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萧带纯星去了一家地下赌场。


    那赌场乌烟瘴气,到处是人,人挤人,汗夹汗。


    二楼不对外开放,十分清静。


    从二楼往下看去,可以将整个赌场尽收眼底。


    纯星就坐在二楼栏杆后的一个圆桌旁,都不用伸脖子,视线一垂,就能隔着珠帘把下面看得一清二楚。


    赌场的负责人一脸狗腿子地站在一旁,端茶倒水递点心,各种点头哈腰,伺候完,有眼色地退开。


    留下沈萧和纯星。


    纯星懂了:“用赌博输钱让他们倾家荡产?”


    这办法不错。


    沈萧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半个小时后,沈萧的视线落向一楼某个方向,淡淡道:“来了。”


    纯星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一楼大门口,周纯太跟着几个小混混模样的男人,豪气冲天地走进了赌场。


    纯星刚看过去,她对面,沈萧忽然站起来。


    他神情一如既往的漠然,站起来后随意地抬手解开袖口的纽扣,漫不经心地卷起衣袖。


    纯星:“?”


    沈萧:“走吧。”


    走?


    不是,现在的剧本不该是手眼通天的沈老板安排好一切,带着员工小周喝喝茶看看戏,坐等周纯太输得内裤不剩半条?


    沈萧:“亲自动手,比较有趣。”


    好吧,既然是老板的剧本,老板说了算。


    纯星跟着起身。


    刚走出去,赌场负责人递过来一个棒球帽——赌场这地方,不缺女人,但太漂亮就过分扎眼。


    纯星能理解,伸手接过,把头发撸起来盘到脑后,戴上帽子,跟着沈萧下楼。


    她心里有点打鼓。


    不是怕。


    是纳闷沈萧这种上位者,要收拾一个普通人,动动嘴吩咐下去不就得了,还用亲自动手?


    他们走到一楼,混入吵杂的人堆中,纯星一眼看到了周纯太。


    这小子和记忆中一样,年纪不大,油滑得不行。


    他进了赌场就跟着身边那群小年轻在赌场的几个牌桌旁瞎转悠,两手插兜,嘴里叼烟,一副“舍老子其谁”的牛逼轰轰脸。


    赌场不大,人声鼎沸,什么声音都有。


    周纯太一行人高调得很,抽烟、晃悠、说笑、脏话,从他嘴里吐出的一句句“你麻痹”“滚你妈”能清晰地传到纯星耳中。


    这是纯星穿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这位弟弟,感官极差,和原主记忆中那些糟糕的印象完全一致。


    根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


    纯星看他一眼都觉得辣眼睛。


    那边周纯太跟身边几个小年轻晃过几圈后,挤在一张牌桌旁围观,他身边有人怂恿,周纯太就让人去换筹码。


    等那桌有人下来,周纯太坐了上去。


    他坐的这桌玩儿的是点数,一人三张牌,点数相加,谁最大谁赢。


    这种一般没什么技巧,纯赌运气,但偏偏是这种赌运气的玩儿法,最受欢迎。


    毕竟赌场玩儿的就是赌,赌就是运气,那种要靠实力玩儿的牌,谁都怕遇到厉害的技术咖。


    但如果只看运气,谁都会觉得,自己不可能那么背,风水轮流转,我总会赢,他总会输,说不定就是我赢得多。


    周纯太刚过十八,太复杂的玩儿法不会,只能玩儿简单的,简单的他看得懂,敢上桌,反正兜里有钱。


    他上桌的时候,桌上五个人,一局的赌注不小,得有三千,规则简单,谁点数多谁赢,谁赢谁拿钱。


    周纯太跃跃欲试地玩了几把,前三把全输了,后几把赢了两回,输多赢少。


    他身边人给他鼓劲:“哥,没事,你才上桌,风水刚转过去,马上就转回来了。”


    周纯太三千的筹码拍出去:“麻痹,谁怕谁,老子有的是钱,干他!”


    这风水还真给转回来了。


    后面几轮,都是他赢。


    筹码成倍地捞回来,周围人都说他运气不错。


    周纯太笑得一脸阔气。


    纯星跟在沈萧旁边,扎在人堆里围观,看了一会儿,纯星抬起头,视线从帽檐后探向自家老板。


    我们就这么看着?


