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廉之醒过来时，是在一间装饰华丽富贵的屋子里，身下的床铺散着淡香，似乎让他紧张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公子醒了？”
屋内有一个丫鬟，瞧着顾廉之醒来，就立刻从桌子旁走过来，递给他一
杯茶润润喉。
顾廉之眼中的疑惑太明显，脸上遍布了灰尘污脏，看不太清容貌，只是一双丹凤眼眸色深而黑，让人一时看愣了神。
那丫鬟性子还算和善，接过顾廉之手中滴水未动的青釉杯，敛下心思笑道：“公子还发着热，先起身沐浴净脸，换身衣裳吧？”
顾廉之有礼却疏离地朝她笑了笑，起身朝屋内看了一圈，虽然只是个小厢房，却也是物具一应俱全，干净整洁，想来是每日都会有人细心打扫。
“不知这里是哪？”顾廉之拿过自己已经磨破了边，露出书册边角的背包，目含警惕地看向那个丫鬟。
因着昨日被他们镇上的那些讨债的打了一顿，身子困顿疲累，顾廉之紧赶慢赶，奈何脚步渐缓，还是没有赶在天黑之前入城，只在城外的破旧小棚待了一晚。
夜深露重，顾廉之第二日一醒就觉得脑袋昏沉，便猜到自己怕是染了风寒，进了城撑着身子吃了点东西，就在大街上一边找医馆，一边捂着头晃悠。
也不知道是谁的马车到了这一条街，身边的人都纷纷让开了道，也将顾廉之带到了边上。
还未站稳，也不知道是谁推了他一记，顾廉之就踉跄往前面冲了出去，他眼见着马车往他的脸上撞来，奈何躲闪不及，又加上头昏脑涨，就这样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身处这间厢房里。
丫鬟面露难色，管家也没有说能不能将情况告知这位公子，她怎敢多嘴。
顾廉之见问不出话，眉头一皱抬脚就要离开，纵使他心里存疑，可这家主人救了自己，他总得给人道个谢。
丫鬟拦不住顾廉之，梨木门被他“哐啷”一声拉开，入目的就是门外精巧玲珑的小庭院，中间一弯小溪，绕过林廊，潺潺水声不知去往何处。
晃了晃神后，顾廉之顺着走廊快步往前，可越走，顾廉之越发觉出这户人家的地位和富贵。
“公子，咱们还是回去吧，待我去问问管家后，再同你说可好？”那丫鬟瞧着顾廉之直直往前，就快要到王爷的住处了，心里慌乱，急急伸出手拉住顾廉之的衣袖，带着哭腔劝道。
顾廉之扯正了自己的包，唇瓣因口渴有些干裂，他舔了舔唇，没有作声。
这时，走廊那边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丫鬟一听，顿时神色敛下收回手，恭敬地垂首不语。
顾廉之余光扫过丫鬟的一系列动作，便静静等待着来人。
没过多时，一个灰衣男子从拐角处走来，此人眼窝深邃，鹰钩鼻下一张薄唇，看上去就是个精明能干之人。
胡远忝瞥了眼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的丫鬟，挥挥手就让她下去了，丫鬟如释重负，行了一礼就踏着小碎步退下去，端的是有礼有秩。
“公子不知怎么称呼，我是府里的管家，胡远忝。”胡远忝抬手做了一揖，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同顾廉之客气地说着。
顾廉之回了一礼，语气客气却疏离：“在下顾廉之，来京都是为了赴京赶考，不知胡管家的主子是……”
“顾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贵府主人救了顾某一命，按理是应当当面道声谢的，否则就太过失礼了。”
过不了一个多月就是春闱，胡远忝没想到这个邋遢的公子竟然还是个举人，惊讶了一瞬又笑道：“我们主子现在正在忙，不过主子估摸着公子醒来会怕生，就让我来同公子说声，况且公子还发着热，总得等热退了再说走的事不是？”
顾廉之在心里思量一番，如今瞧着这位胡管家儒雅温和的模样，想来主子应该也不会是个难以相处的。
况且……他摸了摸怀里那袋碎银子，他现在也没有可以挥霍的资本。
他按了按有些疼的额头，甩甩沾了许多虚汗的发丝，点点头：“如此也好，我先去洗漱整理一番，等你们主子忙完了麻烦和我说一声。”
“人走了？”陆统见胡远忝放轻了脚步进来，抬了抬眼，问道。
胡远忝等陆统将手中那一篇文章翻了页看完，才斟酌开口：“回王爷，那人叫顾廉之，并非京都人士，而是来京都赶考的，现下正在利和斋梳洗，说是等王爷忙忘了再向您道谢。”
陆统倒没想到还救了一个读书人，淡淡笑了笑：“举人？看着年纪也不大，等他弄好了就带到前厅去吧，本王与他见一面倒也无妨。”
胡远忝闻言，立刻低下头掩去面上微讶的神情，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约摸半个时辰后，顾廉之喝了退热的药，拾掇干净了便由丫鬟往前厅带去。
