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大归之喜 > 二
    大秦朝承袭祖制,既有女子为官,也有女户当家,男女大防绝不像前朝一样严苛。大秦□□发妻曾领兵守城,调度城防拒敌于京都城门外十日,太|祖长姐、先常阳大长公主自幼在军中长大,披挂上阵打下过南江六城,死时三军送葬,将军抬棺。


    大秦女子,活到像那位外室一样的要靠着男人度日的,真是极少数。


    “千万别学的跟前朝那样的风气,女子无才,那是要亡国的。”


    前朝从民间选妃,本意防止外戚坐大,却不想前朝后几任皇帝都是命数不长的,太子均长于妇人之手,或朝堂有权臣势大,或后宫有太后垂帘听政,若是遇上能读书明理后妃的还好,像是那位著名的端裕太后,既目光短浅又睚眦必报,只知道敛财弄权,却全无胸襟手段,将几大士族得罪了个遍,几乎就是破国倾覆之祸。


    大秦乃是西北豪族出身,女子地位本就极高,加上太|祖深感无知妇人毁全族,故令各地设女子学堂,幼女必须读书,切不可学什么弱柳扶风、无才是德的做派。


    大秦女子深感太|祖开明,倒是在各地女子都设了画像祭拜,女子学堂又收养孤女,延续几代下来,几成民间女子神主。


    当然,亦有如谢家老老大人这样敢于直言的诤臣是不怕拆太|祖台阶的。


    “陛下倒是想要那等柔弱可怜的女子入宫,也得看看皇后答应不答应。”


    开国皇后微微一笑。


    手下三万娘子军亦点头称是。


    老老大人可不怕太|祖皇帝给小鞋穿,要知道当初太|祖是在谢氏族学启蒙,是实实在在挨过老老大人父亲的板子的。


    谢寒引骑马护着妹妹一路到了左卫营,听得里面好大一阵喧闹。着小厮一打听,说是他家大哥谢寒雨正下场同兵士们摔跤。


    谢家几辈子没出过武将,这位考上武举时,阖族老少比中了进士还兴奋,通通表示以后再有人说他家全是书呆子,就把谢大郎亮出去打一架。


    等人通报进去,谢寒雨提着刀,一身的劲装从左卫营里出来,谢寒蝉提着点心盒子交到他手里。


    “大哥这是赢了?”


    “王爷不在,赢了输了都是走个过场。”他总不好真跟手下争彩头。


    谢寒蝉才不信。


    他大哥要是不争强好胜,能在八岁就把程子允打得避而不见?


    “大哥还是悠着点,我那未来嫂嫂可是说了,成亲的时候不能脸上带着伤。”


    谢寒雨被妹妹取笑,全不在意。


    “小狭促鬼。”


    进了军营,排山倒海的热浪袭来。四周士兵们仿佛被人钉在地上,长大了嘴望过来。谢家大姑娘依旧神色自若地跟在兄长后面,倒让偷看的士兵们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这帮兔崽子……”谢寒雨冷哼,“得加练。”


    又看了眼自家妹子。


    罢了。


    他家妹妹三岁上就视吃苦药如无物,面对族学中扭打成一团的毛头小子也能安静习字,哪里会理会这些眼光。


    别人夸谢寒蝉沉稳端方,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她不过是全不在意这些事情罢了。


    “人我是给你找到了,不过这小子油盐不进,阿柔可别出手太重了。”


    推开小院的门,这是军营中一处小书房。


    霍庆之正在念书。


    童声朗朗。


    谢寒蝉听了一会儿,这个年纪便读《礼记》,十分不容易了。


    “书读得很好,歹竹出好笋啊。”谢寒引真诚赞了一句,“比大哥强。”


    谢寒雨不搭腔。


    不与二弟争口舌,是他一贯的美德。


    不过一会儿,下了学,教书的先生出来,见他们在院中,倒是吃了一惊。


    “见过将军。”


    教书先生是营中参尉陈锋,当年曾中过举人,北荒祸乱,全家人死光了,他在京中应考躲过一劫,在考场枯坐三日,出来弃笔从戎。


    这些年军营子弟多有赖他启蒙教书,可恨是一个个都无心向学,难得碰到的肯读书的,简直欣喜若狂,恨不得倾囊相授,教出个状元郎来。


    霍庆之低头一揖,向几人行礼。又看见素面朝天的谢寒蝉,愣在当场。


    他曾见过一次谢瑶环。


    盛怒之下仍恪守礼仪,仪态端庄,与自己母亲相比,其大气雍容,确实不愧能让义父退避三尺。


    谢寒蝉向他点头:“你义父是我前姑父。”


    霍庆之嘴角微抽。


    这关系介绍得十分简单明了。


    南廉侯是连夜出逃的。


    被自家夫人拿剑架在脖子上逼着签和离书,他曾以为开国以来自己是独一份。后来想想,也不尽然,前两位谢家的姑爷好似也有这样的待遇,瞬间觉得很有体面,语重心长与长子说,子詹要是真娶了寒蝉,说不定能逃过谢家姑爷的传统。


    程子允在心中嗤笑。


    那是你没见过阿柔理事的样子。


    伸头望了望里间,被谢寒雨拽住。


    “你怕什么,那小子难道还敢对阿柔无礼?”


