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季北流很难搞定之后,秦所中总算领教到什么叫作孽了。
男人是一种特别骄傲自大的生物——特别是在面对女人和比自己小的同性时,很容易掉以轻心。
以前秦所中觉得季北流听话好掌控,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和观察之后,季北流听话是真的,好掌控是秦所中瞎了。
如果季北流真的只是出于倾慕,对他做出这种事,那还算情有可原,如果是另有他谋……秦所中有点脊背发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季北流这么多年来在他身边都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那也太能装孙子了……
总之对季北流提防着点,日后万一出什么意外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只是秦所中先前对季北流无条件信任惯了,现在要他多长个心眼,秦所中有点身心俱疲了。
先不管季北流,秦所中眼下还有个让他头疼的麻烦要解决,那就是顾沉东。
对于秦所中而言,在感情中逃避并不是可耻的懦夫行为,这叫以退为进,以攻为守……秦所中自己心里也有数,他不懂该如何处理索性就弃之不顾了。
这也不能怪秦所中不负责任没担当,怎么不见得有人要来给他负责啊,怀孕的是自己,凭什么还要他负责?
想通也就那么那么几句话的事,到秦所中这个年纪还在斤斤计较真的没必要,给自己增添那么多心理负担干什么,男人就应该以事业心为重。
秦所中做通了自己的心理工作再去见顾沉东,他不是个多情的人,但是个念旧情的人,无论如何,他总归还是不想失去这段感情联系。
顾沉东那边就比较难受了,他一看到来的人是季北流,还以为秦所中要跟他绝交,根本谈正事的心情都没有了,现在秦所中又要约他出来,怕不是要约出来当面绝交。
“上次我是真的有事,才让北流来替我,”秦所中见顾沉东这副明显赌气的模样就有点好笑,“不是,我说你都到今天这成就了,怎么讨厌一个人还写在脸上啊?”
“就是因为——算了,你不会懂的。”
顾沉东解释到一半就没声了,可能是觉得没什么意义。
两人先谈正事,顾沉东上次因为季北流,连合同都没看就让人家滚蛋,今天一翻才发现不对劲:
“赠与?”
“对啊,大家都是为社会做贡献的爱心人士,只谈公益不谈生意。”
“我没这么高尚,”顾沉东冷冰冰地说,“只是因为你而已。”
这话让秦所中难以接茬,顾沉东意识到自己撒娇撒泼不顶用了,也就懒得再去配合扮演秦所中记忆中的那个顾沉东了。
他们之间的猜忌和怀疑不仅仅只是孩子的父亲,还有十年的光阴,三万尺高的空地距离和一万两千米的飞行,而改变他们一生的,仅仅是秦所中的一念之差和两颗又酸有涩的葡萄。
“要不然,去福利院里看看吧,我很久没回去了。”
“也行。”
实际上秦所中每年都会回来福利院里探望几次,但也不常来,记不住到底有哪些孩子,只知道女孩子比男孩子多。
他们先去超市里买东西,秦所中怀疑顾沉东出国后就没再逛过超市,一头就往里面扎,被秦所中拉住了:
“推车啊,你空手能拿多少东西?”
“噢。”
顾沉东也有样学样地照着秦所中推了个购物车,俨然是微服私访来的。
刚好今天是元宵节,超市里打折做活动,特别热闹拥挤。
吵着要吃薯片却因为母亲不给买而哇哇大哭的小孩,叽叽喳喳谈论家长里短的家庭主妇,带孩子带得不耐烦而大发雷霆的父亲,趴在冰柜前就“能不能吃冰淇淋”而打情骂俏小情侣,在各种打折生鲜前反复对比挑拣的老头老太……人的愉悦悲伤在同一个空间里紧密交缠,却又互不相干。
“有什么感觉?”
秦所中把一排货架上的糖果都扫进购物推车里。
“像逛动物园。”
“……”
然后他们又去买玩具,买了丑不拉几的熊,还有长得像粉红色电吹风看不出是什么鬼东西的玩偶,顾沉东抓着那个粉色的电吹风状玩偶,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
“……现在的小孩喜欢这个?”
