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八月金秋,正午的太阳晒得人暖融融的。京城护城河之外的南街上,有一座有名的折桂楼,是文人雅士以及达官贵人的聚集之地。


    折桂折桂,便是蟾宫折桂,意喻高中。


    这名字听起来文雅,实际上就是打着个幌子好吸引客人,本质上还是个酒楼。


    而今天这酒楼格外热闹,原因无他,前几日秋闱刚刚结束,那些个在贡院里待得快要发霉了的公子哥们回家休息了不到两日,便又穿上光鲜体面的丝绸软衫,摇着一把文人扇,一路扇到了折桂楼。


    “今年的这些秀才,倒是个顶个的年轻。”说话的人站在二楼。


    “是啊,想当年我们几个参加考试的时候,也都快而立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


    “赵兄,你当年可是解元,现在又是礼部任职,还有个岳丈扶持,以后肯定扶摇直上,有什么可感慨的?”


    “我扶摇直上?我看这个词用在我身上不合适,用在梁兄身上才合适。”说话的人叫赵勉,是礼部的一个员外郎,从五品的小官。


    他说完这话,两人就把目光转到了另一边的男人身上。男人一身青色长衫,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喝酒,表情看不分明,眉骨下深嵌着一双晦暗的眼,冰冷暗沉,却又隐隐浮动。


    “梁兄被钦点为状元的当日,陛下就把公主许配给了他,还任命他为吏部侍郎,可谓平步青云,羡煞旁人。”赵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免透着点酸意,毕竟他当年和梁衍不相上下,但最后被点为状元的却不是他。


    “哎呀,这有什么可羡慕的,你难道不知道那位公主殿下是何等的名声?娶了这样的女人那才是家门不幸,你看,梁兄都痛苦到借酒消愁了!”


    两人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所以这两句传到梁衍耳朵里的时候,他下意识就握紧了手中的酒盏,手上青筋毕露,极力压抑着胸中的怒气。


    他们却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那个公主此时就在这酒楼里。


    此刻田甄刚从一瞬间的惊呆中回过神来,接着就从床上呼啦爬起来,赤脚下了地。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还穿着一袭火红的薄衫,立领松松垮垮的,里面的肚兜都露出来了!


    这也太露骨了吧!


    田甄脸色一热,就算是在现代,她也没穿过这种低领的衣服!


    田甄立马两手把衣服拢住,心脏还在扑通扑通乱跳,她这突然之间穿过来,人还是蒙的。


    这是在哪?


    田甄屏气,听到外面声音十分喧闹,又环顾四周,发现屋内摆设静雅,桌椅梁柱都是刻着简单的花纹,看起来不算华贵但胜在质朴,桌上香炉里还燃着熏香,闻起来有点像松木,还怪清新的。


    这怎么看都像是在酒楼吧!


    是了,在《逆臣》这篇小说里,公主田甄十分嗜酒,经常在酒楼里饮酒作乐,勾搭男人。作者还专门在酒楼里安排了几次重要的冲突和卖点,抓人眼球。


    所以,现在田甄心很慌,因为她之前把小说看了四五遍,知道酒楼是两人发生矛盾的高危区。


    她当即两手一拍,此地不宜久留!


    鞋,鞋呢?


    田甄低头,见床前七道八歪放了几双鞋,其中四只是黑色的,一只粉色的压在上面,另一只不见了,大概是被踢到床底下去了。


    幸好鞋子不是火红的。


    田甄这么想,转而看了床上两个少年郎一眼,人都还睡着。一个个肤如凝脂,唇似点朱,嫩的能掐出水来。


    田甄不小心心猿意马了下,觉得这田甄公主眼光是不错的。


    哎呀呀,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


    田甄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又着急起来,当即弯腰,把碍事的头发往后粗鲁一甩,伸手把另一只鞋捞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喘了口气,接着把那两只刺绣小鞋往脚上一套,正准备跑路。谁知抬头的时候却对上两双柔情似水的眼。


    “公主,你这是去哪?”


    糟了!


    田甄暗道不妙,脸上露出极其难过的苦笑。


    对面两颗嫩草相互看了一眼,皆是疑惑,公主这表情好像有些奇怪啊?


    田甄看到他们眼中的疑惑,还没做出下一步反应,脑中就通电似的一阵抽搐,响起一道机械般的警告:“人物严重OOC!严重OOC!”


    田甄咬牙,想要骂娘。


    等那阵疼痛过后,她的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公主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那两人眨着睫毛殷切问,伸手就要触她的额头。


    田甄发射性地一躲,刷的,又开始头疼了。


    她撑着额,当即一摆手,语气无比烦躁:“喝多了,没事!”


