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诶诶你跑慢点行不?!”
市井的各种买卖吆喝声中,一抹白影在碧瓦重檐之中穿梭跳跃,脚踏青屋,身手不太敏捷。
不过,此人嘴里的大声叫嚷确实比身手快得许多。
白影横穿而过大半个流自城,朱楼高阁之下的人与妖来往络绎不绝。
初次进城的人被你追我赶的表演吸引,纷纷驻足观看;常居于此的小贩立马嗑着瓜子聚拢开盘,就赌白衣服那人到底“追得到”还是“追不到”,据往日的情况来盘算,此人现在能否抓捕黑心妖贩的可能性刚好七比七,五五开。
自新上任的妖王平息十几年前的战乱后,妖仙联盟的制约又再次启动了。
为防止魔物作祟、困扰世间生灵,又为商业流通,妖仙联盟甚至还划分出了人与妖的共同行商之城——
北,流自白氏;东,苍瀚颜氏;南,云芳妖王九尾;西,百连兰氏。
四座城池由各地的仙宗门派与妖家一起管理。
此刻,这个东窜西跳、身着一身流云白衫的人便是北边流自白氏的弟子,按照他红色对襟的交领衬衣和束发的红绳来看,应该还是流自白氏的实习弟子。
那名实习弟子一路疾跑,声音贯穿整个集市。
见追赶的对象并没有因他的喊话而停下来,那人又立即掐了个决甩出两道黄符,黄符乘风而上,对着前面那拼命逃跑的灰衣小妖穷追不舍。
小妖见此也不躲闪,一个劲儿的拔腿狂奔,横冲直撞,根本不顾身后那两道黄符。
实习弟子两指并拢靠唇,念念有词。
符篆受控,瞬如利刃般绞起旋风直袭而去——
轻轻地,擦过了小妖的翩翩衣角。
“我!!”
实习弟子咬牙切齿地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淡定——
“我|他|娘的!”他仍然止不住的向上翻了个白眼。
符篆失了控制,继续向前飘飞,实习弟子骂出了口才记忆起这件大事,他急忙注灵捏诀,可黄符已经在他唇瓣翕动的第一下就不偏不倚地贴上了街边的翡翠玉碑。
这一刻,实习弟子的瞳孔在缓缓紧缩,神情从错愕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玩完”。
“不——”
实习弟子赶紧抬手想要阻止,但来不及了,响亮的声音已经在他的脚底炸开。
那块立于街边的、看起来非常昂贵的翡翠玉碑没有响应他的召唤,它还是碎裂了碎裂了
实习弟子僵住了。
巨大的声响引来了流自城妖物一条街的驻守,数十名红衣白领的人跑跳着从四面八方赶来,灰衣的小妖被擒住了,一名虎妖腾空跃上屋脊,手里拿着条如同卷轴般的文书。
他毕恭毕敬的颔首作揖,双手乘上了那卷轴般的文书,“文书上已经详情记载了那块翡翠玉碑历年来雕刻精护的详资,您请拿回过目。”
实习弟子面露难色,心知这虎妖的意思就是让他把那翡翠玉碑的钱给赔偿了,可他两手一摸兜的,哪儿有钱啊,而且
“您放心,那灰衣黑心小贩,我们会秉公处理,一并交于净洁使馆处置。”虎妖继续道。
我放心个屁啊,那可是我揭单的任务啊喂!你这样让我去哪儿得钱?!去哪儿得钱?!
实习弟子气得想要冒火,无奈人身在外,事不由己,他一人的言行举止可是代表了整个了流自白氏。
皮笑肉不笑的,实习弟子接过了那轴文书。
“就是他!白景梦!都给我把他抓回来!我家那面墙你们白氏不得如何都得原价赔偿于我!那上面可有心影大师的亲笔作画,价值连城!”
