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走秀既是钟衡为了讨好拔隆达的特意安排,又是韩嫣创立个人品牌后,第一场公开的大型服装发布会。


    无论是对钟衡还是对于韩嫣个人,今天的晚宴都尤为关键,早在三个月前便开始准备。谁也没想到,临门一脚,后台出了那样的岔子。


    舒玫早就猜到像韩嫣那样的女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不会在拔隆达面前提起那幅画的真正创作者。


    只是当她们看见韩嫣带领一众模特在t台上向宾客优雅地致意,自然如流地讲述自己的创作灵感,把所有功劳都归功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舒玫还是觉得意难平。


    “早知道她是那样的人,我才不会进她公司!亏我以前还喜欢她,我真是瞎了瞎了!”舒玫愤愤地说。


    乔伊安慰道:“算了,事情解决就好了。”


    舒玫胸闷:“可那幅画是你画的诶!韩嫣对服装设计的了解本来就是半桶水,更不要说国画了!”


    乔伊不语。


    两人挽着手离开后台,舒玫气得呼吸都不顺畅了,乔伊在一旁安慰她。


    现在这个点数,晚宴刚开始,宾客大多集中在宴会厅那边,后台寥寥无人。


    经过长廊拐角,阴影处站了个身材窈窕的女人,仿佛是特意在这里等她们。见她们过来,女人原本半倚墙壁,稍稍直起身,朝这边走来。


    藕带般纤长白皙的腿迈出阴影,开衩长裙翩翩如飞,脚下十公分的细跟高跟鞋踩进柔软的地毯,悄然无声。


    舒玫刚才还在愤愤不平,突然没了声,脸色有些发青。


    韩嫣在她们跟前停下,淡淡开口:“原来你在这里。拔隆达先生的女儿还在前厅,想知道一些关于婚纱设计的细节,我现在有点事,你帮我去接待一下。”


    舒玫别开脸,气焰顿时没了半截,闷头应道:“……哦。”


    韩嫣是模特出身,身材自然无可挑剔。外加高跟鞋加持,高得像一根笔直的圆规。


    就和平日在电视杂志上看到的一样,气质清冷如仙,美艳不可方物。


    韩嫣始终没看舒玫,目光停在乔伊身上,细而冷淡,不过几秒,便上下将她审视了一道。


    穿牛仔裤和普通t恤的小姑娘,不过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还年轻得很。


    韩嫣淡淡一笑,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舒玫提醒道:“愣着干吗呢,别让人久等了。”


    舒玫虽然嘴上厌恶韩嫣,但她心里清楚这行竞争有多大,以韩嫣今时今日在时尚圈的地位,跟在她身边能拿到的人脉和资源,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她不过普通家庭出身,没有背景,想靠自己在这圈子里混出头来,难比登天。


    她根本没有和韩嫣撕破脸的资本。


    舒玫不太放心地看乔伊,“可我朋友……”


    韩嫣美目轻弯,人是极美的,哪怕只是清清淡淡地站在那里,一个细微眼神,便能带出风情万种。


    “怎么了,还怕我把你朋友吃了?”她笑说。


    舒玫还想说什么,乔伊道:“没事,你去吧。”


    舒玫点点头,不太放心地离开。


    长廊只剩下她们两人。


    韩嫣从晚宴包中拿出一盒女士香烟,细长烟卷咬在两片薄如玫瑰的唇瓣间,zippo打火机银质的金属外壳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啪”。


    火石摩擦发出轻微的脆响。橙蓝交半的火焰燃烧,照亮了女人美艳的面容。火光跳跃之下,她美得动魄惊心。


    韩嫣不急不缓地吞吐了一啖烟雾,垂眸看面前的女孩,嗓音是尼古丁熏陶后特有的慵懒:“你叫什么名字?”


