃饭,让栖妙暗地里松了口气。就连他临走时又揉揉她的脑袋,都让栖妙咬咬牙忍了下来。


    身旁坐着栖父栖母,栖妙就像卧底在敌营,浑身不得劲。她不能用手机,不能联系外界,还得谨慎一点免得被看出不对劲。栖妙使劲地戳碗里的小香肠,这时,栖父忽然开了话头。


    “对了,听说对家女儿也出了事,小女儿楚悠悠。”


    栖妙动作一顿,立即竖起耳朵。不得不说,从对家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这种感觉还挺奇特。


    “啊就是那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楚悠悠啊。”栖母话题接得极快。


    栖妙:“……”


    “对对对,就是那个小姑娘。”栖父擦擦嘴,手指叩着桌面,“我听一起打牌的老徐说她睡了一晚上性情大变,要跟家里决裂,带着几百万走人,临走的时候把首饰车房都给卖了。”


    栖妙吃了一惊,注意力第一时间放在最后一句话上。


    什么!她的首饰,车房,竟然都给卖了?首饰是她辛辛苦苦积攒的!房子还是她自己参与设计的!居然给卖了!


    他们的话题没有再继续,晚饭氛围相当祥和有爱,吃了饭,栖妙干脆拒绝父母□□的提议,她躺在那张柔软的公主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栖妙盯着粉色的壁纸,开始思考如何能毫无痕迹的联系到楚家。


    她要搞清楚,那个用着她的身体,帮她和家人决裂,把她东西全卖光的混蛋——


    到底是什么人?【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