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2)

    虞谣懵逼地问白泽:“不是……为什么啊?!”

    白泽无语:“这么变态, 你说为什么啊?”

    虞谣:“怎么就变态了啊?”

    白泽:“他都这样了,你还召他侍寝,三界之内都没有比你更变态的了。”

    虞谣:“……”

    不是的舅舅……你听我解释……

    白泽啧声:“这我就不往下看了,大外甥女你加油。”

    虞谣:“喂!!!”

    她试探着叫了几声,但白泽毫无动静, 显是已然遁走。

    虞谣深呼吸。

    一桌之隔的席初小心道:“陛下……”

    虞谣:“嗯?”

    席初发白的薄唇轻颤:“臣病着,别传给陛下……”

    虞谣听出他想劝她走,但是拜托, 她还债率都赔上了,走了不是白赔了吗?

    她便冷静一笑:“无碍。”

    “当前还债率,-10%。”

    卧槽?!?!

    虞谣万万没想到, 还能因为同一件事掉两回还债率!

    但事已至此,就一条道走到黑吧!

    她定住气:“贵君先去沐浴更衣吧, 太医精心备了药浴,别浪费了。”

    席初挪开目光,静静盯了会儿地面, 点头:“臣遵旨。”

    而后他便撑起身,依旧需要两个宫人搀扶着,才能趔趄着向外挪去。

    注视着他的背影, 虞谣明白了什么叫心如死灰。

    他的背影,颓然苍凉。

    虞谣叹一口气,更了衣,先上床躺着去了。

    这个世界,真的好难。

    她忧愁地扶着额头, 细想想席初的模样,想哭。

    他必然是经历了经年累月的折磨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可他还在尽量平和地面对她。许是因为心底的傲气未灭,又或许只是因为破罐破摔。

    过了约莫两刻,寝殿门口有了些响动,虞谣看过去,是席初回来了。

    殿里已经暖和起来,他只穿着一身寝衣,也没觉得冷。

    药浴似乎很奏效,他的气色比方才好了许多,脸上恢复些许血色,不再那样惨白了。

    依旧是两名宫人搀扶着他,他的脚步比方才稳了一些,紧咬着牙关,不多时便走到了床边。

    虞谣睇了眼旁边的空位,不及开口,阿晋托着一方托盘,匆匆赶来:“贵君……”他行至席初面前躬身,托盘里盛着的是一副镣铐。

    虞谣微滞,知道这也是拜自己所赐。

    是她下的旨,席初除却沐浴时以外,其他时候都要戴着。

    阿晋一边托着托盘,一边不住地抬眸偷扫她。大约是在揣摩有没有可能求个恩典,别让贵君戴了,哪怕只是今晚。

    但席初本人,面上没什么波澜。

    他平平静静地伸出手,将衣袖往上挽了半寸。

    虞谣于是看到了他腕上被镣铐磨出的血痕。

    “……算了。”她及时开口,主仆两个都愣了一下。

    她又朝阿晋摆摆手:“不用了,退下吧。”

    阿晋克制着喜色,躬一躬身,麻利地告退。

    虞谣把身边的被子揭开:“贵君早点睡。”

    席初好似想说什么,可立在床边看了她半晌,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最后,他一语不发地躺了下来。虞谣探手在枕边摸了摸,寻到太医留下的外伤药,坐起身撩开他的被子,又拽他的裤腿。

    她以为他会有所抗拒,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淡漠地看着她,好像即将被她抹上药的腿不是他的。

    先前她对他那么糟糕,他完全不怕她是要用什么毒药害他?

    不,显然不是。

    他只是知道反抗也没用而已。

    虞谣心下怅然酸楚,看看他肿得发紫的膝盖和小腿,轻声道:“免不了会有些疼,贵君忍一忍。”

    席初犹是没有太多反应,简单地嗯了一声,神情里透着点戏谑。

    虞谣把药膏磕在左手的手心上,用右手的指尖蘸起一点点,尽可能轻手轻脚地给他涂上。

    肯定很疼,因为席初那样竭力地克制,还是在片刻之后就受不了了。

    他抬手支住脸,拇指和无名指按着太阳穴,尽力地不吭一声,连吸气声也没有。

    她其实不太懂他这样的强撑是为什么,是不愿示弱,还是怕惹恼了她,但总之,不论是哪种,都是她造成的。

    这般细想,让虞谣觉得心如刀割。

    上完药,她给他盖好被子,自己便也躺了下来。

    她侧首看他,他也看一看她。但她不说话,他也就不作声。

    站在个人角度,虞谣很想聊点有的没的,跟他套套近乎。

    但考虑到那一言不合就倒扣的还债率……

    她很有自知之明地直接闭眼睡了。

    待得她的气息逐渐平稳,席初心里的不安终于淡去,也闭上眼睛。

    这一闭眼,积累多日的疲乏便都翻涌起来,竟刹那盖过了心底的提防,让他顿时坠入梦乡。

    能这样温暖的睡上一觉,对他来说原本也是奢侈的。他已在酷寒里过了两个冬天,每一日的睡梦里,都冷如冰窖。

    翌日丑时三刻,虞谣被宫人叫醒准备去上朝的时候,席初还睡得正沉。

    虞谣伸着懒腰看看,没有打扰他,小心地从他身上迈过去,下床盥洗。

    但在她坐到妆台前梳妆的时候,挪动凳子难免出了声响,还是惊醒了他。

    她从镜中看到床上的人一下坐了起来,目光还混沌着,却已在匆忙下床:“陛下恕罪……”他低语呢喃,好似是无意识说出的。

    “是朕没想叫你,你睡吧。”虞谣道。但他好似没听见,缓了缓还有些酸痛的腿,便站起来,趔趄着走向她。

    他伸手去接身边宫侍手里的木梳,寅时的钟声恰在此刻敲响。

    席初手上一颤,看向殿门口,果然,两位女官的身影已出现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却犹如噩梦。

    他无声地将木梳交还回去,朝女皇一揖:“臣先告退。”

    “?”虞谣微怔,也往门口看了一眼,旋即明白过来。

    到他出去听训的时辰了。

    “贵君。”

    刚退了两步的席初停住脚。

    虞谣朝门口的二人道:“你们回吧,日后都不必过来了。”

    两个女官相视一望,应一声诺,叩首告退。

    说完她看看席初,怂巴巴地不敢跟他多说话。

    然后在整个梳妆的过程中,她都心惊肉跳。

    他帮她梳头,她担心还债率会掉;他帮她穿朝服,她担心还债率会掉。

    他多看她一眼,她都担心还债率会掉。

    直至临出门前,她才终于又鼓起勇气跟他说话:“朕去上朝了,贵君多睡会儿。”

    席初一丝不苟地单膝跪地:“恭送陛下。”

    虞谣心里哭唧唧,很想抱抱他……

    但是担心还债率会掉。

    随着女皇远去,殿里很快安静下来。

    阿晋上前来扶席初,战战兢兢地问他:“贵君,陛下这……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席初摇摇头,望着殿门的方向沉了一会儿,勾起些许轻笑,“随她吧。”

    不论她什么意思,他也都不能怎么样。

    追问也没有意义。

    她不让他死,他活着就是了。让她拿他出了气,总好过用他的家人或者不相干的人出气.

    之后的数日,阖宫都在好奇女皇怎么了。

    每个人都听说,启延宫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炭火补齐、地龙烧起,宫人也都按贵君的位份都填补上了,据说大多数还是从前就在贵君身边的人,都是被陛下发落走的,如今又从各处寻了回来。

    除此之外,还有太医频繁进出启延宫,补品也赐下了不少。要不是大家都清楚先前发生过什么,一时简直要误会席贵君是陛下新宠。

    对此,虞谣只想说,她心里苦。

    不少人都怀疑贵君要翻身,但他自己显然没这么想。

    在她日复一日的努力之下……还债率掉到-30%了。

    虞谣用尽毕生所学的脏话在心中疯狂痛骂作死的自己。

    不过事实上,对于还债率继续往下掉这件事,她也并不意外。

    做这些安排之前,她仔细想过了,两个人的信任已经完全崩塌,她这样“刷存在感”,只会让席初更加不安。

    可是现在,她顾不了这么多。债可以慢慢还,当务之急是得让席初活下去。

    所以,她把一切可能让他身体好转的安排都做了,同时又暂且没有再去启延宫。

    她毫不怀疑,如果她再出现在他面前,还债率会继续高歌猛退……

    等他好转一些再说吧。身体好了,心态想来也会好转不少.

    功夫不负有心人,元月十七这天,虞谣提心吊胆了一整日,最终没有听到噩耗。

    很好很好,他撑过去了!

    她默默给自己鼓了个掌。

    平心静气,她打算让他再安心养上一阵,再去刷存在感开始还债。

    白泽嘲笑她:“还能等?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虞谣不要脸地耸肩:“是呗。”

    但其实,她愁死了。

    不仅愁还债率,也真觉得对不住席初。

    这样折磨一个人,是先前的她太过分了。

    想想他的样子她都难过,再通过回忆瞧瞧他曾是怎样的清隽俊逸,她更难过。

    终于,她捱到了二月。

    二月初二龙抬头,又□□耕节,是个大日子。

    大家要一起出宫踏青、在皇家寺庙祈福,她作为皇帝还得象征性地在御田上耕两下地。

    虞谣心里早就打了算盘,这天是一定要在席初面前刷一波存在感的。

    目标定得不高,让他知道她没有恶意就行。

    然而到了这天,众人齐聚在宫门口,虞谣放眼望去全是后宫美男,却左等右等也没见到席初的身影。

    怎么回事?身体不适?不可能。

    若是身体不适,太医会来告诉她的。

    等到实在不能再等时,她叫来宫人,吩咐道:“去启延宫问问,贵君怎的还不来。”

    第42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3)

    启延宫, 宫人们听御前的人说完来此的原由,都愣了一愣。

    “……贵君也得去?”阿晋大惑不解。

    两年了,哪次出宫也没有贵君什么事。

    此番突然过来问,自令人不安。

    阿晋想了想,将那宫侍请远了两步, 小声道:“这位哥哥……陛下是什么意思,劳您给我透个底。”

    “这我怎么知道。”对方摇摇头,“总之阖宫现下都在宫门口等着贵君, 贵君便是不肯去,也得着人去跟陛下回个话吧。”

    阿晋忙点点头:“那……我去禀陛下,贵君今日身子不爽, 就……”

    话没说完,席初从殿门里走了出来。

    阿晋一滞, 躬身:“贵君。”

    席初淡看着几丈外的宫门,语气没什么波澜:“走吧。”

    他不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但今日是个好日子, 她最多也不过在众人面前折辱他一番。

    对此他早已习惯,远好过让阿晋去回话,让阿晋丢了命。

    “当前还债率, -35%。”

    一刻之后,贵君的身影遥遥进入众人的视线时,虞谣正因为方才出现的提示音而心如死灰。

    后宫美男们则都看了过去。虽然自元君出事后,女皇几乎冷落了整个后宫,也就元君的亲弟弟和君卫珂还合些圣意。但和旁人比起来, 席贵君还是“一枝独秀”。

    再没有人像他一样,被陛下这样厌恶。

    他都已两年多没出现了,大家现下看见他,都觉得新鲜。

    席初无心理会那些各不相同目光,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虞谣跟前,伏地下拜:“陛下。”

    和君就在几步外,似笑非笑地睃着他,先开了口:“贵君可真是姗姗来迟。”

    同时,一只手紧攥住虞谣的手腕:“姐……”

    心如死灰的虞谣侧过头,旁边是一脸紧张的虞明。

    虞明今年十四,是宫里几个兄弟姐妹中,唯一确定与她同父同母的弟弟,所以两个人的关系格外好。

    不过虞明素来与席初关系也好。也因为这个,姐弟俩这两年争执的时候多了。

    虞明慢慢变得有些怕她,口中踟蹰了再三,才把话说出来:“姐,二月二龙抬头,是吉日,您给贵君留几分薄面吧……”

    虞谣漫不经心地笑笑:“来了就好,上车吧,再迟些就要误了祈福的吉时了。”

    虞明大松口气,见虞谣转身就上车,便自己去扶席初:“姐夫,咱们今天赛马……”

    席初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虞明一直叫他姐夫,因为最初的时候,女皇身边只有他一个人。

    后来有了元君卫玖,虞明这样叫便已不合适了。但那时他与女皇的关系也尚可,女皇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人便也不好说什么。

    但现在,女皇绝不会想听到这样的称呼。

    虞明被他捂住嘴便也反应过来,窒息地怔怔侧眸去看。

    幸好,女皇似乎没听见,正搭着宫侍的手,心平气和地登上马车。

    席初则因为一种微妙的感觉,向另一侧看了看。

    几步开外的地方,卫珂正寒涔涔地睇着他。

    席初平和地朝他颔了颔首:“许久不见和君。”

    卫珂轻笑,不作回应,转身径自走向自己的马车.

