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重生
清晨,细雨敲打着屋檐,外头灰蒙蒙一片。
静安堂的偏厅里檀香萦绕,简老夫人跪在佛像前闭眼转动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吴嬷嬷神色凝重,掀开帘子进来,在老夫人耳边低声道,“大夫人回来了,正在外头候着。”
简老夫人闻言睁眼,停了手中的动作。
吴嬷嬷见机扶起老夫人,搀着她去了大堂。
大堂里坐了个年约四十的妇人,妇人肤色白皙,柳眉细目,看着很是温婉。她似有些心不在焉,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也不知在想什么,连老夫人来了都未曾察觉。
老夫人不满地咳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忙地放下茶盏起身,扶着老夫人在主位坐下。
待得坐定之后,老夫人才开口问,“沈四姑娘可有说什么?”
梁氏倒了杯热茶奉到老夫人跟前,躬身道,“沈四姑娘说,多谢简家成全,以后瑜儿的事就是她的事。”
老夫人接过茶杯,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便好。”
轻抿了一口茶,又吩咐道,“青黛苑那边也要看紧些,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提起青黛苑,梁氏有些犹疑,“真的不管五丫头死活了吗?”
老夫人听梁氏提到五丫头,鼻子里哼了两哼,冷淡道,“她那身子本来就不好,活也活不得多久,死了便死了。”
那可是她的亲孙女啊!
梁氏看着老夫人淡漠的眉眼,觉得老夫人对五丫头也太过凉薄了些。
老夫人看穿梁氏心底所想,冷冷哼了一声,提醒道,“你可别忘了,我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氏闻言猛然一怔,她又如何能忘?
前天,她去定国公府看望女儿,却在离开时被沈四姑娘单独请到了她那里。
沈四姑娘模样生得温柔娇俏,说出的话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她说,她瞧上了威北侯世子陈昔,沈家有意和威北侯府结亲。
问她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梁氏有些愕然,心想威北侯世子不是同他们家五丫头简宁有了婚约吗?当年还是世子亲自求了侯夫人来提的亲,这些年,二人的感情也很好。
沈四姑娘却是笑意盈盈道,“陈昔早厌烦了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这才没提退婚一事。只希望简家能识趣一点,也多替二嫂嫂想想,切莫让二嫂嫂难做。”
梁氏闻言大骇,沈四姑娘的二嫂嫂就是她的女儿简瑜。
她这分明是拿自己女儿来威胁他们,让他们主动和威北侯府退亲!
可她又能怎么办?女婿虽是定国公府的二公子,却也不过是个不受宠的二房庶出。而沈四姑娘,却是定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其母是今上最疼爱的妹妹榆阳长公主,亲兄长沈昭是大齐开国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深得今上看重。甚至今上,也怜沈玉珺自幼丧父,对她百般宠爱。
这样一个天之骄女若想为难她的瑜儿,他们简家又能帮得上女儿什么忙?
她惶惶不安地回来同老夫人说了此事,老夫人却是轻描淡写道,“你去回沈四姑娘,说五丫头病重,也就这两天日子了,让她不必忧心。”
她震惊地看着老夫人,这是要用五丫头的命来成全她们?
老夫人说到做到,翌日里就寻了个由头罚着五丫头在雨中跪了一天。
这秋日渐凉,五丫头是个身子骨弱的,当晚便发起了高烧。眼看已经烧了四天,她还昏迷不醒,滴水未进,再这样下去怕是真熬不了几天了。
梁氏心底有些不忍,但想到身在国公府的女儿,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老夫人昨晚被雨声吵得一晚没怎么睡,有些乏了,见梁氏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心里也烦,不耐地摆了摆手道,“你回去吧,切莫太过妇人之仁,这些事也别让大丫头和珩哥儿知道。”
梁氏应声,带着人退下。
途径青黛苑,梁氏停下脚步,见护卫将此地围得严严实实,院子里好些日子没人打扫,落了一地的枯叶。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梁氏想起简宁幼年刚回简家时怯生生唤她“大伯母”的模样,眼眶有些湿润。
她叹了口气,终是什么都没做,只拭了眼角的泪,回了自己的院子。
此时,简宁正愣愣看着幔帐上的缠莲枝图案,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底写满了茫然。
这是在哪儿?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脑中走马观花般闪过许多东西,头疼得仿佛要炸裂一般。简宁习惯性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却在眼角余光看到光洁的手腕时楞住了。
手腕上那两道被挑断手筋时留下的疤痕……竟不见了踪影!
她猛然坐起身,掀开被子,果见脚踝处亦是光洁如初。
一个荒诞不可思议的想法浮现在她脑中……
简宁穿了鞋,匆忙去寻了一面镜子,在看到镜子里的那张脸时,脑袋却是越发的懵懂。她那满脸的疤痕也没了!而且镜子里的她,分明才十四、五岁的模样。
原以为是借尸还魂,却没想竟是回到了从前。
简宁这才发现,这儿是她在简家时的房间,多年没回来过,竟一时没有认出来!
只是不知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点。
简宁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因着时间太过久远,一时半点头绪也无。
这时,外头有脚步声传来,还有妇人冷淡的声音。
“那死丫头怎么样了?”
