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江月赞许点头,对弟弟的回答很满意:“等会全看你了。时候不早,一块去迎客吧。”


    “我来得晚了些,让二位久等了。”


    两人刚到花厅,前头院子里便传来一阵落落大方的声音。


    顾慎之倒还好,顾江月听到后立刻加快脚步,三两下走到前院。


    只见一身披白狐大氅外衬红羽纱,头戴累丝嵌宝金凤簪的高挑少女朝这边走来,身后随了六个丫鬟,衣裳首饰俱十分精致。


    少女肤色水嫩白里透红,鼻梁秀挺眼睛明亮灵动,容颜焕发身材苗条,透着一股健康的活力。


    顾江月陪着小心与她问了好,捉摸不定为何她也来了。


    少女姓霍名琦玲,世袭锦衣卫指挥使霍家的女儿。


    她一走进来,府中小厮个个低头不敢正视。


    两人说着些不咸不淡的话走到厅上,片刻后又陆续来了几家的公子小姐。


    人渐渐到齐了。


    顾谨之也依时赴约,倒是让顾江月兄妹又惊又喜。


    众人先在正厅用宴,宴罢往府内菱香榭而去。


    菱香榭内各色花朵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情景有些萧索。


    “各位,这正月隆冬的,无花可赏无景可咏,不妨一道投壶解闷儿?”


    顾慎之望着有些无聊的众人提议道。


    立刻有人说好,霍琦玲是其中最踊跃的一位。


    她一开口,少数不做声的人也都响应了。


    霍家所袭的锦衣卫指挥使虽只是从三品,却能让阁部以下的官员都敬畏三分。


    公子哥儿们个个面上浮现兴奋,急着要露一手。


    这些勋贵子弟对读书立功未必热衷,但鲜有不喜欢投壶这等游戏的。


    若能在一场投壶中拔个头筹,简直比中了举还教他们高兴。


    尤其是现在正年轻的时候,他们宁可去追捧一个投壶高手,也不愿多搭理一个进士。


    两个小厮合力抬来一尊铜壶,一名丫鬟端来几案,另一名丫鬟将桐油浸过的竹棍放在案上。


    竹棍的正式名称叫矢,细细看上边还刻了“习容讲艺”等字样。


    将竹签投入铜壶即为命中,先进去又弹出来的不算,这不仅要求准头,还要把握好力道。


    永宁侯府的长孙张青侯自告奋勇第一个上。


    “叮……”


    青铜器被撞击后特有的脆响,第一支命中。


    众人一阵叫好,能在一开始就调整好准头力度,做到首发即中可不是容易事。


    而后他连发十五回,只有两回没命中,一回命中后弹了出去。


    十六中十三。


    众人一阵喝彩。


    接着是顾慎之,他信心满满地拈起竹签投出。


    中。


    开了个好头后,他毫不停歇连投十五回。


    十六中十六!


    追捧声四下响起,许多子弟凑到他旁边讨教经验。


    贵族少女们频频朝他这边看来,眼神中全是崇拜,就像后世女孩子看爱豆一样。


    后面又有十余人上场,但都不如张青侯,遑论与顾慎之相比。


    开什么玩笑,哪怕在这群勋贵子弟中,他顾慎之也是数得着爱玩的,投壶技术早已炉火纯青,怎么可能有人比得过他。


    顾慎之一边和别人交流经验技术,一边将目光锁定在顾谨之身上。


    他之前性格内向不喜社交,最近又全心读书,肯定是十投九不中的。


    到时候遭别人嗤笑奚落不说,还会和自己形成强烈的对比。


    顾慎之想到这一阵兴奋,作出雍容模样说道:“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接下来轮到家兄投了,大家都看好啊。”


    末了他似想起来什么一般补充道:“我家兄弟可是今年岁考的头名,投壶想必也是一把好手。”


    前后半句话逻辑上并不通洽,但顾慎之已达到了说这话的目的。


    这帮世家子弟最恶读书,除非真考了个状元榜眼之类的,否则会读书在其眼中就是酸腐的代名词。


    “原是个酸秀才。”


    张青侯面露不屑哼了一声。


    其余人也多少露出讥讽之色。


    “嗖!”


