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流芳百世 > 商女怪病(十)糖
    傍晚,耀眼的鎏金色铺填了天的尽头,太阳落了下去,最后的光把云烧灼了眼,映得白景梦的流云白衫绯红翩翩。


    流自城内华灯初上,牡丹亭中的曼妙女子轻移莲步,湖水荡漾,朱楼的琴声悠远漫扬。街边的小贩开始更加卖力的吆喝,铺前的帮佣也扯着嗓子,卯足了力气一比高下,路人讨价还价,商客放言高论,七七八八的声音夹杂在一起,穿透了石板墙,一整条夜市街都好不热闹。


    翎收了狐狸耳朵,贴在白景梦的身边踮脚张望,一脸稀奇,好似摊板上的玩意儿都是头一次见。


    琳琅满目的物什,琳琅满目的吃食,每一样东西都在小贩的摊板上陈列得规规矩矩,有小孩杂耍的物件,也有竹编的篮篓,还有些中看不中用的破烂对于那些只能用作装饰而没什么实质性用途的东西,白景梦都称为破烂。


    理由很简单,他买不起,也“看不起”,时至今日白景梦还记得自己无意弄坏了一个玻璃珠子而被拉着索要赔偿的事。


    “哥哥,我们去看看那个吧?”翎拉起白景梦的手。


    他的手微微有些凉,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白景梦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向了边上的小摊。


    宽宽的摊板两端各支了一只长杆,长杆上挂着纸灯,为了方便客人精挑细选摊板上的物什。翎随意挑了枚成色不错的白玉骰子好奇观看,白景梦闲得没事,拿着食指左右拨弄纸灯。


    纸灯是镂空的,它转啊转啊,有星星的火光透过纸罩投在翎白皙的肌肤上,好看的侧脸轮廓在脖颈处呈出一片阴影,右耳上的银质的链条借着光火隐隐点烁着橙红。


    白景梦斜眼瞥了一瞥,目光顿了片刻,他忽然觉得翎生得着实好看,若是个姑娘,自己肯定寤寐求之;若自个儿是个姑娘,此生肯定难忘相思。


    “哥哥你瞧,”翎回过头来,两指掂着玲珑的玉骰凑到白景梦跟前,“这白玉骰子的里边儿竟然还藏了颗红豆。”


    “这位公子好眼力啊。”小贩堆着笑脸打哈哈,“常言道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我这小摊儿上的东西虽然便宜,但全天下仅此一件,没有多的,这嵌了相思豆的白玉骰子也一样,就一枚,没多的。红豆把骰子塞得满满的,相思也满满的,只对一个人,一件物。就像人的一生只能惦记一个人,书信走得慢,情也老得慢。”


    白景梦瘪嘴,抬了只眼皮觑着小贩,心说这人还有点意思,诗词歌赋整起来了不说,老生常谈还一套一套的可您那摊板儿下的一篓白骰子是啥?真当我眼瞎啊?


    好吧,就算我眼瞎,但我边上这位绝不眼瞎,心底的城府深得很,哪是你这种小贩就能随便糊弄得了的?


    白景梦耸了耸肩,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想要侧首观摩,回头的一瞬却见得翎满是兴奋地抖了抖宽袖,他急忙握住翎的手腕,“你不会是准备掏银子吧?”


    “哥哥不觉得这枚白玉制作的骰子很稀罕吗?”翎无比新鲜地说。


    白景梦挠挠额角,接过翎手中的白玉骰子掂了掂,又拿到光火下看了看,入手确实有冰凉润滑之感,对光也色泽剔透,白质均匀然后白景梦将玉拿到嘴边用舌尖轻轻舐了一下,小贩眼角一抽,翎讷讷地眨了眨眼。


    “假的吧?”白景梦说,完全没管那两人的反应。


    “假假什么假?”


    “我说你家的玉是假的,舌尖舐真玉会有涩的感觉,而假玉则无。”


    “你胡说!”小贩一把抢过白景梦手中的骰子,“你这人,爱买不买,不买算了!要找茬去别家去找茬,我这卖的都是真货,每一件物什世间独有,天下无双!”