    这一日的安排,先紧后松。上午时要先去皇家寺庙祈福,紧跟着就是虞谣要到御田上象征性地耕几下地,都是很有仪式感的事情,一点仪程也不能减。

    但晌午时众人一道在庙中用完素斋后,下午就没事了,直接去京郊踏青。

    二月初,京中其实还有些冷,好在这天老天给面子,阳光照得十足。

    阳光下山野间,虞谣差点醉死在美男环绕里。

    因为她冷落后宫的缘故,大多数人都已久不见她了。前阵子过年虽然宫宴很多,但宴席上规矩很严,大家都不好太往她跟前走。

    这就导致现下每个人都在努力向她献殷勤。

    这个过程,真是十分考验人性,作为一个性取向很大众的女人,她心里疯狂背心经才能不让自己沦陷。

    这一世的她竟然能为了元君冷落这么多画风各异的美男,也是本事不小……

    好不容易应付完他们,她终于能去找席初了。

    今天非跟他刷一波存在感不可。

    她问了问白泽人在哪儿,白泽很无奈地帮她探了路,虞谣按照他指的方向过去,发现席初一直留在方才大家下马车的位置,坐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摆弄着什么。

    她示意宫人止步,独自走过去,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看出了他手里是什么。

    是几根狗尾巴草,

    他在编小兔子。

    狗尾巴草就是种野草,宫中民间都随处可见。上面有一截长得毛茸茸的,拿来编小兔子刚好合适。

    而她之所以能直接判断出他在编小兔子,是因为她的记忆里有这个东西。

    他刚被先皇召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才七岁,刚住进东宫。

    她不适应新环境,闹脾气的时候很多。

    七八岁的小孩闹脾气其实远比小婴儿难哄多了,宫人们都束手无策,他一个新来的,更拿她没办法。

    直到有一天,他编了这么个东西给她。

    小兔子不该是绿色的,但这个绿色的小兔子真的很可爱。

    这东西又禁不住放,放上几日草质干枯,很容易碎,她便总缠着他编新的。

    那时候他手里只要拿着狗尾巴草,身后就总会很快跟上一条小尾巴:“阿初哥哥给我做小兔子!”她能这样追着他喊一路。

    他有时候也会存坏心逗她,把草往袖子里一藏,说没东西,编不了。

    可她眼睛一红,低头就要哭,他便绷不住了,总是立马哄她:“不哭不哭……小兔子一会儿就来!”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虞谣觉得恍然一梦。

    再走近几步,聚精会神编兔子的席初注意到有人过来,抬头一看,忙将手里的东西搁到一旁,单膝跪地:“陛下。”

    她伸手扶他,但在她碰到他之前,他就径自起了身。

    虞谣讪讪收手,抬眸端详着他:“贵君气色好多了。”眉目疏朗,身姿挺拔。他渐渐恢复成了她记忆里的那个样子。

    席初低着眼帘:“是。”

    她轻耸肩头,又俯身拾起地上没编完的小兔子。

    “给朕编的么?”

    “不是。”他脱口而出,说完的瞬间,阵脚乱得更加明显。

    “哦。”她点点头,把小兔子交回他手上,“那给朕再编一个。”

    “……”席初眉头微微蹙起,有隐约的费解,更多的是警惕。

    虞谣坚持人畜无害地望着他。

    少顷,他好像也接受了这暂时的和睦,颔了颔首:“好。”

    然后他便不再看虞谣,俯身从地上揪了长度合适的草,专心编了起来。

    虞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编,看了会儿,察觉到后面多了个人。

    她转过头,几步外站着笑吟吟的卫珂。

    这就很尴尬……

    卫家板上钉钉不是好东西,席初杀元君卫玖多半也另有隐情,但不管怎么说,卫珂现在的设定还是她的“宠妃”。

    她不能挥一挥衣袖不留下一点圣恩,那就OOC了。

    虞谣便和气地笑笑:“和君。”

    卫珂面对她,显然不想席初那么紧张,没有多礼,直接走到了她身边,倒朝席初揖了一揖:“恭喜贵君。”

    席初抬了下眼皮:“何喜之有?”

    卫珂朗声:“当然是恭喜贵君与陛下重修旧好。”

    席初又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东西,不再理他。

    卫珂却仿若未觉,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臣也早就说过,陛下不是不念旧情的人。我兄长的事,贵君肯低头赔个不是,估计便早已过去了。毕竟斯人已逝,哪比得了贵君还可时时伴驾。”

    虞谣心头,骤然恨意席卷。

    卧槽不要——!

    不要这时候来情绪共振!

    她袖中的手暗自攥拳,长甲掐得手心生疼。

    她绝不能对贵君再做什么,不然这还债率没救了!!!

    但卫珂还在笑吟吟地继续说:“至于陛下腹中的孩子贵君都敢下手这事……”他说着面露难色,转而又释然,“也罢,其实不过是陛下一念之差。兄长走都走了,什么遗腹子,又有什么要紧。”

    真是功力十足的正话反说。

    虞谣只觉胸中气血翻涌,理智让她想堵住卫珂的嘴,但感情上的恨意全是冲着席初去的。

    她恨他,他杀了她的所爱,又杀了她的孩子。

    她恨他。

    不,冷静,冷静……

    两种思绪撕扯纠缠,虞谣暗咬住牙关,强自克制,却见席初抬起了头。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卫珂,注视了一会儿,淡漠而笑:“你兄长和他的孩子,就该死。”

    卫珂挑眉,笑眼微眯。

    虞谣的情绪终于崩塌,不属于她的愤恨占据上风:“你再说一遍……”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舅舅!!!”意识世界里的她尖叫起来,“帮我!!!让我晕过去!!!”

    白泽:“……”

    席初果然傲气,目光转向她,就毫无惧色地又说了一遍:“元君和他的孩子,就该死。”

    下一瞬,女皇的手高高扬起。

    “当前还债率,-40%。”

    ——我他妈还没打着呢就先降啊!比高|利|贷都狠!

    虞谣歇斯底里地吼叫:“舅舅!!!”

    白泽终于遁形窜去。

    千钧一发之际,女皇眼看要狠狠打下来的手忽而一软,整个身子软绵绵地向下瘫软。

    “陛下?!”卫珂惊然,席初却快他一步,一把将虞谣扶住。

    “阿谣?”他恍惚了一刹,旋又回神,跪坐到地上,让她躺了个舒服的姿势,又轻声唤她,“陛下?”

    她毫无反应。

    意识世界里,虞谣在高度紧张之后松气地跌坐在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嗑起了瓜子儿:“不错不错,歪打正着,让他多抱我一会儿。”

    第43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4)

    场面很快陷入混乱, 宫人们冲上来,从席初怀里接过昏迷的女皇,虞谣在意识世界里看得都头晕。

    白泽问她:“要不要直接醒过来?”

    虞谣:“不不不不不不不……”

    说晕就晕说醒就醒,那也太惊悚了。

    她便在混乱中一直待到了回宫,躺进寝殿后, 还很贴心地让太医发挥了一下。

    但当然,一如在霍凌那里时一样,太医没能让她醒过来。

    虞谣看着周围的美男环伺, 心里挺美:“这是个什么天堂!”

    白泽:“……”

    好吧,在长辈面前对着美男犯花痴是不太合适,虽然从法律上来说他们都属于她。

    而且她也注意到了, 这其中没有席初。

    虞谣心里苦。她醒着的时候,席初怕她就算了, 可她最近这么人畜无害,突然晕过去了他都不来看看?她委屈QAQ……

    等到太医告退后又过了半晌,她醒了过来。

    “陛下!”周围的一圈美男, 面色都一喜。

    虞谣睡眼惺忪,似乎很久才将目光聚焦在卫珂面上,声音也浑浑噩噩:“和君……”

    卫珂赶忙上前, 握住她的手:“陛下是怎么了?现在可还有什么不适吗?”

    虞谣摇摇头,然后说了句连她自己都觉得很渣的话:“贵君呢?”

    卫珂的脸上,显而易见地僵了那么一下。

    接着他回过头,牵引着虞谣的视线向后看去,在虞谣床前围得水泄不通的美男们自觉让出一条道, 虞谣这才看见,席初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他跪在那里,形单影只。这满殿的热闹和睦,都与他没有关系。

    现下,因为虞谣提到了他,众人也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一切的关注一下都投向了他。

    “贵君未免也太过分了。”

    “刺杀元君,原是死罪,陛下顾及情分才未取贵君性命,连贵君的尊位也留着。贵君怎的恩将仇报,反拿此事刺激陛下?”

    “臣曾还觉得贵君被长久禁着足,也是可怜。现下看来,陛下倒不该发这个善心让贵君出来。”

    七嘴八舌,每个人都在指责他。

    他始终一语不发,静听每一个人说话。直至大家都说完了,解了气,他下拜下去,声音无力至极:“是臣的错。”

    虞谣心疼炸了!

    这句话稀松平常,但他语气里的那种疲累,仿佛一记重击打在她心口。

    如果不是被生活薄待了太久,他不会这个样子。

    撑身坐起来,虞谣揉着太阳穴缓了缓还有点迷糊的大脑,摆一摆手:“都退下。”

    一众美男停在贵君身上的目光顿时一变,全是看好戏的异彩纷呈。但又没有一个人多说话,整齐地无声一揖,就全都向外退去。

    殿门关合的声音轻轻响起的时候,席初的肩头绷紧了一瞬。

    他显然害怕了。可是那些不太好的结果,他即便没料到她会晕过去,大概也能想个意外。

    但他还是就那样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元君和他的孩子,都该死。”

    虞谣不敢想象,如果在这里的就是那个原原本本的自己,他现在要面对多恐怖的事情。

    他一定会痛不欲生的。

    她打量着他,心下斟酌着如何开始这次交谈。

    现下看来……他对她应该还是有感情的吧?

    她原先以为他变得这样麻木,感情必是早就消磨殆尽了。但是在刚才昏过去的时候,他最初脱口叫出的是她的名字。

    这叫关心则乱。

    有感情才会关心。

    妈的,这么一想更虐了!

    虞谣捂住胸口。

    他心里还存着她,她却让他过得生不如死。

    虞谣轻轻地咳了声,坐正身子:“贵君肯认错,朕就不多说什么了。”

    他如旧没有反应,她顿一顿,又说:“朕从来没有这样晕倒过,这次,是被贵君气的。”

    席初好似倦于这样漫长的等待了,抬了抬头,只是眼睛依旧低着:“陛下发落吧。”

    虞谣定气:“那你照顾朕养病。”

    “?”席初一怔,抬起眼睛,“什么?”

    “你惹出的麻烦,自是要你解决。”她绷着脸,严肃地看着他,“朕会免朝几日,好好歇一歇。你无旨不许离开正德殿,启延宫也不许回。”

    席初被她这等旨意给搅糊涂了,看着她发懵。

    他原本以为,她必不会再忍他了。

    他想今日死去其实不错,至少先前的那些天,他过得还好。

    好过在重病中凄惨离世。

    可她怎么……

    他困惑地看她,她不快地瞪他:“贵君听不懂么?”

    他回神,正一正色,犹带着三分茫然,俯身拜下去:“臣遵旨。”

    虞谣吁气地躺回床上。

    成功地把他拴在身边了,相处几日,他总能放松一些吧?

    她想好了,等他放松一点儿,不再这么凄凄惨惨了,她就平心静气地问问他元君的事情。

    然后两个人把话说开,就万事大吉了嘛!

    计划通!

    “当前还债率,-45。”

    系统提示音无情地打破了她的美好幻想。

    虞谣:“……”

    妈的,债多了不愁了!没在怕的!.

    就这样,虞谣开始了“不怀好意”的养病过程。

    其实对这个“病”,她心里门儿清,知道自己屁事儿没有。相比之下,倒是席初看起来更弱一些。他之前日子过得太苦,现下身体状况并未完全调整过来,脸色总比常人苍白一些,活脱脱就是传说中的病美人儿。

    所以虞谣也没有太使唤他,反正身边宫人也多,没有哪件事是非要他做不可的。

    只有一件事,她存心非要他干——喂她喝药。

    这事做起来就很亲密,她还适当地闹了一下脾气,喝了一口就摇头:“太苦了,不喝了。”

    席初稍稍一滞,就把药碗放到了一旁。

    虞谣:“……”她原本是暗搓搓地想让他劝劝她的。

    好吧,他可能不敢。

    现在他完全还处于她说什么他就干什么的状态,不适合闹脾气。

    喝完药后盥洗更衣,就该睡觉了。这么好的提升感情的机会虞谣能放过吗?她坐上床后就朝席初说:“贵君,一起睡吧!”