    沈萧低头:“你去那边拿筹码。”


    纯星按着帽子从人堆里挤出来。


    人声吵杂,但她听得清楚,不是换,是拿。


    妥妥的自家地盘。


    抱着一盒筹码挤回来,沈萧淡然道:“等会儿上桌,你负责点筹码。”


    再过几轮,牌桌上有人下桌。


    沈萧坐上去,纯星就挨着坐在他旁边的一张高脚椅上。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沈萧暗中的刻意安排。


    纯星坐的位置是和周纯太并排的一个桌角,周围又都是人,周纯太看得到沈萧,但看不到纯星。


    沈萧上桌后,重新洗牌发牌,纯星就坐在他旁边负责往桌上丢筹码。


    说实话,她本来以为,这是沈萧自己的地盘儿,沈老板人都上桌了,打脸好戏是不是该上场了?


    结果没有。


    沈萧不知道什么破手气,把把垫底,轮轮都输。


    输得围观人都在嘀咕,说这什么手气,输成这样还不赶紧下去,真是钱多烧的。


    纯星心态还行,看着三千三千的筹码扔出去,一点感觉都没有。


    自家地盘,怕什么。


    筹码都不是拿钱换的,还怕输么。


    再说了,开头把把都输这种,肯定是老板的剧本。


    于是就这样,沈萧负责输,纯星负责丢筹码,一盒筹码没了,再去拿一盒,回来接着输。


    在赌场,什么都可能发生,唯独逢赌必输不可能。


    既然赌,总有赢的时候,赢一局也是赢。


    可今天却让这家地下赌场的客户们,看到了轮轮都输的奇景。


    关键是,这男人还输得面不改色,好像钱根本不是钱,全是废纸似的。


    而一张桌上有人一直输,同局的其他人都会多少受益,运气好点的,比如周纯太这种,嘴巴都快笑裂了。


    他身边的小年轻点着筹码:“周哥,你今天赚肿了!”


    周纯太斜了不远处的沈萧一眼,叼着烟,眯着眼,一脸霸气:“看着,看哥今天赢辆宝马回来!”


    说着,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


    别人以为他要下,周纯太却是调整坐姿,把屁股彻底黏死在凳子上。


    他拍出筹码,心里狂喊:这一桌今天就是他的场!


    和他一道来的小年轻起哄:“周哥,干他!”


    挨着桌角的纯星侧头望过去,周纯太面颊绯红,双目瞪大,是过度兴奋的表现。


    照着这个情况下去,纯星估摸着,他马上就要开始作死了。


    果然,又几轮后,周纯太被撑大了胃口,不再满足三千的玩儿法。


    发牌的荷官说:“一万,三万,五万,你可以和桌上的其他牌友商量。”


    周纯太胳膊肘架在桌沿,一脸霸气地扫视了桌上:“五万,五万吧,咱玩儿把大的。”


    他这么阔气,周围人都在起哄。


    五万!


    就五万!


    玩儿大的!


    桌上坐着的几个都在犹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理智尚存,不想飙这么大。


    周纯太激他们:“胆儿别这么小啊,是男人么。”


    周围人又起哄。


    桌上直接就有人下了,不跟他计较,理智地主动认怂。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下桌。


    沈萧还坐在原位。


    周纯太扫过他:“看看人家,输成这样,都没下桌。”


    周围人:“这有钱!”


    “肯定有钱!”


    再接着玩儿,还是刚刚的规则,只是筹码的数目变了。


    纯星算是清楚自己今天的定位了:老板今天就是让她来负责撒钱的。


    刚刚是三千三千地往外撒。


    这会儿是五万五万地往外撒。


    没意外,这一轮开始,沈萧还是一直输。


    输到周纯太满面红光。


    五万的筹码是他加的,赢还是他赢!


    今天果然就是他的场!


    周纯太双目瞪起,满眼赤红,是赢牌后膨胀起的贪婪。


    人心底的贪婪,有时候就像深沟里的蛇,轻易不会暴露。


    可一旦有东西引诱,蛇头就会慢慢从深沟里探出。


    最先是观察,不出来。


    接着便是吐吐信子,试探。


    如果安全,便有进一步的行动,如果不安全,继续缩着。


    可一般那些引诱,会比蛇更有耐心。


    直白点,面对诱惑,贪婪总会显身摆尾,按捺不住。


    纯星围观了整个过程,看得清楚,她老板这么直的钩,被周纯太一口咬住。


    贪婪让他膨胀,欲望蒙蔽他的理智。


    周纯太从三千玩儿到五万,从五万玩儿到十万,别人都不敢上桌了,他却拍着桌子要玩儿更大的。


    他的那些跟班小混混,也都是没脑子的蠢货。


    起哄怂恿,又羡慕嫉妒,还眼红。


    他们拍周纯太马屁,让他继续玩儿,玩儿大的,赚大的,做真男人。


    周纯太把衣服袖子整个撸在肩膀上,浑身热血在沸腾。


    他喊:“二十万一局!”