    “噢?要是真玉的话,你那红豆是怎么弄进去的?难道还长里面不成?”


    “力大出奇迹,打磨后硬塞进去的不行?”


    白景梦没说话,哂笑了一声转拐去了别处,翎顿时脸色一沉,黑色的眸子生出几分戾气。


    小贩立即心道不好,明白到手的银两转眼就要消失不见,赶忙道,“公子,这位公子,要不我给您打个折?便宜一些卖您可好?”


    翎瞥了他一眼,走了,小贩僵住了,良久之后才打了个哆嗦,那名红衣少年的眼神在刚才一瞬冰冷得简直犹如寒冬腊月。


    夜市的街依旧吵嚷,周围都是人挤人的热闹,白景梦左看看右看看,忘记了留意翎是否有跟上,罔自去了个小地儿抄了两只糖葫芦串儿回来。


    “翎。”


    没有原因,白景梦走在往来不息的人潮中一眼就看见了翎,剥离了其他所有人,他只看见了翎。


    “糖葫芦串儿,吃么?”他来到翎的跟前,递了一只给翎。


    透明的冰糖薄薄地裹在诱人的红果上,每一颗都凝聚着晶莹的斑斑光点。


    白景梦嘴馋地咬下手中那只糖葫芦的头一颗,嚼完咽肚了才想起后话,又扭头对翎礼貌性地道,“出来没带什么钱财,买得起的就只剩这个了,翎莫要介意啊。”


    “当然不介意啊。”翎开心的笑,眸子里的光一下子舒散得很是柔和,“哥哥给的,我都喜欢。”


    倒像是印证了这句话,两人并肩相行,翎一路好奇地这里瞧那里看,手中的糖葫芦却始终只咬了一口。


    “翎以前没来过这样的夜市吗?”白景梦嚼着嘴巴里的酸甜果子,没话找话。


    翎没说话,只是冲着白景梦浅浅地笑。


    白景梦顿了片刻,再次打量了翎的衣着后,忽地眼角一抽。


    “翎不会是那种大门大派的世家子弟吧?一心修行,不得入世的那种。”白景梦说。


    翎笑着眨了眨眼睛,依旧没有回答。


    白景梦叹了口气,心知再问也是白费力气,无论怎么拐弯套话,翎都不会吐露半点家世背景,和之前的那些问题一个结果。


    “好吧,换个话题。”白景梦暂时投降了,“不过有一点,我其实蛮好奇的。”


    “什么一点?”


    “翎怎么会想买那枚白玉骰子?不会是真看中了那玉吧?”白景梦说。


    “其实其实我知道那玉是假的。”


    “那你还买?钱多了花不出去?”


    “嗯”翎吐吐舌尖,笑得有几分腼腆和尴尬,“我听那个人说‘人的一生只能惦记一个人’,然后就特别想买下了。”


    “嗯?”白景梦挑挑右眉,“翎当真有什么惦记的人?”


    “嗯,有的。”翎特别地认真点了点头,抬起头来看着白景梦的眼睛。


    “就是哥哥啊。”


    翎弯眉一笑,如沐春风。


    白景梦先是一惊,随即意识到翎是个男人又猛烈一哆嗦,嘴巴里倒腾着的糖葫芦直接戳破了唇皮,冰糖的小渣子扎进了肉里。


    “嘶——”


    白景梦停下脚,不自觉地倒抽一口凉气,翎也停了脚,回过头来便见得白景梦的唇瓣上多了条一指宽的口子,鲜红的血液溢了出来,把薄唇染上了红妆。


    于是下一瞬,翎微微踮起了脚。


    “这糖葫芦的糖渣子也忒尖锐了吧?”白景梦抱怨着,一点带着温热的柔软将后话尽数堵在了嘴里。


    本就走得近的两人,一时之间距离更近。


    翎探出了舌尖点画在白景梦的唇瓣,他轻柔的吮吸,辗转又留恋,微闭着眼,纤长浓密的眼睫酥酥地扫着白景梦的肌肤。


    “啪——”