    “咳——”正弯腰洗脸的席初被洗脸水呛到,脸上挂着水珠又不好直身,姿势古怪地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抹了把脸,他可算转过头,声音努力冷静:“臣在旁边守着便是。”

    “一夜不睡吗?”虞谣端详着他,“那明天怎么办?”

    他又说:“臣可以伏在桌上……”

    虞谣反问:“可是有床为什么不睡?”

    “……”僵了两秒,他不出所料地选择了听她的。

    虞谣清楚感觉到了那种逆来顺受的情绪,很想抱抱他。

    在他躺上床后,她便真的抱了抱他……的胳膊。

    席初动也不敢动,屏着呼吸,直到她松开。

    虞谣轻声叹息:“我知道贵君觉得奇怪。”

    说着她不再看他,翻身平躺,耳边的气息一下就轻松了些。

    她抿了抿唇:“我最近在想,冤冤相报何时了,不愿再跟贵君不依不饶下去了。”

    余光察觉到他一分分地侧首,带着惊意看过来,她也只做没有察觉。

    “其实贵君……也不是什么坏人。”她顿了一顿,“昔年元君的事、孩子的事,我相信都有隐情。当初我是不愿意听,但现下如果贵君愿意再说一说,我会听的。”

    她说完,不由神经紧绷,希望他能直接把原委说出来。

    但实际上,她又并没有期待他真的会说。信任崩塌得太久,不是凭她几句话就能重建的。

    他也确实没有说。

    他的话里带了些迷离的笑音,听起来有些嘲讽:“没有隐情,就是臣嫉妒成性。”

    可她同时听到:“当前还债率,-40%。”

    反弹了!

    虽然只有五个点,但是足以证明,他心里松动了!

    虞谣的手从被子里探过去,攥住他的手:“我知道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贵君信不过我了,这很正常。”

    席初如鲠在喉:“……臣不敢。”

    “但贵君早晚会信的。”她说。

    席初心惊肉跳,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不希望她能这样想。先前的两年多里,他每天都希望她能回心转意,信任他一点,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可现下,实在太突然了。仔细回想过去,年三十时她还给宫正司下过旨,说从除夕至上元都是过年,吩咐宫正司务必每日着人去启祥宫训示;年初三就忽地变了想法,把人全撤了。

    这一切都太反常,没有理由。

    他搜肠刮肚地思索之后,也只找到了一个解释,让他胆战心惊。

    ——他想起约是三个月前,她见过他一次。那时她慵懒地说:“贵君这副身还在心先死的样子,倒让朕觉得这般报复也没什么趣儿了。早知如此,还是该给贵君留下些希望为好。”

    元君的事让她恨极了他,孩子的离去更是雪上加霜。她觉得让他残存一点希望再受尽苦楚,才能让他明白她失去孩子那一刻时的心情。

    可那时他听到这话,只以为自己死期近了。她不能让他更加痛苦,大概就会肯放他去死了吧。

    现下看来,也许不是。

    她可能还是没有解恨,先前的两年对她而言,并不够。

    可是,她竟然肯自己降贵纡尊,就为给他一点儿毒药般的希望?

    如果是这样,那她比他所以为的更加恨他。

    席初长叹着闭眼,却感觉她一分分地贴过来,再度把他抱住。

    这次不再只是抱住胳膊,她环住他的腰,脸也凑得很近。

    “日久见人心,对吧?”她的气息萦绕在他耳边。

    席初身心俱疲。

    如果他能扛住不被燃起希望,便也不必担心日后会更加痛苦了。

    可他根本就扛不住。

    他会心甘情愿地饮鸩止渴。

    第44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5)

    第二天早上,虞谣醒来的时候, 席初早已起床, 完成了盥洗更衣等一系列流程,衣冠齐整地坐在床边等她醒来。

    他本来就生得美,晨曦的光团映在他身后的效果格外好看。虞谣看到他就笑出来, 边伸懒腰边朝他翻去:“我们今天去湖上玩吧。”

    席初愣了下, 温言劝她:“陛下该多歇歇。”

    “不要。”虞谣摇头, “你知道我难得有个合理的理由免朝休息, 有多难吗?只待在殿里躺着可就亏了。”

    她有意逗他笑,但并没能成功。

    他沉默了会儿, 点点头:“那好。”

    用完早膳,两个人就一道出了门。后宫里有很大一片湖, 湖上有个上下两层的花船。

    这船很讲究,一楼相当于客厅, 旁边还有个小厨房,吃饭谈事看歌舞都可以, 船舷边还可以钓鱼。二楼有卧房有书房,属于一个比较安静的私人空间。

    女皇一直很喜欢这里,虞谣凭记忆得出, 她小时候就总爱到这里玩。只是最初身边陪伴的人是席初, 后来换成了元君。

    这次“故地重游”, 席初好似心情还不错。

    她提出钓鱼,两个人就先一起钓了半个时辰的鱼,收获颇丰, 午膳可以吃全鱼宴了;她想看歌舞,他就转头吩咐宫人去传歌舞伎来。

    女尊皇朝,歌舞伎的主力当然都是漂亮的男孩纸,一群小哥哥柔中有刚的剑舞,看得虞谣如痴如醉。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慢慢发觉,这一切经过在他身上,可能都跟心情好不好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在顺着她而已,或者说是习惯性的照单全收。

    就像她突然而然地提及要留宿在他宫里,他也没有太多抗拒;她要他编小兔子,他也点头答应了一样。

    只是麻木了而已,跟情绪无关。

    说是取决于求生本能可能也不过分。

    虞谣确定这一点,是在午膳的时候。

    她让小厨房用上午钓的鱼做了道水煮鱼,鱼端上来,她就夹了一块放到席初碟子里。

    席初执箸,夹起来便要吃。她按住他的手:“贵君不是不吃辣?”

    她的记忆里有这一条。他不吃辣,一口都不吃。

    她在二十一世纪也有完全不吃辣的朋友,便知道平日不吃辣的人,那是真的一丁点都吃不了,味觉系统不接受。

    席初手上顿了顿:“要吃也就吃了。”

    虞谣真诚地阻着他的手:“可以不吃的。”

    他抬眸,两个人视线刚好相接,她又说:“我们就正常相处,行吗?我没想看你这么逆来顺受。”

    他被她按着的手蓦然一抖,眼底慌乱起来。

    虞谣在他离席谢罪之前夹了块冬瓜给他,摇摇头:“算了,不怪你。”

    她的眉目间含了些失落的愁绪,席初忽而心慌意乱。

    略作踌躇,他夹了块糖醋排骨,送到她手边的碟子里。

    她抬眼看他,他轻道:“别生气。”

    她一下笑起来,夹起那块排骨便咬。笑容明艳,令他怦然心动。

    他想,不就是饮鸩止渴?

    饮就是了。

    一顿午膳用得沉默,用完午膳,两个人一并去楼上的卧房睡觉,窗子开着,湖上的微风吹进来,清爽宜人。

    虞谣很快坠入半梦半醒间,朦朦胧胧的,感觉他的手环过来。

    她又迷糊着睁眼,看到他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但环过来的姿势分明带着小心的试探,不可能是睡着了。

    她不由低笑,翻了个身,往他怀里一缩。他终于放心地将她环紧,过了会儿,大约是以为她已睡熟,薄唇蜻蜓点水般地在她额上啜了一啜。

    虞谣不知他那些近乎决绝的心事,心里只在窃喜,他果然还是对她有感情的!

    一个午觉睡得香甜,醒来后,虞谣听到提示音:“当前还债率,-35%。”

    又上升了5%,虞谣舒气。

    太惨了,在前两个世界,还债率偶尔止步不前,她都怨念。现在还债率还是负的,稍微上升一点而已,她都高兴得不得了!

    但看看旁边的席初……

    罢了,惨不过他。

    她抬头,悄悄在他颈间亲了一下。

    他还在熟睡,没有什么反应。

    如果是醒着,肯定又要胆战心惊了。

    “唉……”虞谣叹息着翻身躺平,问白泽,“其实他现在并没有多信任我,对吧?”

    白泽:“显然啊。”

    “元君的事是个过不去的坎儿。”她啧啧嘴,“可你说卫家要是没了,是不是一切就都可以摊开说了?”

    白泽点头:“那肯定是。”说罢又道,“但你谨慎点。我不知道你这会儿动卫家会发生什么,这种大世家一般都不好惹,搞不好你就直接灭国了。”

    虞谣:“……”

    这个世界是真的难度大了点吧QAQ。

    不过没关系,这一世的她,是正经有治国理政的才能在脑子里的。而且她虽然还年轻,但国家先前治理得也不错,她手下有一班忠心耿耿的人马,要暗查事情十分方便。

    虞谣便着手安排了人去办,说自己疑卫家有不轨之心,让她们查查有没有端倪。

    讲道理,但凡有反心,都得有点狐狸尾巴露出来。比如在宋暨那一世,唐姬勾结匈奴,是罪证;霍凌那一世,霍沂豢养私兵、勾结朝臣,也都是罪证。

    然而近一个月查下来,卫家竟然……什么都没有?

    不止是豢养私兵这样的大罪没有,卫家连行贿受贿这种大多数官员都逃不过的常规罪名都没有。

    虞谣惊呆了。

    她要不是自带外挂,知道卫家后来夺了权,肯定不是啥好东西,作为个正常皇帝她可能会想给卫家发锦旗……

    所以看来这条路也暂时走不通。

    卫家可能是把狐狸尾巴藏得太好,也有可能是这会儿压根都还没动野心,她动作得太早了。

    虞谣便又把力气使回了席初身上。这二十多天里,他们相处得还不错,席初比先前放松多了。

    不过放松并不等同于有多少信任。虞谣仔细观察,发现自己几乎没见过他发自内心的笑。

    其间因为在查卫家,她也试探着又问过他当年的事,他还是一秒就进入了应激状态,无比冷淡地跟她说没隐情没原因,然后就势一脸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不容易上升到-15%的还债率,也因此又掉到了-18%。虞谣分析之后觉得,可能是这个举动让他觉得她对他好都是为了套他的话。

    她就此得出一个结论——元君和孩子的问题,现在在席初这里,是一个和谐词。

    到了嘴边也得框框掉,不然他就给你挂黄牌。

    所以查卫家这条道现阶段基本彻底封死,她一点有效信息都得不到。

    虞谣苦哈哈地讨好了席初好几天,可算让还债率又回到了-15%,接着便发现,和君有些坐不住了。

    这天刚好是三月初三上巳节,传统上来说这天是个女孩子行笄礼的好日子,大熙朝又是女尊皇朝,这个日子便格外隆重。

    虞谣在这天要给好几个宗室的姑娘行笄礼,有几个适龄的重臣之女也一道来,以示皇帝对她们家中的器重。

    后宫男眷们按规矩不能观礼,不过礼成后有宫宴,大家都在。

    宫宴上,和君往前凑得特别勤,要么敬酒要么搭话,到后来虞谣都有点不好意思冷着他了。

    但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该冷还是要冷。主要是,她知道他的卫家后来夺了权啊,当然能少打交道就少打交道。

    于是权衡之后,虞谣把席初传到了身边来坐。

    不管是男尊还是女尊后宫,大家通常都有种自觉,就是如果皇帝身边没人,那该争宠就争宠。但皇帝已经明确放了个自己现下喜欢的在旁边了,大家就会识趣地不再往前凑了。

    和君便消停下来。虞谣暗自松气,夹了块点心给席初:“这个好吃!”

    席初没动点心:“方才甜的吃多了。”只端起酒盏抿了口。

    虞谣当然不会说什么,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能这么放松呢。

    待得放下酒盏,却见他往她这边凑了凑。她会意地也贴过去两寸,听到他问:“臣觉得陛下近来似乎有些躲着和君?”

    虞谣忽而心念一动。

    看一看他,她扯扯嘴角:“被你发现了。”

    他不解:“为何?”

    “不好在这儿说。”她故弄玄虚,也抿了口酒,抓住他的手腕,“陪朕去补个妆。”

    他便随着她站起身,虞谣一边往供大家歇脚的侧殿走,一边心里直骂自己是个傻子!

    她先前回路打劫了吧?又是查卫家又是希望他告诉她点什么,却哪个都没走通。她怎么就没想到把两边搭起来,起个抛砖引玉的作用呢?

    进了侧殿,她关上门,欲扬先抑地盯着他道:“你可不能帮和君说话。”

    “……臣不会。”席初哑音而笑,“究竟怎么了?”

    虞谣迈了一步,到他身侧,踮起脚尖,贴到他耳边:“我怀疑卫家心怀不轨。”

    果不其然,席初悚然一惊。

    但他也没直接说什么,惊诧地看一看她,先问:“为什么?”

