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乌淇淇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严以律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他们都不过十岁。


    严以律第一天搬到乌衣巷,柔柔弱弱却长得唇红齿白,个子看着比同龄人要小一圈。


    就像是一只又白又软的小猫。


    眼睛大大的,无辜又茫然。


    乌衣巷有很多熊孩子,看到柔弱的小猫咪,忍不住上前欺负一番。


    乌淇淇看他忍着眼泪倔强不掉下的样子,十分招人疼惜。


    她想也没有想的冲上前去。


    只是用力过猛,她不小心扒掉了严以律的裤子。


    这下好了,原本一直忍着眼泪的严以律终于哭了出来。


    乌淇淇急得满头大汗,她虽然比严以律长得高一些,但也只是个孩子。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她手忙脚乱给他穿上裤子。


    然后,看到了他腿上和肚子上的伤口。


    那天回家,乌淇淇咬着豆沙包问杨晓武:“妈妈,严以律的妈妈去哪里了?”


    杨晓武给她温了一杯牛奶,“小律的妈妈去了很远的国外。所以,你要好好照顾他,不要像今天这般欺负他。”


    乌淇淇想说,她没有欺负严以律。


    对长得好看的小动物,她一直很有爱心。


    不过,她没有反驳杨晓武,反而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她会好好照顾严以律的。


    因为没有妈妈在身边,别人总是打他。


    不然,他的身上哪里来的那么多伤口。


    这些年,两人虽然吵吵闹闹,互相看彼此不顺眼的模样。


    私心里,乌淇淇是照顾严以律的。


    他的学习,甚至他的生活。


    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严以律。


    他有些坏,嘴巴也毒舌。


    他身体柔弱,虽然长高了不少,但还是像林黛玉一般,弱不禁风。


    可今天看来,她对严以律的了解还是太匮乏了。


    他哪里是林黛玉,那逞凶斗狠的模样,分明是街头小霸王。


    严以律舔了舔唇角,豆沙包很甜,唇角都还蔓延着一股甜甜的味道。


    面前的少女年纪不大,一双眼睛却像猫儿一般,又大又圆。


    她半勾着腰,探身想知道他的答案。


    严以律却没有回答。


    少女额前垂落不少细软的发丝,微风拂过,吹乱了那头乌青的青丝。


    和学校的很多女生一般,乌淇淇留着半长不长的留海。


    但和其他女生不一样,她不是为了更好看,而是为了遮挡她额头上的伤痕。


    从搬到乌衣巷的那天开始,严以律就熟知乌淇淇的大名。


    她力气大,学习一般,运气还挺好。


    乌衣巷的人都说她是锦鲤运。


    严以律不相信,一般极度的好运之后,往往伴随着滔天的厄运。


    乌淇淇五岁的时候,伙同夏雪夏冰离家出走,遇上了人贩子。


    幸运的是,他们没被拐走,人贩子过马路被车撞死了。


    那一次,乌淇淇回来之后就发高烧了,烧成了肺炎,差点要了她的小命。


    乌淇淇十五岁的时候,成绩还是很一般,哪怕有严以律的帮忙,也很难进入滨海一中。


    后来,她救了一个被流氓打劫的女生,然后获得了宝贵的二十分加分。


    人人都说她运气绝佳,关键时候总是有贵人相助。


    但他们却不知道,乌淇淇为了救那个女生,额头上被砸了一个大口子,缝了五针。


    她只是力气大,不是不会痛的铁金刚。


    那个初夏,严以律去看乌淇淇的时候,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尽管受了伤,但父母的餐饮店生意要继续做。


    她窝在病床上,脸上到处都是淤青,脑袋上也绑着厚厚的绷带。


    她正啃着一个又软又白的包子,啃了两口,大约是扯动了身上的伤口,她猫儿一般的大眼睛里开始猛地落下眼泪来。


    大颗大颗的,滴在那白软的包子上。


    也滴在他的心上。


    那晚上,他回家就做了噩梦。


    他浑身大汗淋漓醒来,暗自发誓。


    以后不会让她挨打了,更不会让她替他挨打了。


    “你看在我干嘛?难道还要吃我的豆沙包?”


    乌淇淇觉得严以律的眼神怪怪的,黑漆漆的眼睛里似乎燃上了一盏暗淡的灯,闪着微弱但是执着的光。


    她觉得她真的快要不认识他了。


    从上高中时候,她发现他偶尔有这样的眼神。


    但是她不太懂那是什么含义。


    她的语文成绩还可以,她意会了一会儿,觉得严以律的眼神是渴望的眼神。


    他就那么饿么?


