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米赫里在学室度过的第三天，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从她的胃口就能看出来：她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三碗粟米饭、一大块粗面制成的没有烘过的面包和半桶将卷心菜胡椒洋葱和豆类混在一起煮成的炖菜。
作为给这顿“大餐”的回报，她答应为初学的弟子们上一堂课。
上课的时间直到九格才姗姗来迟，学士莫里斯解释说，这是因为弟子们清晨都得去地里劳作，这也是要打分计入成绩的。果然，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从牧草地通往学校的小路上三三两两地出现了许多兽人，他们不像最原始的部落那样赤身裸体，而是裹着沾布和无袖汗衫，扛着镰刀和钉耙，边大声闲聊、相互问候，边向教室走来。
尽管自诩见过世面，但当米赫里走进学室的教室时，还是被她所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由于兽人不事建筑，充作教室的屋子是一座第一精灵帝国遗民放弃的宅邸，已经荒废了数百年，横亘的斑驳土墙仿佛衰老的牙齿冒出地面，扭曲多刺的树木生长其间。而学生们像松鼠一样，这里窝着一个，那里聚着一团，有的歪在草捆上，有的坐在砖块上，有的捏着旧羊皮纸，有的握着竹板，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米赫里看。
“这是……什么味道”米赫里走进教室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皱皱鼻子。
学士莫里斯连忙解释道：“索丹娜，到了冬天，孩子们没有木柴生火，就把自己裹在羊粪里取暖，所以……”
“我看到了树木。”米赫里蹙眉。
莫里斯摇摇头。“当年精灵第一帝国覆灭，遗民们撤走的时候，给这里所有的植物下了命令，让它们不得燃烧。如此，占据此地的放逐魔怪便无法生火取暖。”
“什么!”米赫里瞠目结舌，一时语塞，“可……可第二帝国的女皇伊琳娜已经将墨林山以东的土地都分封给了兽人，那么，这个诅咒应该在那时就取消了呀！”
莫里斯苦笑一声。“别提啦，索丹娜。伊琳娜女皇之所以将墨林山以东的土地分封给兽人，只是想借兽人的力量骚扰盘踞于此的放逐魔怪，而非真心承认兽人的诸侯地位。别忘了，直到奥古斯特五世，当第三精灵帝国的实力大大衰弱，以至于要依靠兽人来防范神圣精灵帝国以及和人类争夺教皇之位的时候，正统精灵皇帝才正式赐予了撒拉弗家族的穆拉德二世伯爵封号。”
对莫里斯讲述的这段历史，米赫里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只是她没想到高贵的精灵竟过河拆桥到了这个地步。
深吸一口气，米赫里在充当黑板的灰泥墙前站定，用一块白垩石在墙上重重地写下几个大字：
“我们才是历史的创造者”!
写完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一双双瞳仁细长的眸子，问道：“大家来说说，是谁创造了历史”
那些眸子眨了眨，但没有一只眸子里出现了灵感的微光。
意识到自己的问话太过抽象，米赫里换了个问法：“大家想一想，世界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谁导致的？”
这次，有人举手了，是一个巨唇族的女孩。由于在童年被父母敲掉了上颚的部分牙齿、又被祭司把下唇和齿根处切开，她的下唇比上唇大很多，几乎能盛下一只陶盆。
“是疯子精灵皇帝采禄。”巨唇女孩含混不清地说，“他坚持和原配妻子离婚，惹怒了诸侯，导致忒玛特城受到魔怪攻击时，无人救援，于是，第一精灵帝国覆灭。”
“不对!”一个狗头男孩反驳，“采禄那种败类怎么能创造世界现在的世界，应该是立国者穆罕默德创造的才对!他带领兽人民众，护送采禄之女伊丽莎白迁都继位，获得了伯爵封号和墨林山以东的土地。”
很快，其他的孩子们也加入了争论，答案五花八门，连女神伊南娜的名字也被提到了。孩子们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了大打出手的趋势。
“很好。”微笑着，米赫里敲敲黑板，“你们已经提出了第一种主流回答：是超人创造了历史。这种观点，把个别人物或神的意志的作用夸大到了极端，认为历史是由少数‘天才人物’任意打扮的小姑娘，至于人民群众呢，不过是盲目追随少数‘天才人物’的愚昧无知的‘群氓’。我们的大宰相易卜拉欣就持这种观点。有谁能背几句大宰相的名言”
狗头男孩抢先喊道：“舍英雄几无历史，舍豪杰则无世界!”