“我也费解,”秦所中用娃娃填满顾沉东的推车,“你就当做是一种时尚潮流。”
这次秦所中去福利院探望儿童,受到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大概是院长跟孩子们说什么了,但搞得这么形式主义就让秦所中怪不舒服的,他把玩具和零食分给孩子,孩子们都兴高采烈地说谢谢叔叔。
有的孩子表现出很活泼积极,还把自己画的画给顾沉东和秦所中看,还要给他们表演唱歌和跳舞。
这些蹩脚的装乖秦所中再清楚不过了,他们以前也是被经常教育,有外人来时就要表现出很活泼开心,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他们,这样才会有人要领养你们。
当然并不是所有小孩都能做到这样,有的小孩天生内向腼腆不擅长表现自己,有的根本不想被领养,所以人类真的很难懂。
院长请他们去办公室里泡茶,问他们现在什么情况,是不是两人在谈恋爱,秦所中手一抖,茶水溅出来烫到他的手指:
“我们——”
“没有,我们就是好兄弟。”
顾沉东淡淡地说。
“哎,这样吗,我老糊涂了哈哈别见怪……”
院长自知说错话了,赶紧圆场。
“没什么,我和哥的关系好大家都知道,觉得我们是一对也正常。”
“是啊是啊,以前你就老说要娶所中,所中你还记得吧?哈哈,童言无忌啊,哈哈……”
“嗯,呃,哈哈,是啊。”
秦所中笑得特别干,上次在酒窖里顾沉东还因为这事在发疯,希望院长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提提给活菩萨顾沉东竖个铜像也成啊。
秦所中坐立不安,顾沉东却表现得比秦所中还要自然大方:
“小时候的事情当然不作数了,小孩子的话怎么能信呢。”
操了,真是字字诛心,秦所中连喝茶都有点想吐了。顾沉东说这话时,眼神紧紧黏着他,不过秦所中的抵触不是出于罪恶感,而是他的厌倦感,和那种无法摆脱所带来的拖滞。
秦所中一直都是往前走的,他到现在都没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即使以他现在的能力这根本不算什么事,而且他从母亲车祸去世以后就再也没离开过这座城市,如果那个男人也还在这个城市生活,从概率上来算他绝对已经遇到了那个男人,哪怕只是在马路上擦肩而过。
可秦所中还是没去找,没必要,也没意义。
就是偶尔经过那栋大厦时,秦所中心思会有那么点点活络,不知道是因为去世的母亲,还是那个在大厦里的男人,不过那大厦在五年前拆了,这下就彻底断了所有的念想了。
“时间不早了,我还订了位子,新福利院有什么进展我都会发消息给你,辛苦你了。”
秦所中不想再听院长把过去的事情挖出来讲,字里行间里散发着浓浓的霉味。
“哪里哪里,辛苦的是你们啊,快去吧快去吧。”
“你真订了位子啊,我还以为你只是想溜才编的借口。”
“想走是真的,但我确实订了位子,今天元宵,一起吃顿饭吧。”
“……不会有第三个人吧?”
顾沉东多长了个心眼。
“你要多叫几个人也可以啊,大家一起出来吃顿饭打打麻将也不错。”
“我不会打。”
“你可以站在边上看啊。”
秦所中拍拍顾沉东的肩。
玩笑归玩笑,和顾沉东吃饭的地方秦所中挑的都是高档餐厅,比较接地气的他怕顾沉东吃不惯,不过接地气的也没顾沉东做的好吃。
秦所中订的位子是两人座,两人不谈生意,纯粹就是聊聊天,也没订包厢,这会入座了才发觉怪怪的,周围两人座坐的都是情侣。
不过顾沉东似乎也不在意,只要他不在意,秦所中更无所谓了。
这里环境很好,适合吃饭也适合谈话,每桌之间的距离都隔了很远,不用担心被人听到。
位置靠窗,秦所中喜欢欣赏夜景,视野开阔就心情舒畅,偶尔还有长得赏心悦目的俊男靓女走过,比如像季北流这种的……
——等等,那他妈就是季北流啊?!
秦所中的叉子掉在了盘子里发出一声极为突兀的巨响,顾沉东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事,手滑了。”
秦所中的目光死死追着窗外挺拔的身影,跟走秀场上的男模似的走路带风,风衣摆在身后飘飘荡荡,只有季北流才会有这样的气质,
季北流的身材和相貌都很出众,就算淹在人堆里也能一眼认出,更何况现在只有他一人。
怎么季北流会出现在这里?他找谁?是约会吗?还是谈事情?秦所中的好奇心被结结实实勾起来了。他的心态既像关心儿子行踪的父亲,又像追踪丈夫下落的妻子,迫切地想知道季北流是来见谁。
“你一直在看什么?”
顾沉东察觉到秦所中的异样,秦所中就地编了个借口:
“我在看卫生间在哪里,我看到了,我去下卫生间。”
“哦。”
顾沉东没有起疑。秦所中站起身,快步上前跟住季北流,他是在包间里,秦所中跟到半路就没继续往前了,而是站在原地等那个为季北流带路的服务员出来,拦住人家小姑娘问:
“小姐你好,请问刚才那位先生进的包厢里是有什么人啊?”
那服务员打量了一下秦所中:
“抱歉,这是客人隐私,恕不奉告。”
秦所中也觉得这么问太唐突无礼了,还显得自己很可疑。秦所中急中生智,立刻露出一副楚楚可怜样,眉眼凄媚,就连女人看了都要对他心生怜惜。
“其实我已经怀孕两个月了,他对我不闻不问,我怀疑他在外面跟别的女人有染,就想来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抛弃了……”
小姑娘一听,立刻同情心如洪水泛滥:
“先生,我就开门的时候瞥了眼,没太注意看,就看到里面也是个男人,需要我带你去见他们吗?”
“不用了,我怕我把你们的店给砸了……你先去忙吧。”
那小姑娘还挺古道心肠,拉着秦所中给他开导:不顾家庭不顾妻儿的男人,再帅也没用啊!这年头男人长得越帅就越渣是真的,大家都容易被外表所迷惑……
秦所中不管男人是不是长得越帅就越渣,他只想知道季北流到底在见谁?【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