    “政事,我不好跟你细说。”虞谣撇撇嘴敷衍过去,又一叹,“其实也可能是我想错了。我着人查了的,没查出什么,看上去倒像是一家子好官。”

    不,不是的,绝不是。

    席初心底有千言万语呼之欲出,却又都卡在喉咙里。

    早在元君刚死的时候,他便想告诉她全部原委。可那时她就怒不可遏地警告过他,如果他敢说一句挑拨她与元君的话,她便要他全家来担元君遇刺的罪。

    天子之怒,不是玩笑。

    他并不怕为她去死,可他不能把家人的命也搭上。

    况且,他手里一点证据也没有。

    他当时哪怕有一分可以拿得出手的证据,也不用这样把自己赔进去了。

    虞谣碰一碰他的胳膊,循循善诱:“贵君怎么想?你觉得和君这个人怎么样?”

    第45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6)

    然而任凭虞谣如何旁敲侧击,席初还是什么都没说。

    虞谣有点气馁, 只得作罢, 默默问白泽:“要不我再晕一次?”

    白泽:“?”

    虞谣认真地开脑洞:“我再晕一次,然后就告诉他我得了重病,他肯定很不忍心, 我要知道什么他都会告诉我的!”

    白泽:“脑瘤警告。”

    虞谣闭嘴。

    宴席散后, 虞谣还是叫了席初一起回正德殿。对于她最近专宠贵君的问题, 后宫众人都觉得很诡异, 又在诡异中不得不接受这个设定。

    盥洗更衣,躺下睡觉。虞谣这一天累得够呛, 一碰到枕头就睡过去了。

    翌日寅时,宫人照例来叫她起床上朝, 席初也照例一并起了床。

    只有他是这样。她搜寻记忆,清楚后宫里其他人都不是如此。她上朝的时间很早, 常规起床的时间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还不到五点,大家一起这样早起真的很虐。所以一般来说, 只要她开口说一句“你睡你的”,别人就心安理得地继续睡了。

    席初从前其实也是这样,现下的情况只说明, 他对这一切都还是不信任。

    洗脸漱口的过程中, 虞谣一直迷迷瞪瞪的, 脑子里一团浆糊,脚也仿佛踩在云里,根本没什么劲儿。

    直至坐到妆台前她才缓过来一点, 抬眸从镜子里看看站到她身后的席初,愣了一下,又仔细看看。

    “没睡好?”她问。

    他看起来很有些憔悴,面色愈显苍白,眼下挂着乌青。

    听她问,他简短地笑了下,含糊其辞:“还好。”

    虞谣抬手向后一探,把他手里的梳子拿了过来:“你去睡,原也不用你跟着我早起。这么多宫人呢,不非要你帮忙。”

    大约是她态度坚决,席初稍滞了滞,就转身向床榻走去。

    走了几步,他却又停住,虞谣的目光扫了眼镜子,恰好瞧见他站在那里怔神,不解地唤了声:“贵君?”

    他转过来,淡泊的面容下好似有些并不平静的情绪:“陛下。”

    深缓了一口气,他说:“臣有些事,想跟陛下说。”

    虞谣会意,摆手让宫人皆尽退下,从镜子里朝他笑笑:“说吧。”

    席初折回来,回到她背后,被一股奇怪的情绪驱使着,抬手去顺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保护得很好,一直柔软顺滑,和十一二岁时没什么分别。

    十一二岁那会儿,他就总玩她的头发。

    那时他们常躺在一起睡午觉,不过主要是她睡,他通常睡不着。睡不着又没事干,他就顺一缕她的头发过来,悄无声息地编个麻花辫。

    她不喜欢麻花辫。在东宫里,只有奴籍里的小丫头才会梳麻花辫,所以她一醒他立刻就会翻下床开溜,她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便满寝殿地追着他打,气鼓鼓地抄起果盘里的香蕉苹果橘子梨砸他。

    那时候一切都很好。后来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嫌他对她不够恭敬了。

    再后来她登了基,身边有了元君,后宫也充裕起来,他连见她一面都变得很难。

    每个人都比他更会让她开心,他自己都觉得,她没什么喜欢他的理由。

    回首过去,令席初不宁的心神平静下来许多。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划着,轻声道:“陛下昨天问臣怎么看和君……”

    虞谣的神经一下绷紧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里的他。

    他好似又措辞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臣觉得,和君与卫家或有不臣之心,但现下也未必会做什么。陛下当心一些,别与他生下皇女便是了。”

    “什么意思?”她吸着凉气问。

    简短的话犹如闪电击进她的脑海,几个词条连贯在一起,让她有了些许猜测。

    抬眸看他,他眼底微颤,退开了半步。

    虞谣转过身,静住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有点冲,便尽力地放缓语调:“你是……想这个想得一夜没睡吗?”

    他迟疑了一下:“算是。”

    或许也不算是,因为这件事没那么难想清楚。他只是花了一夜时间去说服自己,她最近的温柔是真的。

    相信这一点,很难。他大约最后也没有成功,只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已经信了。

    虞谣想了一想,又问:“元君的事,跟这有关系吧?”

    “是。”他道。

    她问得更明白了点:“元君也有野心,是不是?”

    这回他没有说话,点一点头,接着道:“陛下恕罪。”

    她不许他说元君的不好,但他没再惊慌失措地跪地谢罪。因为如果她要为这个治他的罪,今日大概就是最后一次治罪了。

    他想走得体面一点。

    虞谣定定地看着他,从他的神色中慢慢感受到了,他跟她说这些用了多大的勇气。

    他完全可以不告诉她的。明哲保身,是皇宫里的生存之道。

    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虞谣泪意上涌,觉得眼睛鼻子都酸酸涩涩的,站起身哭唧唧地抱他。

    这突然而然的投怀送抱把席初搞懵了。

    他半晌没有一点反应,终于试探着出声:“陛下?”

    面前一声抽噎,接着扬音:“来人!”

    被屏退的宫人们应声入殿,女皇眼睛红红地看过去:“去传话,今天免朝了。”

    “陛下?”席初的声音惊讶又迷茫。

    虞谣把脸埋回他怀里,哽咽着不再说话。

    她还要在这里待很长时间,过完一辈子,一次又一次地上朝。

    所以现在,她想任性一次。

    任性地为他免一回朝,在他为她用尽了勇气的这一天里,好好地跟他待在一起。

    她不能这个时候扔下他,让他独自忐忑不安。

    每个人都有渴望陪伴的时候,而她已经欠他很多次了。

    她抱着他很投入地哭了半晌,他小心地搂一搂她:“陛下是不是想问问细由?”

    但她坚定摇头:“不!”

    席初噤声,她挂满泪痕的小脸抬起来:“那些我们可以晚点再说。你先补觉,我陪着你。”

    席初:“?”

    他困惑不解地看她,心中倒是放松了。

    她眼圈红红地推他去床上,看着他边一脸费解地打量她边脱去外衣。

    等他躺下来,她便也躺下,耍赖似的往他身上一缠:“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席初失笑,心说这哪睡得着?

    过不多时,他却真的睡着了。

    一整夜的凝神思量太磨人,他不仅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她竟然没怪他。

    梦里他想,她的温柔可能真的是真的呢?

    他就要沦陷了。

    虞谣平复下心身后便不再这样“缠”他了,收回手脚乖乖侧躺着,让他好好睡。

    她仔仔细细地看他,他睡容平静,呼吸安稳。脑海里很多久远的记忆突然浮上来,他无数安睡的样子都和眼前的面容重合,从孩提到少年,再在某一个年月戛然而止。

    ——在她的后宫充裕之后,她就没再这样看着他过了。

    为什么呢?虞谣这样自问过很多次,但大多时候都是唏嘘慨叹,这一次,她却鬼使神差地细思了起来。

    她便逐渐摸索到了自己心态转变的整个过程,其实也没有很复杂,一言以蔽之,就是万人之上的生活让她慢慢看不清谁真的对她好了。

    每个人都顺着她哄着她。为了侍奉她而进后宫的男人们,自会绞尽脑汁地让她称心如意。相比之下,这个一直陪伴她长大的人,更真实了些,也就更直白了些。

    他会在她流连后宫的时候直言不妥,甚至直接出手压制那些纠缠她太过的后宫男眷。

    在记忆中,她因此而有所收敛,现下的政治清明也与此不无关系。但她当时对他却在一步步生厌。

    每个人都对她毕恭毕敬,他的不驯显得那么不合群。

    忠言逆耳利于行。

    这句她在书上读过无数遍的话,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所以,元君的事看起来是一切变故的开始,但其实早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厌弃他了。

    如果她肯好好听他说话,他大概也不会那样孤注一掷。

    可她明明不该那样讨厌他啊。要讨好她有什么难,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没有一味地讨好,不过是因为他想让她当个好皇帝而已。

    席初这一觉一直睡过了晌午,醒来的时候,虞谣正靠在旁边看折子。

    看到他醒,她把折子放下了:“饿吗?”她问。

    他睡着之后她饿得不行,就不厚道地先自己用了个膳。他一觉睡到这会儿,可什么都没吃。

    “还好。”席初坐起来,觉得脑袋一侧有点沉,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下。

    然后他就僵住了。

    虞谣似笑非笑地等着他的反应,少顷,他一分分扭过头来,神情十分古怪:“想不到陛下还记这个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虞谣一秒笑崩。她本来没想捉弄他,但翻找记忆发现他竟然曾经这样恶作剧过,感觉实在奇妙,就手贱地玩了起来。

    席初窘迫不已,抬手去拽那缕不用看都知道出现在他头上一定很奇怪的麻花,虞谣又忙扑过去,边笑边帮他拆:“我来我来,你别乱拽,会打结的!”

    他努力地绷了一绷,还是扑哧笑了。

    笑音一出他便别头伏向墙壁,脸埋在臂弯里,好像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虞谣惊奇地探头瞅瞅:

    笑啦?

    抛开那些本不属于她的记忆不算,她穿越过来后,都没见过他真正笑过。

    又往前探一探,她凑过去,在他额角上亲了一下!

    席初猝然抬头,脸都红了:“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你偷亲我好多次,也没见你不好意思啊!”虞谣把这件事挑了出来。

    这一个多月里,他都常常在一起睡觉的时候偷偷亲她,小心又克制。她早就get到了他这种隐忍的爱意,只是隔着他的提防,也不好做出回应。

    现在,很多事都可以慢慢挑明了。

    第46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7)

    之前的近一个月, 两个人已一起用了很多次膳, 但这回, 席初才是真正轻松下来了。

    好像连饭量都变好了些, 虞谣放下筷子时, 他刚又夹起一颗炸丸子, 一时左右为难。

    宫里有明确规定,席上地位最尊者不放筷子, 大家就都不能放, 凑合吃几根凉菜丝意思意思也要继续吃;地位最尊者放了筷子, 大家就都不能吃了。

    虞谣无所谓地托腮看着他:“没事吃吧,我早上用了一顿,你什么也没吃。”

    席初一哂,便继续吃起来,把碗里的饭搭着菜吃完了, 又喝了点汤,才安然停下。

    两人各自漱了口, 回到寝殿, 他对今日的情形还是有点不解,便问虞谣:“陛下究竟为什么免朝?”

    虞谣诚恳地望着他:“你惨到我了。”

    席初:“啊?”

    她心情复杂地站在他面前, 眼帘低垂:“我就是觉得……你好苦啊!几句话而已,你又辗转反侧一整夜没睡, 都是我让你这样提心吊胆。”

    她说着又忍不住地伸手抱他,心中揶揄他怕不是有什么魔力,让她总想抱一抱。

    侧颊贴到他胸口的时候, 他正一声低笑:“陛下能这样想,之前的苦也就不算苦了。”

    “才不是。”虞谣在他胸口蹭着,“我不该那样对你的。”

    他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到他抿着笑正出神。那笑意虽浅,却浸至眼底,晌午明亮的阳光渡在他鸦翅般的睫毛上,衬出一股宁静祥和的气质。

    虞谣抽抽鼻子,小声又道:“对不起。”

    他的手在她后背顺着,俯首轻轻吻她:“不说这个了。”

    此时此刻,他愿意相信曾经的种种痛苦都会过去,愿意相信她的回心转意是真的。

    “当前还债率,归零。”

    虞谣重重吁气。

    这是她经历的第三个世界,从还债率来说,也是最跌宕起伏的一个。

    他们三个都不一样。宋暨像火,即便曾被压抑冰下,但一朝破冰,就热烈地将她完全包裹;霍凌像水,也如春风,始终温温和和地爱着她,给她安全,给她信任,让她无可担忧。

    但席初,像一根华美的刺,刺在她心里,让她想他的时候,心里总是觉得疼。

    哪怕只是想想还债率也是这样。

    昨天,还债率还是-15%,今天就归零了。

    其实他所乞求的,不过就是风暴夺走一切后的一个安身之所,一点点安全感。

    她并不觉得在造成过那么多伤害之后这样说了几句话的自己能有多么可信,只是他愿意选择相信她罢了。

    如若她在骗他呢?如若她日后翻脸呢?