一个鬃猪男孩也背道：“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
“不错，听听他的话，好像出来两三个英雄，天下万国就都能得救了。英雄生来是发号施令的，可以使历史生色，而群众则不过是一团污泥，任英雄的意志揉捏。”米赫里说，“不仅仅是兽人如此，精灵也这么认为。他们的大哲学家普拉托写道，贵族是神用金子打造的，是最高贵的，因生来具有统治的能力而适于统治人；羽卒是神用银子打造的，是统治者的帮手；而农民和手艺人，则是用铜和铁打造的，是被统治的；至于奴隶，他们不过是废品，不值一提。
“在我曾学习的海族，也充斥着这样的声音。有一位名叫‘空’的圣人，他鼓吹生而知之者上也、惟上智与下愚不移，用天命观为奴役人民的人辩护。
“这些人，他们都否认历史的规律，极力贬低人民在历史中的作用。”
米赫里说到这里，认真听讲的孩子们都把眉头打成了死结。
“呵，索丹娜，难道事实不就是这样的吗？”一个坐在后排的男孩忽然发问，“精灵预言家犹滴就说过，将会有伟大的人物出世，他骑着马，驰骋全世界，主宰全世界。”
米赫里眯眯眼。“孩子，”她温和地问，“我看你不像是兽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加兰特!”男孩骄傲地说，扬起脑袋，展示自己一头美丽的金发，“我才不是什么兽人，我来自第三精灵帝国，有一半精灵血脉，具备施法天赋!只不过……”他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几不可闻，“只不过，我，我被教皇驱逐了。”
在叫加兰特的男孩骄傲地宣布自己的身世时，许多孩子都厌恶地别过脸，其中包括第一个回答问题的巨唇族女孩，但坐在那女孩身边的一个红发男孩则向加兰特投去焦急和关切的目光。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米赫里不动声色地反问加兰特：“呵，加兰特，那么，你反过来想想，犹滴是不是在预言说，除了那伟大人物之外的每个人，都活该被主宰呢？”
加兰特一愣，本能地和那红发男孩对视。“我……我想，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一部分人被主宰，是……呃，有必要的。”他吞吞吐吐地答道。
“这大多数和一部分，又如何选择呢？”米赫里问道，“谁和那位伟大的人亲近，就选择谁吗？譬如，假如你是那位伟大的人，我猜你会选择那位红发男孩的利益，而让那位巨唇族的女孩被主宰，对吗？”
听完米赫里的话，仿佛中了一个闪电法术般，加兰特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涨红了脸。“本来就是如此，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他大声喊道，说完，丢下手中的纸笔，转身就跑，其间被一根枯枝绊倒在地，又在孩子们的哄笑声中爬起来，继续跑远了。
“加兰特!”红发男孩不禁叫出声，显然有追上去的意思。
“好啦。”米赫里拍拍手，“下课吧，孩子们。这位男孩，你可以去追你的朋友啦。多亏了他，我们有了下节课的论题：‘剖析人都是自私的这一错误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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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兰特跑着，跑着，直到上气不接下气。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将头埋进茅草丛里。有那么一刹，他几乎要哭出来——这可恶的女人，她，她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当众反驳他的话不说，还……还戳穿他的小心思；可那一刹很快过去了，悲伤转瞬即逝，愤怒取而代之——在他落荒而逃的时候，阿尔白那个家伙，居然没有立即追上来这真是，真是太过分啦！
越想越气，加兰特狠狠地揪着地上泛红的草梗，把它们想象成阿尔白的头发。
忽然，他感觉到大地仿佛在震动。
敏捷地，他迅速伏下身，一动不动，屏息凝神，一双黑眼睛四下扫视。
没有别人。
正在他放下心来的那一瞬，一只手从他背后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加兰特吓得大声尖叫。
“想留着你的舌头，就把嘴闭上，小子。”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说，它的呼吸拂过加兰特的脖颈，“我是苏莱曼大酋长的信使，带我去米赫里索丹娜那里。”《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