    就在他们议论纷纷间,顾谨之已掷出第一根竹签。


    正中。


    顾江月、顾慎之二人眉头一跳。


    接着又是五六回正中,两人面色已不大自然。


    本来小声嘲笑顾谨之的人已经住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目不转睛。


    顾谨之就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一般,自顾自继续投着。


    他小时候可是投环高手,一套一个准,投环摊老板看着哭着走的角色。


    这游戏和投壶的道理差不多,光准头够还不行,力道还得恰到好处,否则塑料环落地后会弹起来。


    “叮……”


    第十发竹签落进壶中,又高高弹起,眼看就要脱出去。


    顾慎之脸上浮现一丝希望。


    “叮”


    一声脆响,竹签运动到最高点,又稳稳落回壶中。


    大多数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套路,只觉得高明无比。


    一直不语的霍绮晴点点头:“骁射。”


    竹签落入壶中后弹起,而后再度落入,是谓骁射。游戏中最高阶的技巧之一。


    “刚刚或许……是巧合吧……”


    张青侯喃喃自语。


    “叮”“叮”


    紧接着两声脆响,又是一个漂亮的骁射。


    周围的目光已有些不可思议。


    空气安静无比。竹签每回落入铜壶的声音都清晰无比,每一下都让在场人的心脏猛跳一次。


    接下来的几次,每回都是骁箭,每回都不曾落空。


    “嗖……”


    最后一下,顾谨之将竹签高高抛起,飞向前方。


    众人轻轻摇头:抛得过高是投壶大忌,顾家大公子终究大意了。


    遗憾,遗憾,投壶以满中为贵,哪怕过程中技巧再高明,只要有一回不中,都算是输给了满贯的。


    浑身被冷汗浸透的顾慎之到这才松了一口气。


    胜利终究属于他。


    “叮……”


    出乎所有人意料,从高处落下的竹签竟贯入了铜壶中。


    而后,又再度弹起,再度落下。


    落下后,又是一次弹起落下。


    往复数次,竹签才稳稳当当地落入壶中。


    众人激动异常,目睹奇迹总是让人情难自禁。


    “真不知……该如何命名此等绝技。”


    张青侯喃喃自语道。


    顾江月长叹一口气,竭力克制不自然的神态。


    “这……这算是跟我平手了吗?”


    顾慎之怯怯说道。


    十几道鄙视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顾江月紧闭眼睛以手扶额。


    自己这个哥哥真是不知趣到了极点,技不如人也就算了,这种时候还强充面子不认输。


    “当然是顾家大公子赢了。”


    霍绮晴淡淡说道。


    全场至高权威发话,众人一阵附和。


    顾慎之不知轻重还想辩驳,却被顾江月狠踩一脚,只得住口,然脸上浮现恼恨之色。


    顾江月脸都吓白了。


    霍绮晴要是以为这恼恨是冲着她来的,那可了不得。


    “霍小姐说得对,赢的是大公子。小侯爷别不服了,出来玩讲个愿比服输。咱们可不能像那村夫村妇般,输了就跳脚。”


    张青侯挑挑眉毛,颇为不屑地扫了顾慎之一眼。


    能趁机讨好一下霍绮晴,他当然不会在乎顾慎之的感受。


    顾慎之强咽下一口气:“确实是我技不如人。”


    已没人听他说话。


    众人都围着顾谨之,贺喜完了便是讨教经验技巧,就连一贯傲气的张青侯都凑在边上。


    “各位何必急着道喜,这里还有一个人没试呢。”


    霍绮晴说话间,走到案前已拈起一根竹签。


    在她走近后,顾谨之总觉得这张脸十分熟悉,但拼命挖掘原主记忆也想不起来是谁。


    书上也未交待此人。


    “嗖……”


    一根竹签飞出,看样子要打在铜壶边缘。


    不出所料地,没有落在壶中,而是穿入了壶耳。


    贯耳!