狂暴的怒吼声从街的尽头传来,一位油腻腻的矮个儿肥腴率领了大帮人马冲进长街,他抬手指了指屋顶上正拿着文书呆愣的实习弟子,下令道,“就是他!都给我上!”
这个叫白景梦的实习弟子,浑身一颤,眯眼数了数那些五大三粗的高个儿
“回见!”他急忙拿着手里的文书开溜。
白色的身影如游鱼般没入人群,借着人流涌挤的优势,他躲躲藏藏磕磕绊绊地蹿进了边上的一条小巷。
后面追债的声音还在继续,白景梦此刻只想撒腿就跑,可他仓皇落跑的步子还没踏出几步,就忙不迭地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捂着额头,他倒退了两步,抬头还未看清来人,就被那人扶住腰侧往回捧了一把。
淡淡的草木清香钻入鼻孔,来者也是一名白衣少年,按外貌看应是与白景梦同岁,灰色的对襟交领,腰悬青玉,乌簪绾绕墨丝,他的五官很是精致,宛如冰雕玉琢般,有几分淡淡的仙人之气凝在眉宇之间。
“诗讣?”那人似是有些讶异地开口。
白景梦头也不抬,直接将脑袋埋得更深。
光是听到这声“诗讣”他不想也能知道是谁,身上的窘迫潮红更是从脖颈爬到了耳根。
“嗯嗯啊”他口词不清的含糊应声,“出,出来做任务,先走一步。”
话语落下,白景梦立马一溜烟儿地消失在了巷道的尽头,连翩翩飘起的衣袂都不见得半分,被撞的来人讷讷地留在原地,保持着一息之前揽着白景梦入怀的姿势。
“诗讣啊”
他的目光停留在揽过白景梦腰侧那只手上,眉宇疏离,冷冷的一张脸忽然露了些道不尽的温柔。
白景梦不开心地踹着巷口的石子,脸上的红退了下来,嘴里不停的唠叨。
“早知道今天出门就看看黄历的”
斜落的夕阳拉长了白景梦的影子,回灵溪谷的泥泞大道上没有其他人,一步一伐单调又乏味,边上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小鸟的啼鸣在树林深处。
白景梦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形影相吊”的味道。
他是不愿意在执行任务时遇见臣茗的,就算那窘迫难堪的坏事蠢事传遍了整个白宗,他也独独不要臣茗知道。
倒不是由于两个人的关系不好,恰巧就是由于这两人太过情深义重了。
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在他出现的时候你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只开屏的孔雀,你会希望他看到你的好,并且只会看到你的好,你会希望自己在他的面前能够万众光彩,无所不能。
你不要出糗,不要丢人,你要在他心里保持最好的模样。
因为,那个人是你极其重要的人。
一夜未眠,直到次日晨曦微露。
镂空的飘花窗桕斑驳下摇晃的金色的碎片,淡淡的檀木香缠绕在办事的“行云殿”内,白景梦腰杆笔直地跪坐在房间中央,双手平举,脸上说好听点儿叫做淡淡然,说难听的简直就是毫无悔过之意,正儿八经的轻佻相,满满的不在乎。
“啪——”
又是一记戒尺声响。
白景梦无动于衷,眼睑微垂,琉璃的眸子里装的仍是轻轻松松的佻达。
一副姿态尽像是跪在“行云殿”内出乖弄丑的人无非自己而是旁人般。
“可知错?”
拿着戒尺的女子是行云殿的主要管事——白曦前辈。
白景梦昏昏然地点头,白曦更是怒意在心,拿着戒尺再次狠打掌心。
对于白景梦这样一张老脸磨出茧、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她早已不想再多加管教,可无奈这家伙昨日又让白氏宗门的管账房开了闸,如流水般的银两哗啦啦的往外淌——
狠狠地,白曦将一叠文书狠狠地掼在身侧的木桌上,“除了昨夜的麻烦,近日白宗又从净洁使馆收到了一份文书,是你‘禁事’之前发生的事。不知是哪位白宗弟子在妖族领地里酒后聚斗,不仅揭单任务未见结果,而且还在逃跑时还打翻了两家店的门面和一名妖使。”
“白景梦,”白曦看着白景梦,“同样身为白宗弟子,他人做实习之任皆获账入库,那人偏反之,当真是少年英雄,与众不同啊!”