    他怎会想不到,只是孤注一掷地信了她而已。

    坐到桌边,两个人第一次如此平和地谈起了那件令他们都痛不欲生的事。

    时光转回两年多前,虞谣那时十七岁,席初与元君卫玖都是二十。

    虞谣第一次有了身孕,对整个皇宫乃至朝堂都是大事。

    女皇有孕与男权皇朝里嫔妃有孕有本质区别。虽然同样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但说句不客气的话,站在大局角度,一个嫔妃死去、甚至母子俱损,都不会对朝堂有太多影响。

    可若女皇因此命殒,却很有可能引起改朝换代的大祸。

    大熙皇朝延绵二百余年,这方面的规则一点点完善。不仅是生产方面的医疗技术进步很大,应对突发状况的“紧急预案”也有很多。

    比如,宫中早已规定,女皇若已有皇女,在下次临产前一定要定下储君,以防难产而亡,皇权旁落;若是首次生产,则要从宗亲中选一人密立为储,一旦出现变故,总要有人治国理政,同时既是密立,也可避免此人知道自己有望掌权,出手弑君。

    首次生产假若真出了事,孩子却存活,亦有不同的规定。

    如是男孩,无法继位,皇权依旧只好交给先前定立的储君;但如是女孩,则立储密诏无效,朝中众臣与孩子的父亲会辅佐新君继位。孩子夭折,密诏才会重新生效。

    虞谣得知自己有孕的时候,也按规矩安排好了这一切事宜。然后便沉浸在幸福之中,日日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那时候,在情爱之事上,她当真就是个简简单单的小姑娘。

    她喜欢元君,便觉得元君待她也是真心的。贵君曾说元君“巧言令色”,被她呵斥,她反觉得贵君善妒。

    端午那天,她差不多怀孕满四个月。

    那天她要率众出宫祈福,元君告假说身子不适,要在宫中歇息,她点了头,心里却有些失落。

    出宫祈福这种事,多有浪漫美好的情愫含在其中。她有着孕,自然希望元君陪她。

    席初看出她的情绪,原都已出了宫门了,还是决定策马回宫,劝一劝元君。

    这一去,却刚好撞上一出惊天阴谋。

    许是因为众人都已离宫,又许是虞谣对元君实在足够信任,他放低了防心。席初走进他宫里时,殿中众人皆备屏退也就罢了,院子里竟也没留个人值守。

    席初便径直走了进去,穿过大殿,看到寝殿的大门关着。

    他抬手要叩门,却听里面传出元君的声音:“依我看不必。按着规矩,陛下原也至多只喂养三天意思意思,宫中乳母又挑得严,当真不差她这三天哺育。还是赶紧做干净为好,免得夜长梦多。”

    不祥的直觉令席初停住了叩门的手,继续听下去,血都一分分凉透。

    元君在与身边的近侍商议,如女皇诞下的是名皇女,如何去母留女。

    这是整个卫家都在一起谋划的大事。一旦事成,元君顺理成章地垂帘听政,大权将握在卫家手里。

    再往下听,他们甚至还有更大不敬的打算。

    ——卫家正在考虑,如若诞下的是个男孩,是否要偷梁换柱,弄个刚诞生的女婴出来。

    他们谋划的只有权力,可虞谣还沉浸在幸福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席初惊得双腿发麻,险些摔倒,匆忙扶住墙壁。

    屋里因此而听到了动静,低声一喝:“谁?!”

    片刻的安寂后,他重新有了力气,推门走进寝殿。

    卫玖惊然起身:“贵君?”

    而后,在他还在判断他是否听到了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剑架上的剑。

    “贵君你……干什么!放下!”卫玖外强中干地喝他,他却悍然拔剑,干脆利索地一剑刺去。

    卫家是书香门第,府中女子尚无人习武,男孩更不会去碰刀剑;不像他,家道中落,规矩松散,后来虽进了宫,但得女皇信重,想学剑便就学了。

    是以卫玖根本连躲闪都来不及,利刃刺穿身体的声音噗地一响,接着便是淋漓而下的鲜血。

    这样一剑刺过去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

    席初后来也曾不停地回忆。

    年轻气盛是有的,如果不是热血上头,他不会这样冲动;愤怒和害怕是有的,他不敢想象虞谣因此丧命。

    但嫉妒,大约也是有的。

    虞谣把一切的爱意都给了元君,他却这样骗她,连她的命都要骗走。

    在之后的两年多里,她给他定下了“嫉妒成性”的罪名,各种折磨又接连不断,他便开始慢慢说服自己,那样做主要就是因为嫉妒。

    这样自我麻醉之后,痛苦会稍微减轻一点,因为他在告诉自己:你活该。

    但当时,分明不是这样的。

    如果只是嫉妒,在元君死后,他至少会有短暂的快意。可事实上,他连一丝的畅快都没用过。

    他首先想到的是,他杀了她最爱的人。

    宫里顿时陷入混乱,正在祈福路上的女皇也匆匆赶回。她动了胎气,却依旧强撑着去看元君。

    他也因此见到了她,那时他的手上还满是元君的血。

    她疯一般地跟他动了手。她虽不是个很娇小的姑娘,他想制住她也并不难,可他却连躲闪一下的心没有,被她打到鼻青脸肿。

    最后她扼住他的喉咙,咬牙切齿地告诉他:“这件事,我们没完。”

    他原本以为,她这样出了气后,至少能听他说说原因,可她再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他在之后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费尽心思地想见她、也试过托别人帮他带话,无一例外都被她拒之门外。

    可他只是想告诉她,这孩子不能生。

    卫家不会因为元君死去就放弃夺权。

    孩子一降生,她就死定了。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一直这样尽力下去。

    她的身孕已经四个多月,愈过五个月再小产,极易母子俱损。

    所以他花了入宫十年来的全部积蓄,终于买通她身边的宫人,用一剂滑胎药换了她的安胎药。

    大熙立国以来,从没有人敢害女皇腹中的孩子。

    他也自问过这样对不对,因为她那样的爱着元君,或许宁可自己死去,也想让这个孩子平安长大。

    但他最终觉得,不是那样的。

    既然元君带给她的美好根本就是一场骗局,她就不值得因此丧命。

    况且,已经活生生站在这里的她是人,而尚未降生的孩子连人都不算。

    他以为这样能一了百了,可是他失算了。

    他没想到她恨到极处竟反倒没有杀他,也没料到她会诏元君的弟弟进宫。

    所以他以为的终结之处,就这样成了他痛苦的开端。

    他准备好了赴死,甚至准备好了承受凌迟之苦,她却觉得,这依旧不足以一解她心头之恨。

    更可怕的是,因为她没有杀他,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在心存侥幸地等着她回来问一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日复一日,他最终体会到了希望尽被吞噬的残忍。

    生活终于变得暗无天日。

    席初说完,有些疲累,重重地吁出一口积压已久的郁气,胳膊支着桌子,手按着太阳穴,轻声而道:“大抵就是这样……”他顿了顿,“若有一分别的可能,我都不想动陛下的孩子。”

    假若她肯让他解释一次、假若她能对卫家有一丁点防心,担保自己不会死于生产,他都不想那样做。

    小产于她而言,太伤身了。

    虞谣一时沉默,他又有些忐忑地看她:“陛下信不信?”

    “……信!”她忙连连点头,“我信我信!”

    席初释然而笑。

    “当前还债率,10%。”

    虞谣一边为这久违的正数默默喜极而泣,一边忧愁地托腮:“也就是说,我现下如果与和君生个孩子,还是会有危险,对吧?”

    席初点点头:“臣觉得应该是这样。”

    怪不得《世情书》里说她与和君生完孩子后不久就病逝了。

    呵,神特么病逝。

    可问题是,按照这个思路,她生下的孩子即便不是和君的,恐怕也不安全。

    ——卫家这么丧心病狂,偷梁换柱的算盘都能打,那搞死她之后硬说孩子的父亲就是和君,对他们有难度吗?

    第47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8)

    问题很复杂, 而且必须解决, 但终归不急这一天。

    虞谣便暂且将问题放在了一边。

    这一天, 除了好好和席初待在一起外, 别的事都是小事。

    于是午睡之后, 她又拉着他出了门, 有心想找点有趣的事来做。

    席初看出她的心思,兴致勃勃地提议:“想不想喂鱼?”

    虞谣立刻答应:“好啊!”

    喂鱼不用去船上, 在湖边的水榭里喂就可以了。

    虞谣欢欢喜喜地跑去水榭上, 转过身, 却见席初在旁边的草丛边低头找寻什么。

    “怎么了?”她问。

    席初一哂:“找些草来,给陛下编个小兔子。”

    虞谣笑起来,犹是先进了水榭,他们出来也没带宫人,她便自得其乐地打开柜子翻找鱼食去了。

    没过多久, 却听外面起了争执。

    水榭很大,柜子在靠里的位置, 是以前几句话她都没听清。走近几步, 最先听清的一句是:“我若是和君,就不在此时惊扰圣驾。”

    “贵君别给脸不要。”

    接着便闻咣地一声, 虞谣迈出门槛一抬头,便看见席初被卫珂按在墙上。

    卧槽见面就动手, 你们男人间的宫斗这么硬核吗?

    “……放开!”她忙是一喝,卫珂眸光一凛,不忿地拎着席初的衣领又过了两息, 才将他松开。

    虞谣锁眉:“怎么了?”

    卫珂冷笑着一揖:“臣还道贵君近来转了性,原来嫉妒成性起来还是老样子。”

    真是典型的宫斗套路。

    说得不清不楚,好似安了个很明确的罪名,实则又什么都没说清楚。

    估计原版的她很吃这一套。

    但现下,卫珂显然不清楚她换了芯儿,更不清楚她什么都知道了。

    “贵君不会平白招惹你。”她淡声道。

    卫珂明显一愣。

    她微蹙着黛眉,又说:“再说,贵君的位份在你之上,纵有话说得不中听了,就是你动手的理由么?”

    一瞬间,卫珂面上的神情极为古怪。

    他从未在贵君面前吃过这样的亏。从入宫之日起,他便凭借女皇对元君的怀念居于众人之上。这个担着虚名的贵君虽然看似高他一品,实则不过是他的反衬,衬得他在宫中的地位更加不容小觑。

    虞谣目下的话,让他震惊之余,一个字都不敢说。

    席初无心与他一争高下,轻喟一声,走到虞谣身边暗自握住她的手,示意她进屋。

    虞谣为卫家的算计而气不过,仔细想想,又姑且忍了。

    她还没好好思索如何办,若能一举除之是最好的,现下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她便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跟席初一道往里去。刚迈过门槛,却听卫珂又开口:“陛下。”

    虞谣驻足,挑眉看过去,他端正一揖:“臣只是有事要禀。”

    虞谣:“你说。”

    卫珂便道:“再过两个月,便是兄长的祭日了。”

    虞谣银牙暗咬,顿时体会到了宫斗里皇帝权衡利弊之后不得不暂且纵容某些嫔妃时的悲愤心情。

    此时此刻,她就很想跟卫珂说“去特么的祭日”,但虑及大局,她硬是给出了一抹迷离哀伤的苦笑:“是,朕知道。”

    卫珂续言:“不知今年的祭礼……”

    “今年刚好满三年,祭礼自要大办。”虞谣缓缓一喟,“朕会交代给礼部,宫中这边,你协同礼部操持吧。”

    卫珂好似得了一颗定心丸,骤然松气,复又向她一揖,便告了退。

    看着他的背影,虞谣嘴角轻扯,转头间,恰好触上席初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翻他一记白眼,“笑什么笑。”便提步继续往里走。

    席初慢悠悠地跟着,到了湖边,两人都倾身靠向石栏。虞谣打开手里装鱼食的小罐,闲闲地把鱼食往水里丢。席初则摆弄起了手里的那几根狗尾巴草,弯转翻折地编起小兔子。

    安静了一会儿,他说:“卫家这事……”

    虞谣干脆地打断他:“明天再说。”

    席初:“?”

    她又丢了几颗鱼食入湖,锦鲤扑腾着上来抢,面前一时很是热闹。

    她悠悠道:“今天我就专心陪你待着,天塌下来都明天再告诉我。”

    “?”席初怔然,“干什么……?”

    虞谣侧首,万分恳切:“宠着你啊!”