    没人肯上桌。


    周纯太就看向沈萧:“你玩儿吗?”


    沈萧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他一眼。


    纯星在旁边垒二十万的筹码,随时准备撒。


    周纯太:“痛快!”


    沈萧:“两百万。”


    所有人:“!!!!”


    纯星码钱的手一顿。


    来了来了!


    剧本终于要走到高/潮部分了!


    整个赌场都沸腾了起来。


    两百万一局赌大小。


    牛逼!


    更牛的是,说这话的还是个输了一个晚上半局没赢的倒霉鬼。


    牌桌周围议论纷纷。


    “这人家里有矿吧?”


    “估计心情不好,来撒钱的,没看他输了这么久,表情都没变过吗。”


    “不是这场里的什么托儿吧?”


    “蠢啊?托儿能一直这么输?赌场老板都要倾家荡产了吧。”


    “我估计是个深度赌鬼,不信输的那种,两百万一局是准备逆风翻盘呢。”


    “说的是。”


    “要是我,牌一扔不玩儿了,什么两百万,没必要玩儿这么大,万一输了,之前赢的都搭进去。”


    “你得了吧,说得轻巧,等你上桌你就知道了,上去容易,下来难,不是你不能下,是你自己不想下。”


    “上上上,两百万就两百万。”


    讨论声鼎沸,坐在桌上的两位倒是谁都没动。


    沈萧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周纯太已经赌红了眼。


    他侧目往沈萧哪里看去,眼睛微凸,眼角全是血丝。


    烟叼进嘴里猛吸一口,肺腑中,贪婪和赌念纠缠不休。


    干!


    干他!


    就不信了,输了一个晚上的人,能靠最后几把翻本!


    周纯太把烟往手边一碾:“发牌!”


    他甚至更为癫狂地玩儿了个更大的。


    他要求荷官一次性发五局五组牌。


    发完不看,直接一对一翻牌比大小。


    沈萧点头:“可以。”


    所有人:“!!!”


    疯子!都是疯子!


    这下整个赌场其他牌桌都没人了,所有人都聚集过来,里里外外围了无数圈。


    一组牌一组牌分完,静静地盖在桌上。


    十组、三十张牌,没人知道牌面是什么。


    纯星坐在角落里看着:好了,下面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沈萧忽然侧头看她,眼神示意她:你来翻牌。


    纯星眨眨眼,指自己:我?


    这么重要的高/潮部分还给她安排戏份了?


    沈萧点头。


    全场忽然就静了,悄无声息得静。


    荷官示意:请翻牌。


    周纯太的左手按在一组牌上,秉住了呼吸。


    他心里有膨胀的赌欲和自信,坚信今天这桌是他的场,认定今天所有的赌运都在自己头上!


    他闭上了眼睛,掀牌,唰一下把牌甩在桌上。


    睁开眼睛。


    j、q、k。


    周纯太:棒!


    四副牌,算点数,a是1,jqk是11、12、13,接着便是小王、大王。


    周纯太一把拿到11点12点13点,已经是非常高的点数,另外那边要赢,就得点数更高。


    但大家基本都是认定,这不太可能。


    总不能三张都是k,或者两张k一张q,甚至是拿到大小王。


    周纯太心里得意,斜着眼睛往沈萧那儿的牌看过去。


    却见桌角那儿伸出一只柔荑般白嫩的手。


    那手轻轻地掀起第一组牌,轻轻地放下:


    k、k、k


    周纯太:“??”


    视野挡着,看不到人,只那一只柔嫩白皙的手在动着,掀开第一组牌面,又很快掀起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


    小王、大王、q


    小王、大王、q


    小王、大王、q


    小王、大王、q


    周纯太:“…………………………”


    所有人:“!!!”


    掀完牌的纯星:没想到,在老板的剧本里,给她的角色是个三秒翻盘的终极boss。


    一旁,沈萧既没看牌,更没多看周纯太一眼,只侧头问纯星:“感觉怎么样。”


    纯星想了想,总体来说,铺垫下钩过程略长,她之前撒钱撒得挺无聊的。


    不过就这个让周纯太输得底儿朝天的结果来说——


    纯星:“爽!”【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