    那两个少年这才放心似的,提着衣服慢悠悠下了床,他们站起来的时候,田甄才看清他们身上穿的绿色衣服居然是裙子!


    还真是绿叶配红花。


    “听说公主以前来这喝酒,可是千杯不醉,怎么会头疼?”其中一个小绿叶掩嘴笑道,声音又阴又柔。


    千杯不醉?田甄想笑,那是原主,不是她!


    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年,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就是因为她有个外号叫“三杯倒”。不管红的白的,三杯下肚,必定不省人事。刚认识陈澄澄那会儿,还因此被她笑话了许久。


    田甄心里吐槽,面上却还保持着烦躁,没有把人设给崩了。


    她琢磨了一下,转而故作冷淡道:“本公主今日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她不紧不慢地说完,接着转身开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田甄“呼”地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幸好她机智,没有被发现什么不对,要不然她刚穿过来,说不定就被当成邪灵附体了。


    她拍完胸口,接着抬眼一瞧,又傻眼了。只见楼上楼下人来人往,喝酒的猜拳的,还有吟诗作对的。


    扑面而来的陌生感让田甄陡然止步,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酒楼这么多人,她穿成这样,怎么出去啊?


    田甄揪着胸前的衣襟,防止里面走光,打眼一瞅,准备找个人少的地方先溜出去再说。


    只是她没走几步,就看见正前方迎风挂着的楼牌子,上面正正方方写着“折桂楼”三个字。


    田真只看了一眼,脸都方了。


    因为她还清清楚楚记得,在《逆臣》原文里,有一幕男主和原主当面冲撞的戏码,就发生在这折桂楼里!


    那日,秋闱刚结束没几天,公主田甄来到这折桂楼喝酒,遇到了两个年轻貌美的小秀才,便生了亲近之心,邀人一同到屋里喝酒,还一同喝到了床上。


    谁知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同到这折桂楼买醉的男主梁衍还有他的几个同僚。当时她衣不蔽体,放浪形骸,明显一副花天酒地后的模样。


    梁衍的脸色沉得要滴出水了。


    反观田甄,出来寻欢作乐被当场撞见,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完全不把梁衍放在眼里。还当着他的面,跟他的同僚眉目传情,引得众人纷纷在暗地里耻笑他,把梁衍笑得彻底抬不起头来。


    田甄记得,这段情节发生在故事的中间部分,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结下了,原主在折桂楼这一通羞辱让男主对她彻底厌恶,仇恨更甚。


    田甄想到这儿,后背已经开始冒虚汗了。


    梁衍要是真在这楼上的话,她现在下去,岂不是尴尬地要命?


    这可怎么办?


    田甄想了想,觉得还是跑路要紧,三十六计走为上,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可惜,她刚准备弯腰偷溜,就听见拐角处传来说话的声音。


    “梁兄,你别见怪,刚刚苏兄只是说笑而已。公主殿下那是性格爽朗,爱交朋友,并没有那些人说的那么不堪。”


    田甄听到这,眼皮一跳,登时又把脚撤回来,这里是三楼最里面,再往后,只能跳楼了。


    田甄迅速趴在栏杆上往下一瞅,一阵眩晕。


    不行,太高了,跳下去人还不废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田甄眉头紧缩,迅速往回退,回到原先的门口,一把推开,然后猛地关上。


    田甄后背抵着门,跟里面俩人大眼瞪小眼,还带着微微的惊愕。


    只见屋里的两位已经换上了原来的文人装扮,完全的一本正经。只是他们看到突然闯进来的田甄,互相看了两眼,接着又把刚缠上的腰带给松了。


    田甄瞬间睁大了眼,用眼神质问:“谁让你们解腰带了!”


    可惜,两人完全没有听到她眼里传达的意思,把头发重新散了之后便过来拉她的手。


    “公主,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们!”两人轻笑着拉她,田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奈何还要保持人设不倒。


    她面无表情道:“我忘了拿东西,回来找找。”


    “那我们帮你找吧,可能是落在床上了。”


    田甄冷淡地点了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这时,门外却响起了脚步声。


    “梁兄其实不必忧愁,公主殿下再怎么说都是陛下的千金,那些谣言都是空穴来风,做不得真。”


    田甄一听这声音,猛地回头,纸糊的窗户上落了几个人影。


    人都到门口了!


    不能出声,快走快走!


    田甄屏着呼吸,心里蚂蚁爬似的熬,盼着那几个人赶紧从这走开,她好接着跑路。


    而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却传来高高的一声:“公主殿下!您的簪子!”


    门外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田甄眼前这道门便被人猛地推开!【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