完全没听清白曦在说什么,白景梦又昏昏然地再一点头。
“又是他!”不少无事之人从边上探出头来,向窗桕里偷瞟,“啪啪”打下的戒尺总会让他们也跟着情不自禁地攥紧手心。
三天两头里,灵溪谷的“行云殿”总会闹出这么大的名堂,因为白景梦的“禁事”在最近被解除了,那个人又开始出谷揭单,做实习任务了。
所以,灵溪谷能再次日日听闻戒尺声时,老一辈的师兄姐们都知道是那“大名鼎鼎”的白景梦又出山了。
“据说呀,这个百世闯祸不断的学子是以前是名讨食为生的乞丐。”
有师兄负手迈步,横走在“行云殿”外的廊道内讲起了白景梦的事。
初春新入学的弟子围着他,这些弟子都没听过白景梦的传奇事迹刚入学那会儿白景梦正在因为前几次的闯祸而“禁事”,灵溪谷一片风平浪静。
“然后呢,然后呢,师兄。”新入学的弟子都是很好的听众,只要师兄开讲他们就会竖起耳朵摆出听课的姿势,师兄一中断,他们就会接着往下问,让师兄觉得自己的讲话很重要。
而且
负手的师兄抬起一只眼皮,暗下数了数听讲的弟子,一二三四五六七,足足有七人都是新来灵溪谷求学的小师妹。
“咳咳咳”师兄清了清嗓,开始往后讲。
“这是很多年前发生的事了。
那时候流自城正碰上重大佳节还是什么,宗主不得已的代表白宗出巡,然而就是那次出巡,让宗主把这个闯祸的弟子给带了回来。
世人皆知,白氏仙宗的宗主白致远是极其洁癖之人,往来十分憎恶与他人肢体接触。
可即使宗主当时身着的是白氏的洁白长袍,却也顺着势头二话不说地把这个流落街头的乞儿框入了怀中。
要知道,这流落街头的乞儿无一不是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头发打绺的。
不说那一身的泥浆,就单是身上的散发出来的酸臭味儿,足以使得平常人退避三舍。
可宗主毫不介意,带回白家之后立马赠其姓氏,赐名景梦,还纳入了主家籍下。
甚是有些时候,宗主对这白景梦的偏袒都有些明目张胆,出游不说,还免考入学。”
师兄顿了顿,对着行云殿里跪着的那人扬颌点了点,眼里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所以,这也是此人天天跪行云殿,却迟迟未被退学的原因。”
“甭听这人颠倒是非,其实这人是宗主大哥的私生子。”有个路过的师兄忍不住插了嘴,“我年幼来本家祭祖时听到那些扫地的家奴说过,‘宗主书房内有一副画像,画像上那人眉眼和这白景梦极为相似’。”
“诶”
有小师妹眨了眨眼睛,发出感叹。
白曦拿着戒尺重揉眉心,眼角的余光瞥到了白景梦的任务详承书大篇幅的、密密麻麻的、刺目的朱红色朱砂全是委托者对白景梦的不满。
白景梦不恰时地因为一宿没睡,打了个哈欠。
“白景梦,一周之内宗训三十遍,否则‘禁事’处分。”白曦冷冷道。
所谓宗训,指的便是白氏仙宗在灵溪谷内晨练之地里满山壁的一千二百条禁律;所谓“禁事”就是不仅禁足,而且还要扣罚月供,减食,增课,做杂活
等,等等
“白,白曦前辈,弟子知错!”白景梦大惊,瞬时提起精神,立马一副正儿八经的好学生好少年模样,整个人殷切反省的态度就差脑门“哐当”一声给白曦前辈磕地了。
“嗯。”白曦淡淡地应了声,坐回殿内办事的桌椅边,压根儿不做理睬。
“弟子真的知错了!”