    他扑哧笑出来,大显窘迫.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两天时间,满宫就都知道了和君在陛下跟前落了贵君下风的事。

    这远比简单的“贵君翻身得宠”的消息更令人错愕,因为和君凭借元君与陛下的情分,在宫里几乎从未吃过亏。

    而贵君却是杀了元君的人。

    是以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宫里的局势变动。虞谣倒不太在意,除却思考卫家的问题之外,就是专心致志地发挥那句“宠着你啊!”。

    物质不能代表真心,但物质绝对是表达真心的一种方式。虞谣先前就想给席初来一轮物质轰炸,只是考虑到话还没说开,她怕起反效果,没敢这么干。

    现在终于可以这么干了哦呵呵呵……

    身为皇帝,玩这一套真的很爽。

    官窑新出了一只稀世罕见的上好瓷瓶:“给贵君送去。”

    藩王上贡了一座成色极佳的珊瑚:“放启延宫镇宅。”

    某地天降陨石,当地官员拿陨石炼了把剑,果然削铁如泥,便贡进宫中:“贵君舞剑最好看了,给他送过去。”

    ……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不出三天席初就扛不住了,专程跑了一趟正德殿,诚恳地告诉虞谣:“臣宫里放不下了,多宝架都摆满了。”

    虞谣眼睛一亮:“给你宫里大修一下,多装个多宝架?”

    “……”席初迅速地剥了半个橘子掖进她嘴里,“臣不是那个意思。”

    “哼!”虞谣嘴里鼓鼓囊囊地吃着橘子,不便说话,只能瞪他。

    吃完她又兴致勃勃地想起来:“哎对了,昨晚有两块上好的墨锭刚送进来……”

    席初把余下半个橘子也掖进她嘴里。

    虞谣干瞪眼:“……”

    这么欢天喜地地又过了两天,还债率被刷到了令人欢喜的25%。

    ——25%啊!四分之一呢!对于曾经面对过-45%的她而言,是多么喜人的成绩!

    然后她在某个卧在席初怀里熟睡的深夜突然灵光涌现,一下子惊醒。

    “舅舅?”她叫了一声。

    白泽:“嗯?”

    “我突然想到怎么治卫家了,您帮我看看行不行呗?”

    白泽其实可以自行去看她的脑回路,但还是说:“说说看。”

    虞谣便道:“卫家想等我生下孩子就搞死我,那肯定在我生孩子的时候会有动作,对吧?”

    白泽:“嗯。”

    “那我如果假孕呢?”虞谣有点激动起来,“我揣个枕头假装怀了卫珂的孩子,揣到生孩子那天,等着他们露出马脚,一举拿下。你看行不行?”

    白泽略作斟酌,赞许点头:“我看行。”

    虞谣美滋滋,等第二天早上醒了,又把这个小计划给席初描述了一遍。

    “等到生产那天,我安排好人手,拿下他们然后把枕头一掏——朕没怀孕!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席初被她眉飞色舞的样子逗得乐翻,仔细想想也说:“臣觉得也算个办法。”

    “什么叫‘也算’!”虞谣伸拳捶他。

    博学多才的神兽白泽都认证过了,那就是个很好的办法!

    席初失笑:“陛下克制一下,可不能再晚上召见臣了。”

    虞谣迟钝恍悟:“哦对哦……”

    她没考虑到这个问题,怀着孕还召人侍寝肯定不行。

    再说,万一召着召着,她真怀了呢?

    到了十个月的时候枕头一掏:“哎嘿朕其实没跟你怀孕,但跟贵君怀了五个月了给你瞅一眼”——这画面未免过于惊悚。

    这就很令人忧伤,她召席初正经“侍寝”其实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先前都是单纯地躺一起睡觉而已。

    但罢了,总归要大局为重,床上那点不能描写的事,他们可以之后再说。

    她早晚有机会让席初下不了床。

    ……

    也有可能是席初让她下不了床.

    虞谣便召见了信得过的太医密谈,当日下午,太医就宣布女皇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现在刚三月初,往前推两个多月就是腊月中下旬。那会儿贵君席初还惨着,启延宫连炭都用不上,翻开起居注,里面全是和君卫珂的名字。

    这个孩子便只能是卫珂的。

    宫里顿时陷入了一种别样的沸腾。明面上,是为庆贺女皇有孕;暗地里,大家都在等着看好戏。

    因为嫉妒而杀了元君的贵君突然翻身得宠,如日中天,女皇又怀了元君的亲弟弟的孩子,近来的后宫真是好戏连台。

    虞谣也毫不让人失望地把戏做了全套。

    贵君从大熙立国之日起便只设一人,所以卫珂进宫后的位份一直没能压过席初。但现下,她破格晋封卫珂也做了贵君,加上有个和字封号,身份上比席初还高那么一丢丢。

    可同时,宫里最得宠的,还是席初。

    虞谣考虑过把这部分也“做全套”,宠一宠卫珂、冷落席初,或许更能达到捧杀卫家的效果。但看宫斗的经验让她觉得,“爱你所以冷落你”的梗实在太憋屈。

    那些被冷落的“真爱”们无一不会受委屈吃大亏,她才不要那么干。她偏要让阖宫都知道,她就是喜欢席初,最喜欢席初,席初比孩(枕)子(头)她爹都重要!

    席初在卫珂晋封贵君之后,倒一度有些按常规思维避一避她,结果发现她冷不丁地就会出现在启延宫里。

    某日他正伏案作画,画的是她,她这本尊突然从背后扑来,伴随着一声欢天喜地的“贵君你在画什么!”,他一笔斜划出去,画上美人破了相。

    “……”席初哭笑不得,伸手把她揽到腿上来坐,她定睛一看,看出画得是自己,还是故作讶异道:“呀,画的美女破相了……”

    语中微顿,接着续上了相声里的梗:“那改成张飞吧!”

    说着提笔就要蘸墨描胡子。

    “改什么张飞!”席初板着脸把笔拿走,想把她挪到别处待着,心念一转,又把笔执了起来。

    虞谣正环着他的脖子笑吟吟地欣赏他的盛世美颜呢,下颌突然一凉,猝不及防地被毛笔画了一笔。

    “喂你干什么!!!”她赶忙伸手去抹,席初摒着笑:“美人改张飞嘛。”

    她用力瞪他,手上用力蹭一蹭下颌上的墨,忽而一转,就朝他脸上抹去。

    席初匆忙后躲,但被椅背挡着没能躲开,转瞬工夫,脸上多了三撇胡子。

    不及抹上一把,她很霸道地把他手里的笔也抢下来,整个人攀到他身上,按住他的脸就在额头上写了个“王”。

    “美人改老虎!”写完,她心满意足地将笔一丢。

    席初不说话,仰在那里笑,随手一抹,王字被抹成了悲惨的墨疙瘩。

    “当前还债率,30%。”

    提示音又响起来,虞谣却没顾上。她醉在他的笑眼里,静静和他对视着,情不自禁地一分分往前凑。

    终于,她的薄唇吻在他的唇上,深情甜美,难舍难分。

    第48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9)

    这年天热得特别快, 刚入四月, 就已暑气很重了。

    席初倒不在意,可架不住后宫里还有很多娇弱美男。他们扛不住暑热也见不着女皇,便去启延宫刷存在感。

    热劲儿上来得最厉害的那天,席初从早上就在不停地见客人,大家说出的话各不相同,但中心思想是一样的:贵君, 您和陛下说说, 咱们早点出去避暑吧。

    席初没直接答应,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启延宫安静下来,倒是阿晋对此感慨万千:“贵君真是苦尽甘来!放在往年,这种事他们哪想得到贵君?”

    是, 前两年别说让他去女皇面前开口求早点出去避暑了,就是女皇自己下旨要出去时,也都没有他的事。

    启延宫是个连冰都用不着的地方,他便是在宫里热到中暑, 也不会有人管的。

    这样回想, 席初仍会觉得这几个月来的翻转不太真实。

    径自歇了一下,席初打算去正德殿帮求过来的人带个话。

    阿晋撇嘴:“管他们干什么, 昔日贵君日子难过, 也没见谁过来搭把手的。”

    “那也不能怪他们。”他笑笑, 让阿晋装了两碗冰碗,用食盒提着,往正德殿去。

    正德殿里, 虞谣正在应付卫珂。

    她是没有太宠卫珂,但现下毕竟怀着“卫珂的孩子”,完全不见他也不可能。所以卫珂来三次,她可以有两次找理由不见,剩下一次就客客气气地招待着。

    几回下来,她还真总结出一个虚与委蛇的套路。要不是知道卫珂不是啥好人,她肯定会觉得自己好渣一女的。

    宫人来禀说席贵君求见的时候,卫珂正剥冰葡萄给她吃,听见宫人的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虞谣借就着他的手吃葡萄的工夫睃了他一眼,他忽而笑了笑:“正好,兄长祭礼的事,礼部那边安排得差不多了,昨日将仪程送到了臣这里,正好同席贵君一道议议。”

    冰葡萄在虞谣口中顿了一下,她明白卫珂要和席初议的是什么事。

    前两年,逢元君的祭礼,席初都要在祭典的大门外跪地谢罪。

    端午时,暑气正盛,每次都是以跪到中暑晕过去结尾。

    卫珂现在提这个,既是祭礼流程不得不问,也多少有些试探的意思在其中。

    他自是想探明白,现下在女皇心中,死去的元君与正值盛宠的贵君究竟孰轻孰重。

    虞谣内心杠了起来:你尽管试探,能让席初吃亏算我输!

    葡萄在口中一转,吃掉果肉,吐了籽,她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席初很快便进了殿,看见卫珂,颔了颔首:“和贵君。”而后径自去几尺远的椅子上落座。

    卫珂犹坐在虞谣身边给她剥葡萄,怡然自得地一笑:“席贵君来得正好。”

    席初也笑笑:“怎么?”

    “和贵君想跟你议元君祭礼的事。”虞谣把话茬接了过来,“礼部拟好了祭礼仪程,估计和往年差不多。不过朕觉得,今年暑气最重,贵君你身子也弱,今年就别去了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然席初的目光在她和卫珂间一荡,就知道这话她绝对不是和卫珂商量出来的。

    卫珂眼底一震,却也终究不是傻子。女皇成心把谢罪说得像是正常参礼,他不会硬去戳穿,触女皇的霉头。

    席初点点头:“听陛下的。”

    “那便这样。”虞谣从容地睇着卫珂,“你直接把朕的意思交代给礼部便是。仪程该怎么来怎么来,贵君不用去了。”

    “臣遵旨。”卫珂颔首,接着,气氛变得有点沉闷。

    虞谣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冷了场,就有点尴尬。普通人陷入冷场会想如何打破尴尬,但皇帝冷场,许多时候就是在表达“在场的某一个人我希望你出去”的意思。

    卫珂内心挣扎,试图说服自己要逐的客并不是他,结果竟完全没有底气。

    短短几个月前,还绝不会这样。

    可真是圣心难测。

    可在他施礼告退之前,席初却先一步起了身,一揖:“陛下忙着,臣先告退。”

    虞谣内心:喂……

    表面上却也不太好拦,只得点一点头。

    卫珂松了口气,内心深处虽仍不安,但自欺欺人在此时颇有效果。

    虞谣只好身在曹营心在汉地继续吃卫珂剥的葡萄。

    好在卫珂长得也不错,她逼迫自己“看脸”,这一下午便也不算太难熬。

    只是晚上席初过来用膳的时候,她还是小小地闹了一下脾气,表达心中的不爽。

    主要方式是席初给她夹菜她不吃,辅助技能为说话冷脸语气不佳。

    席初很快心领神会,放下筷子,温和又专心地哄她:“陛下别生气,臣只是不想和贵君起疑。”

    “嘁。”虞谣的筷子一下下戳着米饭,嘴里嘟嘟囔囔地埋怨,“他都已经待了好一会儿了,走了也不打紧,你反应倒快!”

    席初摒笑,顺着她说:“是臣的错。”

    虞谣赌气就很有赌气的样子,下颌一抬:“错哪儿了!”

    席初严肃地往她碟子里夹了块扇贝:“下回不溜之大吉了。”说罢顿声想想,又道,“吃完饭臣舞剑给陛下看,算做谢罪,行不行?”

    认错态度良好,虞谣满意了。一口接一口把他夹过来的菜吃了个干净。

    不过用完膳后,她没让他舞剑。刚吃饱就运动对身体不好,而且天太热了,舞剑更是要出一身汗,还是别自虐了。

    她便拉着他出去散步消食,走到湖边,晚风凉爽起来,把颈间的细汗一丝丝抹掉。

    两个人也不太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她偶尔侧首看他,夕阳余晖洒在他脸上,映衬他的笑意,让她感觉安心美好。

    于是她忽而笑出来,笑得他一愣:“怎么了?”

    她挡到他跟前,双臂往他肩头一搭:“高兴呗!感觉这样同你走着,一不小心就是一辈子!”

    “当前还债率,33%。”

    席初哑了哑,接着笑意舒开,浸润眉梢眼底。他俯下首,两个人四目相对、鼻尖相碰,他轻声说:“只要陛下愿意,臣会一直陪着陛下。”

    虞谣薄唇往前一凑,就吻到了他。

    但这毕竟是人来人往的地方,这个吻蜻蜓点水般一碰即分。

    她的声音却是无比愉悦的:“这是你说的哦!到了七老八十,你也得跟我出来遛弯!”