    这是投壶中与骁箭并列的另一项最高阶技巧。


    而后连续十五支,支支贯耳。


    全场目瞪口呆。


    这等身手简直与顾谨之的连续骁箭不相上下。


    “承让。”


    霍绮晴侧过身,对身旁的顾谨之道。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顾谨之客气道。


    “你我各有千秋,何必谦虚。”


    她落落大方回道。


    投壶结束后,大家又三五成群地在梅香榭中散步。


    顾谨之与讨教经验的人说完话后,独自走了一会,与霍绮晴不期而遇。


    “家母昨天说了,她还挺记挂顾公子您的。不知道公子过得怎样,有没有用得着我们这边的地方?先前家父一直在外任职,半年前才回京袭职,故迟迟到现在才跟您打上招呼。”


    霍绮晴与他寒暄过后,有些没头没脑地说道。


    顾谨之茫然过后,在大脑中开启飞速搜索。


    娘亲生前似乎说过,她待字闺中时有一位密友,嫁了锦衣卫霍家的公子,生了个女儿,后这位公子放了外任,便没了联系。


    霍绮晴想必就是娘亲那位密友的女儿了。


    “承蒙令萱关切,我现在日子尚可。哪日等尊府上方便时,定前去拜访一回。”


    顾谨之有些感激地说道。


    掐指一算距离娘亲说话已有十余年,对方到现在还能记得自己,真的是情真意切了。


    “顾公子这边的事,敝府也有所耳闻,日后真有用得上我们的时候,还请万万不要客气。至于拜访,那倒算了,有事派人传话就好。公子是要继续考功名的人,同我们公开来往终究是不方便。”


    霍绮晴回道。


    锦衣卫作为特、务机构无人不怕,同时也颇为官场上以清流自居者排斥,说到底还是权、力之争。


    一般读书人同锦衣卫中人来往,容易引起非议。


    顾谨之为对方的情谊与设身处地着想感怀不已,恭敬地谢过了。


    离开顾府,霍绮晴回到家中见了正在练字的父亲霍干城。


    霍干城今年三十有九,中等个头,精瘦中透着干练有力,眸子黑白分明。


    “那小子现在怎样?”


    他提起顾谨之时,就像提起邻居家儿子一般。


    “在府中很受压制。不过他还挺自强的,岁考拿了第一,投壶本事也难有人及,还挺自尊。女儿问有没有能帮上他的地方,他竟没开口求助。”


    霍绮晴不无感慨地说道。


    “嗯,知道了。你回房休息去吧,今日你也玩累得很了。”


    霍干城波澜不惊地答道,头也不抬继续练字。


    类似顾谨之这种境遇的世家子弟,他见过听过不少。


    大抵都是失宠后郁郁不得志自暴自弃,一遇能沾上边的亲友都急于投靠求援。


    像他这般自立自强的,倒是少见。


    自助者,人助之。人助者,天助之。


    霍干城在宣纸上重重落下十二个大字。


    字字遒劲,入木三分。


    傍晚时分,武定侯府内宅,顾江月赵氏母女正宽慰着一脸懊恼的顾慎之。


    自输掉投壶后,他一直愤恨到现在,连晚饭都没吃。


    “你好好准备,今年秋闱考上举人,压过顾谨之一头,不胜过赢他一百场投壶?”


    顾江月耐着性子说道。


    顾慎之听到考试二字,简直头皮发麻,连忙推脱:“考甚么考?我的先生都只是个二把刀,我这做学生的又怎得高中?”


    赵氏暗暗叫苦:我的小祖宗,你那先生在京城也是头一等的,怎么不说顾谨之还没老师呢。


    “既然嫌这位不行,那哥哥再拜一个便是。只不知哪位先生还能入哥哥的法眼?”


    顾江月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顾慎之单是从师读书一项,便费了一千多两银子,还被他嫌不好。


    “府里头四老爷,便是极好的先生。”


    顾慎之听妹妹这么问,十分来精神头地说道。


    “儿子不要说顽笑话,这四老爷向来不收学生你也是知道的。再说他近来似乎对顾谨之看重得很,要收也是收他啊。娘劝你换一个行不行?”


    赵氏劝解道。


    顾江月本来打算同母亲一道劝解哥哥,但听见“顾谨之”三个字后,像是被蝎子蛰了般打了个激灵。


    “就依哥哥说的办,不单单是为了他的功名。”


    顾江月一脸坚决。


    “娘你想想,要是顾谨之师从四老爷,考上了举人,咱们就日后就难辖制他了。得想办法让哥哥做四老爷唯一的学生,将顾谨之挤下去。”【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