    “乔伊。”乔伊静静地说。与她对视。


    “名字很好听。”


    “谢谢。”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我就不作多余的介绍了。”韩嫣淡笑说。指尖轻点烟身,一小截烟蒂抖落,“今天这场晚宴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我不容许任何人破坏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语气很淡,优雅而轻灵,像扑翅而起的蝶。唇边若有似无的笑,让人觉得她礼貌至极。


    可乔伊却本能很排斥她。


    乔伊说:“你知道婚纱不是我朋友弄脏的,你的助理欠我朋友一个道歉。”


    “人我会处理。同时,我也希望乔小姐对今天后台发生的事保密,包括那幅画的事。”韩嫣说,“如果你需要报酬,可以向我提出,我会满足你。”


    报酬?


    把她当什么人了?


    乔伊觉得自己的人格遭到了羞辱,更加反感她了,拧眉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说出去,我只是不想看见我朋友平白无故受委屈。如果你是担心这些,你可以放心。只要你保证,你那位助理会向我朋友道歉。”


    韩嫣静静打量她半晌,女孩子容貌稚嫩,过于年轻,毫无心机。她一笑,“当然可以。”


    韩嫣随手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款款侧身,面向宴会厅的方向。“希望乔小姐能说得出,做得到。”


    什么鬼啊。


    干了坏事还这么理直气壮。


    乔伊也没给她好脸色看,挑挑眉毛又撇撇嘴角的。


    只要不涉及她自身利益,韩嫣也懒得和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小姑娘计较。在她眼里,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多得去了,圈子里每年都有这样的新人,无知莽撞,怎么得罪人把自己弄死的都不知道。


    她朝外走了两步,指尖触上宴会厅微凉的金属门把,正要拉开,却猛地意识到旁边阴暗里站了个人。


    那人身材颀长,黑色马甲勾勒他精实的窄腰,领口处有低调幽暗的龙形花纹,身份不菲。宴会厅内一丝光亮从厚重的沉木门隙中溢出,将黑暗劈开一道光口,不偏不倚地描绘出男人利落冷峻的面部线条。


    他原是出来外面接个电话,却无意目睹了她们交谈的全过程。


    韩嫣顿时神色垮了下来,容貌也不如刚才明艳,但还强撑着优雅,对他微微一笑:“封先生。”


    封彦摁掉通话界面,将手机放入裤兜,冷眼扫了她一道,没作理会,径自迈步离开。


    见他没做追究,韩嫣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心头沉压的巨石像是被猝然移开,脊背紧绷的线条也松懈下来。


    这样的男人,犹如高不可攀的雪山,让人迷恋,也让人畏惧。


    她自我安慰,那小丫头应该和风向没什么关系。封彦这样的男人,对任何人都极为冷淡,重事业而淡漠情感,不会多管这方面的闲事。


    -


    折腾了一晚上,乔伊身心俱疲。她收拾好东西,想去找舒玫,溜到宴会厅的门后,看见舒玫正穿梭在各路宾客中忙得焦头烂额。一时半会估计无法抽身。


    乔伊给她发了条消息,跟她说自己先走。摁完发送,一转身,却迎面撞上身后的人。


    海洋混合着檀木的淡香闯入鼻腔,丝丝入扣。乔伊心仿佛也随之被猛地一撞,匆忙抬头,对上男人漆黑如潭的眼。


    封彦垂眸看她,“你是不是每次走路一定得撞到点什么?”


    “啊……”乔伊愣愣地朝后退了两步,站定。这人久居高位,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


    她垂下脑袋,嘀咕道:“谁知道你喜欢站人身后呀,一点声音都没有。”


    倒还怪在他身上了?


    封彦微微扬眉,顺着她刚才的方向往里看了眼,问:“怎么不进去?”


    乔伊挠挠耳朵说:“……不了,本来就是跟我朋友来的。等下就回去了。”


    封彦随口问:“今天后台那位是你朋友?”


    “嗯……对啊。”乔伊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吗。他们又不熟。


    封彦说:“你倒是很讲义气。”


    乔伊不明所以地看他。男人要笑不笑的,眸色太深,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湖。她一时竟分辨不出他这话到底是夸赞还是贬义。


    乔伊说:“看见她被欺负,作为朋友去帮忙不是应该的么?”