    席初低笑,手揽在她的腰上,她也笑笑,安然倚在他臂弯里,继续一道往前走。

    数步之外,凉亭檐下,寒涔涔的目光紧盯湖边,半晌都没能挪开.

    趁着散步,席初跟虞谣提了大家急着出去避暑的事。

    虞谣对这种事没啥意见,也充分体谅在这没有空调的年月里,大家夏天闷在宫中都不太舒服,便痛快地点了头:“行,那这就准备出去吧。后宫谁随行你看着办,我只要求你必须得去!”

    他当然会去,这话只是耍赖撒娇罢了,席初也听得出来,噙笑一亲她额头:“圣恩难却,臣必定把自己列在名册第一个。”

    就这样,随行名单两日后便定了下来。席初明显不愿有人苦捱盛夏,除了生病不好长途跋涉的以外,基本全带着走了。

    后宫之中一时对席初赞誉颇多。早两年的名单是和贵君定的,和贵君惯会用这样的机会整治后宫,与之不和的人一个都别想去。

    虞谣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趁午睡时横躺在他胸口上夸了他半天,慨叹说:“你好好的攒攒美名!回头好封元君!”

    “封元君?”席初的情绪起伏并不算很大,只问,“陛下当真的?”

    “那不然呢?”虞谣啧声,“我算了算,等解决完卫家,我们就可以准备生孩子了。封元君的事最好在孩子生下来前就办完,你说是吧?”

    元君毕竟是不一样的,元君与女皇所出的孩子,身份也会更高一些。

    如若是降生之后再加封,虽然听起来也没有太大差别,但实际上总是有所欠缺。

    席初却突然安静,虞谣仰头看看:“怎么啦?”

    他思量着,笑意有些复杂:“臣从来没想过当元君。”

    “真的吗?”她脱口而出,细细一想,又心疼了。

    从他胸口上翻下来,她抱住他的胳膊:“那你现在给我想,想想怎么当个专宠的元君!”

    他倒也没有太多的客气推辞,仍噙着笑,心平气和地应了声:“好。”

    “当前还债率,38%。”

    虞谣欢呼雀跃,心里甜滋滋的,已然替他幻想起了册封大典.

    又过几日,圣驾便启程前往京郊行宫避暑。这大熙朝的行宫似乎比先前大穆朝的更远一点,路程上要多走一天。

    这一路颠簸下来真是很累,虞谣在寝宫门口下了马车后,基本是挂在席初肩上进的屋。

    席初好笑地扶她去屏风后擦了擦汗,而后道:“臣也先回去休整,晚上来陪陛下用膳。”

    虞谣哈欠连天,摆摆手:“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见也行……”还没说完,她就已经栽在了床上。

    但不过多时,她又被宫人扒拉了起来。

    颠簸了这么一路,即便是站在掩人耳目的角度,她也得喝完安胎药。

    宫里的药熬得都很浓,坏处是味道特别重,好处是没几口。虞谣便端起来就喝,一饮而尽,喝完把碗往宫人手里一塞,就又栽了回去。

    然而过了五分钟不到,腹中渐次上涌的痛感令她觉出了不对。

    “啊——”虞谣轻叫出声,深吸着气,脑中问白泽,“怎么回事?!有人给我下毒了吗?!”

    白泽运功感受了一下:“不是毒,应该是堕胎药。”

    “不可能!!!”虞谣尖叫,“我他|妈又没真怀孕!”

    同时心里也慌了起来,因为她在决定假孕之前跟席初滚过几回床单,该不会这么巧地就怀了吧?!

    所幸白泽否认了她的这个猜测,告诉她说:“不是。只是这个时代的堕胎药,大多是大寒加三四分毒素,就算没怀孕,喝下去也是要疼的。”

    痛感愈发清晰,虞谣开始冒起了冷汗,艰难地撑起些身子,急唤宫人。

    宫人们顿时涌来,传太医的传太医、服侍她的服侍她。

    可在痛感上涌到她心脏不适的时候,她竟然困了。

    困得眼皮打架,头晕目眩。

    “这他妈又是怎么回事!!!”虞谣冲白泽疾呼。

    白泽也觉奇怪,蹙眉消失了片刻,又重新回到她面前:“我去验了下药碗里的残渣。”

    虞谣忐忑不安:“然后呢……”

    “里面有很重的安神成分。”他说。

    也就是助眠的东西。

    虞谣没来得及去想这到底是什么剧情,就一头栽倒下去。

    困倦铺天盖地地将她包裹,从寝殿中的女皇到意识世界里的她,都睡着了。

    第49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10)

    书颜苑里, 席初刚进门,虞明前后脚就到了。

    虞明向来一离宫就兴奋, 进来就说:“姐夫, 咱们射箭去吧!”

    席初边笑边转身看他:“刚到就射箭,你不累吗?”

    “不累啊!”虞明脸上写着“精力旺盛”四个大字, 席初实在不想这会儿往箭场跑, 又不愿扫他的兴,便道:“陛下前不久赐了我一柄宝剑, 我教你舞剑吧。”

    “好!”虞明来了兴致, 席初笑笑, 让正收拾行李的宫人先把宝剑取出来,然而刚吩咐完, 便见阿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殿。

    “贵君……贵君不好了!”阿晋心神不宁, 到席初跟前没刹住脚,被他推住肩头才站稳。

    “怎么了?”席初锁眉, 阿晋心惊道:“陛下……陛下动了胎气,昏过去了。”

    席初一惊,忙问:“怎么会?我刚从清凉殿回来。”

    “似乎是……安胎药有问题。”阿晋说着吞了口口水, 席初定住神, 跟虞明说:“我得先去看看, 舞剑改日再说。”

    虞明已吓得脸色煞白, 哪里还顾得上舞剑,听言连连点头。席初提步便走,在他走到殿门口时, 虞明忽地回过神。

    “……阿晋!”他猛地一喝。

    阿晋回过头,见他面色实在糟糕,不敢不理,便示意别的宫人先跟着席初去。

    虞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往我那儿跑一趟,叫二三十个侍卫过来。”

    阿晋不解:“干什么?”

    “去就是了!”虞明一推他。

    他不知道怎么跟阿晋说,因为他只是心里有所担心而已。

    姐夫是和姐姐上次小产有关系的人,他担心这件事也被安到姐夫头上。

    只要姐夫有一点嫌隙,姐姐大概都是会信的。

    到时候就糟糕了.

    清凉殿里,两名太医焦头烂额。

    她们是专门负责照顾女皇这一胎的人,也只有她们知道这一胎的实情。

    可现下女皇出了这样的事,按规矩便要太医院一道会诊,同僚们不一刻就会赶到,没怀孕的事根本不可能瞒住。

    “这怎么办啊……”两位太医说话都哆嗦。陛下假孕究竟为何,她们不清楚,但显然是有大事。

    这样的大事泄出去,陛下恐怕会撕了她们。

    两个人都很慌,最后官位高些的那个将心一横:“不如就说陛下已小产了吧!”

    另一个惊恐:“这怎么行!陛下若有什么大计……”

    “有什么大计现下也没法子了,总归一会儿没办法让旁人相信陛下肚子里真有个孩子啊!”前头那个道,“唯有说其小产才能将之前的事都瞒住。她现下喝了那药,也确实体虚,咱们再配合一二,先再旁人面前含糊过去再说!”

    另一人想想,也确实没别的法子了。假孕的事绝不能捅出去,小产好歹可以放在明面上说。再者那一剂药确实凶猛,硬说胎保住了,好像也说不过去。

    两个人便这般定了主意,拽来女皇身边的亲信,让弄点鸡血鸭血作作假。

    也就是这些刚准备完的工夫,太医院上下就都到了。

    “陛下如何了?”赶来的一行人中,有好几个同时开口,不约而同的都是这句话。

    两名从殿中走出的太医强定心神,道:“孩子已然没了。药下得猛,又添了安神的东西,陛下还昏迷着,一时半刻大概醒不过来。”

    言毕,众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殿去,一道会诊。御前宫人将清凉殿围得密不透风,很快,院外又多了一班人马守着。

    御前清楚女皇心思的几人往外看了一眼,判断出了是谁的人,不由一阵心悸,但又默契地都没说什么。循着圣心来说,也轮不着他们去打草惊蛇。

    席初匆匆赶到时,便见清凉殿的院墙外已经围满了人。

    不是他来得慢,是虞谣专门给他安排了一处临湖的住处,景致好又凉快,就是离得远些。

    是以有许多住得比他近的后宫男眷都先到了,见他前来,先后一揖:“贵君。”

    席初扫了眼在院墙外层层把守的人:“和贵君来了?”

    离他最近的一个揖道:“是。”

    正说着,卫珂从院门中走了出来。

    两人目光一触,卫珂满面忧心,颔了颔首:“席贵君来了。”

    “我去看看陛下。”席初说着便往里走,却被卫珂拦住。

    卫珂冷笑:“席贵君这时还是不要进去了吧。”

    席初面色也并不和善:“同是贵君,你凭什么拦我。”

    卫珂淡淡挑眉:“凭我手上没沾过皇嗣的血。”

    席初眼底一颤,不欲理他,仍要往前,却有旁人挡了上来:“贵君……留步吧。”

    几个后宫男眷迟疑着挡他。

    是了,这个时候谁都不敢掉以轻心,怕担责任。而他在他们眼里,都是害过皇嗣、杀过元君的人。

    席初长声缓息,不好说什么,只是心里愈发不安。

    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多么紧张,因为虞谣并未有孕,什么动胎气什么小产都该是无稽之谈。

    但现下看这架势,怕不是真的出了事?

    片刻的无声对峙后,席初转身离去.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女皇醒没醒过都无人知晓,只知和贵君一直守在清凉殿里。

    天明时分,又见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清凉殿出来,向席贵君所住的书颜苑行去。

    不多时,席贵君被从书颜苑中押出,径直送往行宫中的宫正司。走进宫正司的大堂,他便见到了卫珂。

    席初打量着他:“你干什么?”

    负手站在窗前的卫珂回过身,一指几步外桌上的酒盅:“陛下旨意,赐你一死。”

    “不可能。”席初风轻云淡地驳回去,“你敢假传圣旨。”

    卫珂似乎好笑于他这样的底气:“陛下的孩子没了,疑是你动手,故赐你一死,何来我假传圣旨?”

    “陛下根本没怀孕!”席初脱口而道,卫珂面上疑色骤起,他又陡然回神,狠狠将后面的话咬住。

    卫珂上前两步,端详着他:“陛下没怀孕?你何出此言。”

    席初屏息,无声地缓了一缓,与他对视:“陛下是这样跟我说的。她说……感觉宫中现下并不太平,再有皇嗣怕有人出手陷害,便先假孕引人动手,将宫中清理干净。”

    恍惚间有那么一瞬,卫珂几乎要信了这话,但他旋即又摒开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太医都说她已然小产,清凉殿里捧出的带血的被褥他也看见了,怎么可能是假孕。

    不过,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他原本所想,只是在这里假传圣旨杀了席初,待得陛下醒来,再告诉陛下自己将席初带到宫正司问话,没想到席初竟畏罪自尽,日后自己方能独享圣宠。

    但席初现下的言辞,让他有了别的打算。

    席初这个人,一贯心高气傲,陛下磨了他两年都没能让他低头。

    卫珂现下颇有兴致,想看他心神崩溃。

    想了想,他便笑道:“陛下当然会跟你说她没有怀孕。”

    “她已经有一个孩子死在你手上了,怎么会让第二个孩子再涉险?”

    “……什么?”席初懵了一瞬。

    他跟自己说不是这样,但一股恐慌还是在心底散开。

    “陛下最近为什么待你好,你是当真不明白么?”卫珂嘲讽又怜悯地觑着他,“我还道阖宫都知道陛下想让你生不如死,没想到你自己竟不清楚?”

    不,不是这样……

    可他自己也怀疑过,陛下或许只是想给他希望,再让他死得更惨。

    不会的……

    两种思量在他心里撕扯不停。

    最后,他只又说出一句:“但这次不是我害陛下。”

    语声微颤,已然不像方才那样底气十足。

    卫珂笑看着他:“我只是来传旨罢了。是与不是,你跟阎王说去吧。”

    说罢他便向外走去,席初猛地要上前,但被宫人按住。

    “我要见陛下!”他道。

    卫珂脚下顿了顿,转头蔑然:“陛下可不想见你。”

    说着,他好似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说着踱回席初跟前,轻啧一声,“陛下让我告诉你,你怕是还得参加我兄长的祭礼。”

    席初冷睇着他,他只笑笑:“只不过这回,你是祭品了。”

    再转过身,卫珂头也不回的离开。席初想骂,却又骂不出什么。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竭力地想否认卫珂所说的一切,又有一个鬼魅般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他说得是真的,当然是真的。

    宫人在死寂中端起毒酒,低眉顺眼地走到他面前:“贵君,是您自己喝,还是下奴喂您?”.