随即便有人恭敬回道,“刚刚去看过,还没醒来,应当就是这两日了。”
简宁脑袋一懵,下意识窜到床上,盖上被子装睡。
门好像被人推开了,有人进来,简宁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她床前停了下来。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额头,而后声音中带了几分疑惑,“居然退烧了?”
事到如今,简宁又怎么会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的未婚夫,威北侯世子陈昔和定国公府的四姑娘沈玉珺有了私情。陈昔既想退了简家的婚事,又不愿落个负心人的骂名,便默许了沈玉珺用她大姐姐的处境敲打祖母,让简家处理了她。
简宁自幼随外祖母在乡野长大,六岁那年外祖母病故,之后又在外头漂泊了一年才被父亲接回简家。
简老夫人素来不喜欢她,只因有她在简家,父亲才会偶尔回来,这才一直留着她。可就在沈玉珺敲打老夫人的当天,父亲的死讯从徐州传了过来。老夫人再没了留她的理由,便就干脆卖了沈玉珺一个大人情,让她“病故”。
如此,陈昔假装伤心一段时间,就可以去定国公府提亲!可不是两全齐美嘛!
简宁心里发凉,若让他们现在知道她醒过来,怕是又会想法再度弄晕她!
察觉那人又伸了手来探自己的鼻息,简宁悄悄调整了自己的呼吸!
就在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道颇为焦急的声音,“孙嬷嬷,孟夏……孟夏那丫头不见了!”
“什么?!!”
那正探自己鼻息的手猛然缩了回去,紧接着便是急促离开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简宁心里头也是猛然一震!脑中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小姑娘的脸。
小姑娘哭红了眼,紧紧抓住她的手安抚她,“姑娘别怕,我这就去找世子爷,求他来救你,姑娘不会有事的。”
她迷迷糊糊看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心底很不安,想叫她别去,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急得她直想哭!
那是简宁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孟夏。
老夫人既想要了她的命,又不愿留下把柄遭人病垢,可谓是煞费苦心。
她被罚病倒后,家里大夫没有少请,药也没有少熬,各类补品膳食也是不要钱的往她房里送,也不管她到底醒没醒。
就连她的住处都因为要养病不让任何人打扰。
外头都说老夫人平日里待她是冷淡了些,但归根结底还是疼爱她的,可没人知道,那些药和食物一滴都没有进到她的肚子。每天送到她房里的药,都被老夫人派来“照顾”她的人倒进了花盆里,而补品和膳食则被她们分着吃了。连所谓的静养,也不过是变相的软禁,就等着她被活活拖死以后对外宣布五姑娘药石无医,撒手人寰。
她身边的丫头要么见她没了活路,自个儿寻了去处,要么收了她们的好处,与她们坑壑一气。唯独孟夏一心为她着想,在第一天发现她们目的时就一气之下和她们起了争执,奈何她们人多势众,孟夏很快被关了起来。
那傻丫头根本不知这件事情就是陈昔默许的,费尽心机逃出去想求陈昔救她,最后却没能回来。还是嫁入沈家的大姐姐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之后,亲自带着大夫回简家看她,她这才醒了过来。
一醒过来她便紧紧抓住大姐姐的手问她,“孟夏人呢?”
大姐姐眼眶通红,“她……死了。”
她心底颤抖得厉害,不死心又问,“那她的尸体呢?”
大姐姐却是咬着唇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她找了孟夏整整三天,最后终于在城外的乱葬岗找到了她。那个从小陪着她、护着她的小姑娘浑身是伤,圆睁着眼,似死都死得不甘心。
她抱着孟夏残缺不全的尸体嚎啕大哭。
简宁其实很少哭,从小到大不管是受了委屈还是受了罚,都是安安静静的。即便是这样,只要她有一似难过,孟夏也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来,而后为她打抱不平。可那一日,她哭到嗓子都哑了,孟夏还是一动不动。
她不得不接受那个总是不顾一切护着她的小姑娘已经死了的事实,擦干眼泪背着她离开。
哪知刚走两步,便看到陈昔站在不远处。
他手持长剑,看着她时眼底满是愧疚。
“对不起……”
她意识到不对劲,转身便想逃,然而还是没能来得及。
陈昔那畜牲,为了能够名正言顺求娶沈玉珺,见她“病故”不成,竟想制造她“意外身亡”的事故。他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把她扔进马车,又将马车驱赶至断崖处。
马儿的嘶鸣声响彻整个山谷,她眼底爬满了血丝。
她恨啊!恨陈昔心狠,恨简家冷漠,更恨自己无用。
许是她命不该绝,崖边延伸出来的古树挡住了体型庞大的马和车,而则她落入了崖底的深潭。
再醒来时,她已身在徐州,是秦王世子薛宴恰好路过救了她。
也是她命大,虽手筋脚筋俱断,脸上和身上又都被树枝划得无一处完好,但到底还是活了下来。
她带着满腔恨意足足熬了七年,费尽心机接近陈昔,最后终于将涂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胸口。
想起她将尖刀毫不犹豫扎进陈昔胸口时,他那不敢置信的眼神,简宁便觉得一阵痛快。
唯一遗憾的是,她还没能亲眼看到陈昔咽气,便就死在了他的近侍手里。【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