    “我是怕那小子被阿柔吓死……”


    这是什么话……


    谢寒雨绝不赞同。


    他家妹子是多端方大气的女孩子,怎么会同一个小孩子计较。


    谢寒蝉当然不会同一个小孩子计较。


    “我听大表兄说,你姓霍。”


    霍庆之立直了脊背:“是。”


    他四岁的时候,老肃王做主,将他收入霍家军营抚养,勇毅伯不认这血脉,肃王府却不会眼见着麾下子弟流落在外。


    他自幼被义父收养,带离母亲身边,让他好好习武读书。


    他以为他以后会成为霍家的家将,日后上阵杀敌,不负老肃王的庇护和这一身血脉,无论如何也要让勇毅伯府晓得,就算不为家族所认,他仍能支撑门庭,不让父亲蒙羞。


    直到母亲哭晕在他面前。


    “现下有两条路让你选。”谢寒蝉拨了拨杯中茶叶,“第一,你将你母亲接回去,为人子女尽孝乃是本分,我谢家绝不为难,程家也会继续一应供给。你可继续在霍家军营过日子,又或者,选择从文从武。”


    “第二,你母亲由我谢氏带走,从前一应仆从院落都将没有,你还需缴纳供养费用。我谢家有女子族学,安排她学一门手艺,或是在族学中教授技艺都可以。我听闻你母亲从前是绣娘,很有一手湘绣的技艺。她若是勤恳劳作,或许还能养活自己,只是你不免背上不孝的名声。”


    霍庆之再次愣住。


    单刀直入,绝不迂回。他见惯了自己母亲那样,从不将话讲明白,偏要说得极漂亮,让人去猜她心思的女子,一时有些不适应。


    谢寒蝉见他愣住,却不催促,将他的课本拿起来。


    十一岁多的男孩子,身量虽未长成,却也看得出教养很好。


    “为什么?”


    这个女孩子只大他几岁,却仿佛身姿如松,一双眼睛看向他,既无不屑也无愤怒。


    他甚至做好了下跪求情,求谢家放过,他愿意做牛做马偿还的准备,也做好了一辈子抬不起头,被谢将军赶出去,一辈子做个无为之辈,不出仕也不参军的准备。


    这些都是他作为人子应该承担的罪过。


    谢寒蝉用茶盏暖着手。


    “你母亲虽然有错,想来前姑父也有做得让人误会的地方,怕是这些年有求必应,让你母亲想错了心思,若不是以为前姑父对她有情,应是不会做这等无脑之事。我姑母与姑父和离,不是因为他差点被人算计丢了人,而是夫妻多年却要从外人口中得知此事。前姑父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也没把救济个把女子当作一件大事,我姑母却觉得夫妻间信任全无,这与你母亲存在与否,是毫不相干的,因此,我谢家对你和你母亲,没有恨意。”


    她说的清清楚楚,面色清正,话语诚恳,乃是将他当做一家的主事人那样交涉。


    谢寒蝉说得口渴,抿了一口茶水——军营中能有什么好茶,怕不是去年的陈货,她竟然也喝得下去。


    “况且……”她放下茶盏,望着书院中挺立的柏树:“我绝不相信,霍家老王爷养过的孩子,会是不辨是非的人。”


    霍庆之心中一松。


    连日来的苦楚烦闷和莫名委屈,忽然变成眼泪。


    他狠狠地用袖子揉了眼睛。


    “小子选第二条路。”


    谢寒蝉微笑。


    “你看,我就说,老肃王教过的孩子,绝不会不辨是非。”


    谢寒蝉出了军营,便请谢寒引去南廉侯府接人。


    程子允护着她归家。


    “这都是我母亲的主意?”


    “姑母的意思,将那女子送去族学,且不必为难这孩子,亦无需让他缴纳供养费用。”谢寒蝉如实回答,“姑母说,毕竟,前头的勇毅伯世子,是为国殉难的。”


    程子允点头。


    知母莫若子。


    他母亲从来是说一不二的人,哪来什么选择给人。


    “阿柔比我母亲心狠。”


    选第一条路,看着毫无惩罚,依旧生活优越,但从此之后,霍庆之于军营仕途都不会有多少建树。以这女子依附他人而生的性情,便是他日后成家,也不会安宁。


    选第二条路,送亲生母亲去吃苦,既要背上不孝的名声,还要辛苦劳作以供养母亲生活,可是既然是她母亲做错了,自然是要受罚的,为人子,该承担的,也应承担。


    “以我的脾气,这女的还是受点罪的好。”


    切不可以为自己能予取予求,需知是会翻船的。


    谢寒蝉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车,却忽然回头往军营的方向看去。


    “阿柔?”


    “无事。”


    她低下头,进入车中。


    谢寒雨觉得头上的汗都要滴下来了。


    “王爷什么时候来的?”


    全军营竟然无人察觉。这要是换了什么敌人进来……他想想都后怕。


    这群兔崽子是真该下狠手了。


    霍震骁解下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一身的深色常服,拍了拍霍庆之的肩膀。


    “去,下去打一场。”


    霍庆之刚刚忍回去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霍氏没有流泪的儿郎。”他沉声道,“你父亲征战北荒,杀苏特族头人近百,死时纵然愧对妻子老父,愧对你们母子,也不曾流泪。”


    他收回目光,望向校场。


    “听闻你姑父已经去了西疆行营?”


    “前姑父。”谢寒雨立时纠正,十分耿直,“我家姑母的脾气,您该听说过,我们小辈儿,可不敢乱认亲戚。”


    霍震骁轻笑。


    谢氏女子的性情,他早已有所领教。《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