    离开宫正司不久,卫珂见到了差出去的宫人。

    那宫人是从书颜苑回来的,压音禀道:“贵君,没成。书颜苑内外都有明公子的人守着,实在进不去。”

    卫珂蹙了蹙眉:“罢了。”

    也不要紧,反正只要席初“畏罪自尽”,罪名就坐实了七八成。住处能不能搜出罪证,没那么重要.

    “当前还债率,30%。”

    “当前还债率,20%。”

    “当前还债率,10%。”

    ……

    “当前还债率,-10%。”

    “Warning,债主生命体征下降,坏账预警;Warning,债主生命体征下降,坏账预警……”

    耳边警报声震天,意识世界里的虞谣极度不适,几番挣扎之后,终于醒来。

    听清警报到底在说什么的刹那,她惊坐起身:“它说啥?!”

    她目瞪口呆地滞在那里,一分分转向白泽。

    白泽面色沉然,深长而叹:“卫珂假传圣旨,给席初灌了毒酒。”

    虞谣眼前一黑,撑住地,又问:“也就是说这些都是卫珂干的?!”

    没道理啊。

    卫家应该在等这个孩子降世才对。孩子出世后再搞死她,天下都是他们的,他们又何必现下画蛇添足,只为除掉一个席初?

    “我猜。”白泽思量了一下,“卫珂或许并不清楚家里的打算。”

    “……这不是重点。”虞谣根本没听进去,心里一阵阵发寒,满脑子都是席初,“毒酒……”

    她满目恐惧地望着白泽:“毒酒……他喝了是吗……”

    白泽轻喟:“哪由得他不喝?”

    “不……”她薄唇翕动,脑子里乱糟糟的,“不不不!舅舅你帮我……帮我醒过来!”

    终于稍微清醒了一点,就迫着自己继续清醒地思考下去:“毒药都有毒发时间,我还可能救他对不对!你帮我醒过来!我得救他!”

    “鸾啾。”白泽义正辞严地看着她,“你记得我跟你说的让你晕过去的原理吗?”

    虞谣怔怔:“冲击中枢神经……?”

    他点点头:“现在强行让你的肉身苏醒也是同样的原理。而且药效很猛,我需要用更强的法术,这样强烈的刺激,你会得脑瘤的。”

    他想让她谨慎考虑,但她嘶吼起来:“草他妈席初要没命了好吧!!!脑瘤就脑瘤吧!!!”

    白泽:“……”

    虞谣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冲过去扶住他的肩头便一顿猛摇:“让我醒过来!赶紧!别逼逼了!”

    身为偶像明星的甜美形象在此刻荡然无存.

    清凉殿寝殿里,两位太医正耐心施着针,女皇陡然睁眼,吓得其中一个差点仰过去。

    眨眼工夫她便坐起身,将额上的几根银针一拔,踩上鞋就往外跑。

    “……陛下!”太医风中凌乱。

    上回是说晕就晕,任凭她们怎么努力都醒不过来;这回是说醒就醒,让她们预测的“起码还要再过两天”直接成了笑话。

    她们简直怀疑陛下是在成心挑战她们的医学水平。

    虞谣趔趄着冲出殿门,好巧不巧地看见卫珂,顿时怒火升腾,直接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席初呢!”

    卫珂一懵,她挥拳便打向面门:“说话!席初呢!”

    第50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11)

    卫珂被打得一管鼻血淌下, 木了一木:“在宫正司……”

    虞谣手上一松,便朝宫正司去。

    宫人们都被她吓着了, 也不敢拦, 只能跟着。

    虞谣风风火火地杀出一段,卫珂又匆匆地跟上来, 状似恭敬地道:“陛下息怒。臣原只是叫席贵君到宫正司问一问话, 实在没料到他会畏罪自尽……”

    畏罪自尽?

    虞谣心中恨然,却顾不上停, 后牙一咬:“他若死了, 你就等着殉葬吧!”

    “陛下?”卫珂愕住, 脚顿在原地,没再能前行一步。

    宫正司里, 席初在刺痛中跌在地上, 很快坠入一片混沌。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的最开始,是一片红墙。

    他低头看一看自己, 在迟钝地察觉到这大约是很多年前的事,那时虞谣还是皇太女,他们都住在东宫。两个人年龄都不大, 正是爱四处玩闹的时候, 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有一次他们在藩王进宫的时候一起去恶作剧, 临动手时被发现了。她个子小更敏捷, 转身就跑得没影,独留他被抓了个现行,被拎到先皇跟前挨训。

    先皇罚他在正德殿外面壁, 其实罚得不重,只是那会儿暑气正盛,总归不太舒服。

    没过太久,她就寻了过来,在拐角处小声叫他:“阿初哥哥!”

    他转头一看,连忙示意她走,她却过来握握他的手:“你等等,我去跟母皇告罪!”

    “哎回来……”他忙把她拉回来,压音道,“告什么罪?两个人一起站着不比一个人还惨?你快回去,我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可她扁一扁嘴:“我不要!”说完就挣开他的手,固执地跑进大殿。

    后来大概是因为她认错的态度够好,又因为这事原也不是大事,先皇没罚她,也放过了他。

    她欢天喜地地从殿里跑出来,他抬头看去的时候,她正像只早春里雀跃的小鸟一样向他扑来。

    一把将他扑住,她拉着他就走:“走吧走吧,我饿了!我们回东宫吃饭去!”

    他正想笑,画面犹如大漠飞沙般从眼前消逝。

    一切再落定,成了正德殿内的情境。她已经当了女皇,忧愁地坐在寝殿的床上,唉声叹气。

    他盘坐在面前的地上笑她:“遴选后宫,你怎么弄得像要办丧礼一样?”

    她瞪一瞪他,接着又叹气:“宫里人多了,想想都很烦,我就不能不要后宫吗?”

    他耐心劝她:“你总要有个元君,再生几个皇女,来日挑一个最聪明的,继承皇位。”

    那时候她不服不忿地说:“为什么非要元君?只有你这个贵君我看也挺好的!”

    可在第二天的大选中,她就见到了卫玖。

    卫玖生来贵气,人也温和。原本对大选很是抵触的她,在那一瞬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变化出现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他当时便有些说不出的失落,现下这一幕重现,这种感觉依旧明显。

    突然一阵疾风扑面,像有风沙迷了眼睛。

    半晌后,席初茫然四顾,首先看到的却是满手鲜血。

    他,杀了元君。

    他悚然抬头,她已怒不可遏地站在面前,一掌掴在他脸上。

    “这件事,我们没完!”她那时的声音,歇斯底里。

    “贵君善妒,毒害皇嗣,幽禁启延宫,即锁系。”

    “逢年节,遣宫正司以祖训训责,不得懈怠。”

    后面的这些,不再是她亲口说出的了,是传旨宫人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可怖。

    他想从中逃开,但双腿犹如灌铅,抬也抬不起来。

    “许久没见贵君了,过来看看。”

    他不知道她为何又会突然温柔待他。

    “我最近在想,冤冤相报何时了,不愿再跟贵君不依不饶下去了。”

    但他选择相信这句话。

    “这是你说的哦!到了七老八十,你也得跟我出来遛弯!”

    “那你现在给我想,想想怎么当个专宠的元君!”

    他愿意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但是……

    “陛下旨意,赐你一死。”

    “她已经有一个孩子死在你手上了,怎么会让第二个孩子再涉险?”

    “我还道阖宫都知道陛下想让你生不如死,没想到你自己竟不清楚?”

    卫珂的话,形如梦魇。

    他分辨不出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但即便是,他也不甘于这样死去。

    这次的事,不是他做的.

    虞谣赶到的时候,比虞明稍微晚了一点。

    虞明已经吓坏了,见到她猛地回神,边是奔向她,边脚下打软跌坐下去:“姐……”

    他不信是姐夫下的药,也不信姐夫是畏罪自尽,但他说不出来。

    还是他身边的宫人瑟缩着跟虞谣禀了话,说他来了一见到贵君的样子便吓坏了,二话不说叫人灌了绿豆汤下去,又让贵君勉强吐了几口,吐出好些黑血。

    绿豆汤有解毒的功效。

    虞谣勉强定住些神,吩咐人扶虞明去歇着,自己却实在无暇多安抚他,赶忙去看席初。

    宫正司里沸腾起来,宫人七手八脚地抬席初去旁边条件尚可的厢房歇下,太医施针的施针、开药的开药,疑与和贵君有所勾结的宫人也都要先押起来,四处都忙忙碌碌。

    中毒,就算在现代,死亡率也并不低。这里的施救方法有点类似于催吐洗胃,或灌水或灌绿豆汤一类的东西,然后再硬让人吐出来。

    过程之痛苦不言而喻,虞谣在旁边看得心中绞痛,哭了好几回。

    “已吐出大半了,再灌两回便是,虽难免有毒药残余,也可活命。”太医的声音还算冷静。

    席初在极度的痛苦中依稀听到点声音,浑浑噩噩地想:怎么了?

    她又不想让他死了?

    接着便觉又有东西灌进口中,带着些许宜人的清香。

    他不想喝,但他无力抗拒。

    腹中绞痛,他不受控制地再度吐出来,他只知道自己在吐,知道周围有很多人,其他什么也不清楚。

    过了不知多久,腹中的痛感淡去,紧接着袭来的,是无尽的冷意。

    冷意渐渐遍布全身,又冷又疼,每一根神经都像浸在冰里。

    他禁不住地哆嗦,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没有炭火可用的寒冬腊月。

    人人都盼着过年,可他最怕过年。过年时他便要接连跪上好几日,冷得好像血液都冻住。

    不,别让他回去……

    他下意识地挣扎,想冲到正德殿去,求她许他一死。

    那时他也这样做过,只是没有一次得以离开启延宫。

    天下都是她的,总归是她想见他才能见,她不想,远轮不到他去要求什么。

    “陛下……”他呢喃低语。

    正抹着眼泪的虞谣一惊,连忙看去,他却仍闭着眼,并没有苏醒。

    “陛下……”他又叫了一声,她抓住他的手:“贵君?”

    似乎辨别出了这个声音,他的手紧了一紧,眉心轻蹙出一条线。

    “陛下……”他试图从黑暗中分辨出她在哪儿,又茫然地自己念着,“杀了我……”

    “杀了我吧……”

    “贵君你说什么?”虞谣惊慌失措,“你听得见吗?你别……别乱想啊!你快醒过来,我在等着你。”

    不知他听没听见,总之他安静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眉心却蹙得更深:“不是我干的……”

    “陛下,不是我干的……”

    虞谣感受到了他的不安,却不知该怎么做,只能握着他的手,怔怔地望着他。

    “不是我……”

    少顷,他的声音忽而脱去了方才的激动,陡然间变得无力。

    他的眉心也舒展开,脸上一下子寻不到什么表情了。

    虞谣倏然心慌。这样的神情,她在他脸上见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这个样子,平淡的、麻木的,不论跟他说什么,他都没有情绪。

    因为在他心存希望地等她的时候,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希望殆尽之后,他变得像是行尸走肉。

    “贵君……”虞谣声音发哑,又过一会儿,却见眼泪从他眼角淌了出来。

    慢而清晰地,一直滑出来。

    她恍然惊觉,她好像从未见过他哭。感叹于他吃过的苦时,她掉过眼泪,他却反倒一笑而过。

    他跟她说:“陛下能这样想,之前的苦也就不算苦了。”

    现下,他却反倒哭了。

    她感受到了更加清晰的绝望。

    “不是我……”他疲累地一遍遍念着,深陷在一场噩梦里。

    噩梦可怖,梦里他竭力的解释,可她不信。

    他却不敢醒。

    他怕醒过来,面对的就又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看不到尽头的痛苦折磨.

    他不醒,虞谣便不敢走,也顾不上去想别的。

    她伏在桌上怔神,静看着天地滑入黑夜,又迎来新一日的晨曦。累到头脑发胀之时,余光终于看到床上的人动了动。

    她匆忙起身,向床榻走去,听到他虚弱地问阿晋:“这是什么地方?”

    阿晋带着喜色:“您可醒了!这是宫正司的厢房。”

    宫正司。

    席初眼底一片死寂。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下来的事情。

    “贵君?”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他微微一栗,复又缓缓挣开眼睛。

    虞谣见他确实醒了,舒着气坐到他床边,一叠声地问他:“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想不想吃什么?”

    他有些摸不清状况,便没作回答,只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他的目光一分分向下挪,挪到她的小腹上。

    她怀孕四个多月,原已塞了个薄薄的垫子,垫出一点点显形的样子——至少她告诉他那是垫子。

    但现在,她的身材恢复,小腹全然扁平了下去。

    他神思恍惚,轻轻地开口:“陛下小产的事……”

    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勇气问。

    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硬变成了:“不是臣干的。”

    她和他对视着,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眼中油然而生的惊惧。《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