    “为了帮忙得罪人也不怕?”


    乔伊微微一愣,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做事总是凭一时冲动,行动比脑子还快点。


    “如果今天被欺负的人是我,舒玫也会帮我的。”她说。


    封彦瞧她半会儿,极淡地扯了扯唇角,笑容匮乏含义。


    “那可不见得。”他说。


    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她心口。乔伊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毛都炸了一圈,刚对着韩嫣的那口气还没顺下去呢,这下又加倍点燃起来。


    她仿佛一只气鼓的河豚,想吃人似地瞪着面前的男人。大脑飞速思考分析,突然想起今天这晚宴是风向主办的,韩嫣指不定就是风向请来的“贵宾”。她也不是没看过电视剧,他们这些商业大鳄,不都最喜欢在晚宴上请明星美女来撑场子的么。


    也对,像韩嫣那样的美人,哪个男人不喜欢。


    哪怕像他这样的……


    乔伊越想越气,脑袋回路产生了奇特的变异,忽地蹦出一句:“我知道了,你们就是一伙的!”


    封彦挑了下眉。


    宴会厅的门再次被推开,陆沉过来道:“拔隆达那边——”他话刚说一半,注意到封彦身前藏了个身材纤细的小姑娘,从他这边的角度看过去,女孩子就像被男人整个儿亲密地圈在了怀里。


    陆沉摸摸鼻子,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不知道你们喜欢在门后面,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陆沉和封彦身材年龄差不多,肤色是很健康的小麦色,凤眼斜长,笑起来有股不拘的野性,像极了那些街头的坏少年。


    乔伊从小在艺术学院待着,上了大学,她们专业更是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她本来就不善与陌生异性交往,被陆沉这样一侃,整张脸都熟透般的红。


    乔伊恼羞成怒地瞪了陆沉一眼,又咬牙切齿地对封彦宣告:“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轻易屈服的!你别想欺负我!”


    说完乔伊就攥着自己的小包包撒丫子跑了。


    封彦看着女孩子跌跌撞撞见了鬼般跑远的背影,微微皱眉。


    陆沉打趣道:“你对大小姐干什么了,她怎么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


    封彦睨他:“我看你是最近工作太少,闲得慌。”


    陆沉敛了嬉色,还是正事要紧。他把文件递过去,说:“协议准备好了。”


    封彦接过在手中翻看。陆沉询问:“大小姐怎么办,就这样让她走?”


    封彦将协议翻过一页,仔细审核。不咸不淡地道:“不然,我去把人绑回来看着?”


    陆沉说:“拔隆达也不是傻子,他以前就对画作收藏感兴趣,有一些研究。今天那件礼服,他找韩嫣问了几处细节,韩嫣答得很勉强……估计他能看出来,那礼服不是出自韩嫣本人之手。”


    “我怕韩嫣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换了以前,陆沉不会问封彦这些问题。他清楚封彦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事业上的野心远远大于对女人的欲望。


    况且现在风向和钟衡的竞争关系存在,今晚这场秀的性质无非是钟衡想要讨好拔隆达。站在风向的角度,这秀大获成功对他们有弊无利。小丫头出了不该出的风头,惹了不该惹的人,以对方的性格,也不会轻易放过。


    可封彦的态度让他捉摸不透,说他不想管吧,他却不吝啬暗中提点她几句;说他想管吧,可他放由人家就这样走了,无动于衷。


    陆沉还在琢磨着,封彦已将协议看完,合上文件递回去,“可以,就按这样。”


    服务生为他拉开宴会厅的门,里头灯光铺洒,照耀在男人英俊冷淡的面容上。


    进去前,封彦看了眼刚才女孩子离开的方向。长廊寂静幽远,纤细的身影已然无踪。


    青涩,莽撞,不知天高地厚。


    “一小孩儿,让她长点教训也好。不用管她。”封彦收回目光,不带情绪地说。《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