“公子，这栋宅子的主人是当今二皇子恒王，公子见到王爷说话可要仔细些。”
丫鬟好心提醒道。
在府里，一句话没说对，那就是杖毙或发卖的下场，她已经在府里见过很多回了，是以平常半句话都不愿多说。
只是胡管家并未发话不准将王爷的身份透露给这位顾公子，又见顾公子生的俊俏明朗，丫鬟便动了些恻隐之心，怕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尊贵的人物，口不择言惹王爷动怒，那可就遭了。
顾廉之其实心中早有思量，只是不能确定罢了，这会得了准信，就放心了些，朝丫鬟感激地道了一声谢。
坐在紫檀木椅上，顾廉之端起手边的茶杯小抿了一口，茶味清甜，清醇爽口，他仔细往里瞧了几眼，是竹叶青，不愧有这般的好味道。
配上一碟桂花赤豆糕，颇妙。
当初他在州府参加乡试时，也不过一杯龙井陈茶，黄州知府对他们这种寒门学子不屑一顾，再有才，也不过是那些高门子弟的陪衬。
偌大的前厅里只有他一人，他把茶杯放回去，将麻布长衫屈膝处的褶皱抹抹平了，心里琢磨着等会的措辞，低着头等着人来。
“顾公子久等。”一道温润的声音随着陆统的步伐传入顾廉之的耳中。
顾廉立时转过头，起身向来人恭敬作揖行礼：“草民顾廉之参见恒王殿下！”
陆统脚步突顿，回头看了一眼胡远忝，随后将他扶起来，眼中含笑：“顾公子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顾廉之瞧着恒王没有什么架子，吊着的心顿时妥帖地放了回去
“今日王爷的救命之恩，顾某没齿难忘。”
陆统见他又垂首端端正正给他做了一辑，失笑：“本王记得没有人和你说我的身份，你怎么知道我是王爷？”
顾廉之不疑有他，就将伺候他的那个丫鬟告知与他。
陆统眉峰不动，抬手示意顾廉之手边的点心和茶：“顾公子喝茶，今日是本王的六妹太莽撞了些，还望顾公子海涵。”
顾廉之并不知道他晕倒后陆歆欲把他送去大理寺的事，闻言便觉得恒王太过客气，有些受宠若惊。
“其实是顾某冲撞了六公主的马车，合该是顾某向公主道歉才是。”
陆统笑了笑就将此事翻过，目光被他身上的背包吸引过去，顾廉之自进门就一直背着这个包没有放下过。
“这个？”顾廉之攥紧了包带子，过了一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他打开了自己破旧不堪的包，从中抽出一本册子，缓缓递到陆统面前。
顾廉之越是这样，陆统就越是好奇，他笑着打开那本薄薄的册子，还未到半柱香的功夫，陆统本就淡薄的笑意也没了踪影，心里亦泛起惊涛骇浪。
册子上没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也没有什么旷古奇闻，只是一个在仕途上攀爬的年轻儿郎的多谋善虑。
“这只是我这些年来根据大邢发生的事而琢磨出来，觉得更有利于大邢的政策和制度，虽知道在京都不一定能用的上，却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妄议朝政，所以一直紧紧收着，王爷可别笑话我。”
顾廉之看着恒王盯着那本册子不说话，讪笑一声，解释道。
“你今年……十八？”陆统从册子上抽回目光，有些不敢置信。
……十八，被他遇上了。
顾廉之点点头，抿了抿唇，神色有些悲哀：“家父家母皆因天灾而亡，独留下我一人。”
……孤身一人。
陆统皱着眉关心道：“顾公子如今一人在这京都，人生地不熟，又正是在读书需要花钱的时候，可有想过该如何过活？”
这正是让顾廉之愁烦的地方，京都的势力错综复杂，他还未能踏上仕途，在京都更要千万小心。
可银钱又是缺不得的。
陆统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他，笑道：“顾公子不必忧烦，既然本王救了你，就一路帮到底，这样吧……”
陆统沉吟片刻，与他商量：“本王在京都给你买一间小宅子，再配一两个伺候你的人，你尽管把心思放在会试上，其余的不用担心。”
顾廉之闻言就想要推辞，“无功不受禄，我已经受了王爷颇多恩惠，不可再让王爷破费。”
陆统哈哈大笑一声。
“这于本王不算什么，但是能在你落难之时雪中送炭，本王却乐意之至，大不了等你考取了功名，在京都站稳了脚再还给我就罢，顾公子就别推辞了。”
顾廉之说不过陆统，心里感激，便点头应下。
“不过伺候的人，王爷就真的不用再安排了，我一个人足矣。”
“这是小事，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陆统掀起眼帘示意胡管家，后者便立刻下去安排了。
顾廉之拿起一块桂花赤豆糕，甜腻的味道更映衬出他心头隐隐的不安，可是他看着恒王亲切和善的面色，又将那种感觉压了下去，他摸到了怀里的那袋碎银子，暗暗用力。
总归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