    乌淇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的豆沙包递给了严以律。


    严以律接过包子,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乌淇淇想,他应该是很饿了吧。


    那天到最后,严以律还是没有告诉她什么时候学会打架的,她也没有强迫他。


    小时候,她也问过他身上的伤口是谁打的,他总是面色难看。


    后来,他不愿意说的事情,她从来不逼他。


    每个人都有秘密,哪怕是最亲近的人,留着一丝底线,也是好的。


    快到深秋了,天开始黑得有些早了。


    两人沿着街道回去的时候,路边已经燃起了点点路灯。


    如黑暗繁星,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他们脚下坎坷的大地。


    “不管怎么样,你以后不要打架了。”


    乌淇淇谆谆诱导。


    她其实很担心。


    她在学校的公告栏中见到了李潇他们几个的通报批评的,他们是记了大过的。


    这些档案会伴随着人的一生。


    严以律那么厉害,他是大鹏,会展翅冲向又高又远的蓝天。


    她不想他的身上留下污迹。


    “嗯。我有分寸。”


    严以律看了一眼旁边背着两个书包的女孩,沉甸甸的书包勒出了她胸前峰峦叠嶂,他浅浅看了一眼,迅速别过头去,在昏暗中,用浅浅咳嗽掩盖了耳边的红色。


    “我自己拎书包。”


    他把书包从乌淇淇的身上拉了下来,动作很快,乌淇淇缩了缩胸。


    “干什么,这么粗鲁?”


    严以律把她的动作看在眼底,薄唇微微一抿,还是没有说话。


    两人一左一右,各怀心事,路灯暗淡的灯光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缠在一起。


    亲密又缠绵,如同他们的人生一般。


    门口,严以律先进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回头,走到乌淇淇面前站定。


    “乌淇淇,你是不是不穿内衣的?”


    说完,严以律大步走进院子。


    留下乌淇淇在原地,圆圆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半晌,她才叉着腰,气得眼睛更圆。


    “严以律,你这个大流氓!你……你无耻!”


    乌淇淇洗澡出来的时候,杨晓武和乌云海已经关店回来了。


    乌云海去厨房准备明天的食材,杨晓武在饭桌前算一天的收益。


    乌淇淇断了一杯温牛奶放在杨晓武面前,“妈妈,你也早点睡。”


    杨晓武看了她一眼,眉眼弯弯,“小七还不睡吗?”


    “嗯。”有些睡不着。


    她从来不知道严以律居然会对她说那样的话。


    问题的关键其实不是那句话,而是她穿了内衣的。


    只是穿着一件小吊带模样的内衣。


    夏雪也有那样的。


    只不过,上了高中后,她胸口涨涨的,也越来越大。


    原本的小吊带已经包不住了。


    但她不是没穿内衣。


    杨晓武算好了账。


    如今的早餐店收益让她十分满意,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可以去市内买套大房子了。


    杨晓武喝了一口女儿端来的温牛奶,忽然低眉看昏黄灯光下的女儿。


    她穿着秋天薄薄的睡衣,领口有些低,衣服也有些小了,能看出少女一些隐隐起伏的痕迹。


    杨晓武心中一动,暗想:是应该找个时间陪女儿去逛逛街了。


    “小七,后天放假,你和妈妈去逛街好吗?”


    乌淇淇不明所以,但仍然听话点了点头。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和杨晓武一起逛街了。


    母女俩又说了几句,都是学校的趣事。


    严以律打架的事情,她没有给杨晓武说。


    如果妈妈知道,严苓春也会知道。


    她不想严苓春一把年纪还那么担心严以律。


    而且,她更担心的是严以律明天去学校了怎么办?


    会被老师批评吗?


    在乌淇淇的心中,在生气和担忧之中,她明显更加倾向于后者。


    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情,第二天,乌淇淇一大早就去了学校。


    学校一片风平浪静。昨天大家的新闻虽然有所传播,但只说是校外矛盾,没有说打架的人是严以律。


    问夏冰,夏冰那个傻大个一问三不知。


    后来还是夏雪出来解释。


    “严以律这次替滨海一中进了全国奥数比赛的初赛。过段时间就要去参加决赛。这么一颗好苗子,老师不会因为一些小事扼杀的。”


    果然,石总一上课就当众表扬了严以律,一番声情并茂地要向严以律同学学习后,严以律和八班体育委员打架的事情好像是水雾一般,遇到太阳就迅速消失无影无踪了。


    课间,乌淇淇考虑严以律的手受伤了,主动去帮他接了水。


    夏雪递给她一盒牛奶,“你问了没有,他昨天为什么要打架?”


    乌淇淇摇头,扯开包装纸,吸了一口。


    “他不说。我想,肯定是那个李潇存心找事,昨天被我们班打得那么惨,口服心不服。”


    “是吗?”夏雪拿出一个红豆酸奶夹心面包,面无表情咬了一口。


    她怎么听说严以律是为了她才打架的?


    不过,严以律为了乌淇淇?


    夏雪的目光看向身后又在睡觉的严以律,圆圆的眸子微微眯起。


    这两人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