“嗯。”
“弟子再也不胡乱揭单任务!不胡乱闯祸!”
“嗯。”
“这抄宗训的事”
“照抄无误。”
稍过一会儿该是早课,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去,白景梦在绝望中拖着身体回房收拾书卷,白曦摊开了其他弟子的任务详承书,拧成八字的眉心终于缓缓舒开。
学子们捧着书本,陆陆续续的进入不同的课殿,个个脚步脚步轻盈,襟袖随风,面如冠玉,白景梦也混在其中,一身月华白的流云衫,红绳高高竖起的黑发,走路时的行风带起发梢和衣袂,看起来也有模有样的。
“白景梦,你昨日的实习又赔钱了?”
不知是藏在人群里的哪个好事混小子,突然扯开嗓子就是一阵亲娘问候。
白景梦面不改色的捧着书卷继续往里,部分学子的话题侧重在了白景梦的身上,有些是谈笑,有些是议论,白景梦听着脸不红,心不跳,没有一丁点儿感觉他还在因为一宿未睡而犯困。
“这白氏总有一天要被景梦兄赔空了。”另外有人接着前话扬笑。
白景梦打了个哈欠,一边咂嘴,一边走到他习惯坐的那个偏僻小角落。
小角落很安静也很舒适,淡金色的阳光会从窗桕流曳进入屋内,白景梦摊开的书卷能够刚好被照亮,这样的环境特别地适合捧书睡大觉。
学堂的先生也跟着从外边儿进了来,学堂里的议论声和嬉笑声都消失了,先生开始抽背上一轮课堂的内容,白景梦将书卷立起,趴头倒下。
先生和其他弟子的声音逐渐小去,仿佛偌大的学堂内只有他和另外一个人,这里空荡荡的,臣茗还像从前那般坐在他的身侧,会拿着书卷告诉他随堂测验的重点。
柔软的黑发被天光渡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浅白的衣衫上映有一圈小小的光晕,他还在稀里糊涂的大睡,不用担心先生的到来,因为身为同桌的臣茗会及时拍他一巴掌,他也不担心会被先生抽问,因为他就算不知道答案,也能从臣茗递来的小纸条上找到解法。
可是
有人拍了拍白景梦的肩膀。
“白景梦!白景梦!白景梦!”
“啊啊嗯”白景梦抓了抓头发,还有点迷糊。
“啪——”
几案边的学堂先生用力摔下手里的尺子,“白景梦!你给我滚出去!”
“啊啊?!嗯?!”白景梦当即跳了起来,睡眼惺忪地环视了一大圈后,果真转身出了学堂。
学堂的先生气得不行,拿着手里的尺子狠厉鞭了两下几案。
“白景梦!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不要回来了!”
白景梦又打了个哈欠,浑然不觉。
外面的阳光正好,天空很蓝,可是没有可是啊,臣茗已经毕业有一年啦。
白景梦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跌跌荡荡活到十八岁,没有多好,也没有多坏,做坏事的本领仅限于揭单出任时搞腾出的赔钱幺蛾子。
在这个没有宗主和臣茗的灵溪谷里,他没有什么特别挂念的人,自然也没有放在心上的人,他从不在意别人的话,也不究别人的死活。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能不留级,他每一天都期盼着自己能和臣茗一样早点毕业,早点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日子在一天天过,他在一天天耗,懒惰,不努力,又想要成就。
是什么时候,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就不像从前那般好好念书了呢?
一只白色的小鸟停在了白景梦的肩头,白景梦拿下,小鸟瞬时化作纸笺——
宗主言,臣茗于申时至灵溪谷,届时与其共历任。《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