    白景梦的糖葫芦掉了。


    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在顷刻间戛然停止,唯有市集的灯火带着橙红的光芒点点闪烁,白景梦和翎在这里,两个人,一个吻,延经了百年之久,稍纵了昙花一现。


    小风吹过,少年的身上有淡淡的香甜,白景梦能够感受到翎的呼吸一丝一缕地扑在面庞上的感觉,他知道自己脸红了,也觉得心脏在这一刻都停跳了一拍,可他过神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像是天都塌了下来。


    “翎,你你你”白景梦傻了。


    “怎么了?哥哥?”


    “你这是做什么?”


    “为哥哥止血啊。”翎眨巴两下眼睛,“妖族受伤的时候都是自舔伤口,一会儿就好了。”


    白景梦有些欲哭无泪地抚摩自己的嘴唇,显然是无法接受这个理由,他的第一次亲吻,他的第一次被人亲吻是个男人就算了,可为什么是“止住伤口流血”这种破理由?


    翎意犹未尽地用舌尖舔过唇廓,继续笑道,“翎还顺便以哥哥的血液用作了千里通音的媒介,这样在王宅的任务结束后,我依旧能和哥哥有所联系。”


    说话时,翎的黑色眼睛映着街道的绰绰灯火,亮亮闪闪的,无辜至极又真诚无比。


    白景梦看着他,没由来的叹了口气,心道我也是信了你的邪,表面上却又毫无办法。


    千里通音。


    白景梦早在学堂时就有所耳闻,以妖族之法“血契”改良,通过饮用对方血液的方式定下契约,使两人即使天各一方也能有所感应。


    用法和仙家门列中的传音符相似,只是传音符有诸多不便,比如符纸飘送的范围得根据灵力的深浅而定,再比如符纸必须稳妥飘到对方的手中才能实现远距离交谈。


    而妖族秘传的千里通音虽然也受妖力限制,但妖力强大者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与其特定者联系,简而言之就是我想你了,想和你说说话了,或者你想我了,想和我说说话了,彼此都在。


    白景梦沉默了一会儿,别过脸去,闷声道,“你以后别再和谁这样了。”


    他明白翎不是故意的,妖族确实有自舔伤口的习惯,也确实有千里通音这一说法,可是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跟一个人那么亲近,虽然臣茗以前还和他睡过一张铺,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嗯,”翎听话的点头,“我只与哥哥一人定下了‘千里通音’。”


    “不,不是,我不是说这个。”白景梦说,“我是说你舔伤口的行为。”


    “嗯?舔伤口?”


    “嗯,”白景梦抓了抓头发,顿了片刻,“啧,不好说但是男女授受不亲,你知道么?”


    “可哥哥是男的啊。”


    白景梦一歪眼,一时间竟无语凝噎,好半晌过去了才败阵似地道,“行,行吧但亲吻的动作得对方同意了才能做,知道么?”


    “嗯那哥哥是生气了吗?因为我方才亲了哥哥。”


    “也不是。”白景梦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这样的动作应该只对自己喜欢的人做,翎既然明白一生只能惦记一个人的道理,那也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嗯,我明白了,哥哥。”


    翎点头,侧首看着白景梦的眼睛,神情异常坚定。


    “我知道的,这样的动作,我只对哥哥一个人有做。”


    白景梦愣了一下,翎浅浅淡淡地笑了起来,他牵起白景梦的手,眼底藏着微不可寻的狡黠。


    两个人就这么拉着手走在喧闹的夜市中,穿过巷子,又转过街口。流自城就是这么热闹,边上的小贩喊卖,乞丐在窝堆里讨钱,远处有歌声有琴声,整座城都灯影绰绰,流光溢彩,他和他游游荡荡,漫无边际,谁也不知道要走多久,谁也不知道能牵着彼此的手有多久。《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