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杂货铺后,小寒沿着街道尽头的巷子,在江边找到了那家打铁铺。


    瞧上去生意不错,进门时与前头一位客人擦身而过,感受到那人的修为已步入了心境。


    “方才晋级心境初阶,赶着来铺子里打一把趁手的兵器。”


    听闻是杂货铺老板介绍来的生意,铁匠说话也就不遮遮掩掩了。两家铺子的老板相较之下,铁匠话不多,却实诚。


    打铁铺里终年燃着两个锅炉,一为凡铁,一为仙兵。


    小寒好奇地问道:“仙兵出炉,不会天降异象么?”


    铁匠往西边一指,“坐靠着万仞崖,城中什么异象没见过?”


    小寒了然。天下修仙门派、神仙府邸大多远离尘世,寻找山林清净、天气灵气充盈之地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门下弟子破境、神兵出世等等,都会天降异象,未免扰民。


    而临近仙山的那座城镇,大多划归了修仙界,不受世俗、官府管辖。虽说城中几万人,超过九层都不是修道体质,与世间凡人无异,但都入乡随俗,遵循修仙界的法则,如同远离红尘的仙乡。


    如此说来,临水镇距离万仞崖不远,却仍在红尘之中,倒是一桩奇事。


    想起沐兰泽说过,危楼上下不足百人,一半还是杂役,想来更加没有多余的精力管辖人界的城镇了吧。


    刚好铁匠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对危楼宗主的评价很高:“天下的修仙门派,无不想壮大声势,危楼宗主这样看淡名利的事少之又少……”


    小寒心中哂道:褰余淡薄名利?那泰山论道他拼命出头又为哪桩?不过此人言行乖僻,当真是个怪人。


    只听得铁匠还在说道:“不像衡山,都说道士最讲究清静无为,但清扬道观的行事可不像。”


    小寒心中一动,问:“衡山怎么了?”


    “继任掌教出关后,破例广收门徒三千人,天下有心寻仙问道的,都往衡山去了,都说是千年难见的盛况。呵呵,若是其他修仙大派也拉得下脸,会不及衡山的声势?”


    少年的脸上掠过清冷的笑意:“三千人?不怕把衡山压垮了?”


    光是屋舍,就要造上千间,衡山的山头承受得住吗?


    “修道清苦,三千人里大半坚持不了几日,即便是记名弟子,多半一两年就下山去了。最后留下的也不过是有修仙天赋的寥寥数人。”


    小寒问:“那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铁匠呵呵一笑:“小公子以为呢?”


    不过是为了名声。


    小寒默然,遥想如今衡山的盛况,正值声名如日中天之际,忽然又想起那个中道陨落渐渐无人提及的名字,忽觉胸中郁郁。


    他的修行与旁人不同,没有什么想打造的兵器,与铁匠说了会话,就告辞了。


    少年人容易情绪波动,他怏怏不乐,一时无法排遣,信步走到了临水镇最有名的望江楼,将楼内最有名的菜肴点了满满一大桌。


    等到菜碟摆上了桌,他才回过味来,瞧着满满当当的一桌,颇有些无语。虽然从不缺钱财,但何苦平白糟蹋饭菜呢。


    正在此时,一位青年公子走上了望江楼,或许也被那暴发户一般的气质震惊到了,不由地扫了一眼。


    只见一位相貌秀雅神情清冷的小公子,低着头,侧着半张脸,略带忧愁之色。


    青年公子心头一震,不自觉地走了过来,含笑问道:


    “不知可否借个座?”


    小寒茫然抬头,四下望了一眼,望江楼生意果然好,等菜的功夫,已经坐满了七八成,虽有空位,但单独的桌子却是难寻,晚来的客人少不得要找人拼桌。


    “请。”


    青年公子一笑,在他对面坐下。他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潋滟着多情。言语更是温柔风趣,说些本地的风土人情,不知不觉让小寒听得入神,竟将此前烦恼何事都不记得了。


    酒菜下肚,吃得十分称心如意,望江楼大厨名不虚传。小寒蓦然想起同行的那人,吩咐小二让大厨拣拿手的另外再做几道菜,打包好送到客栈去了,然后就起身向那青年告辞了。


    青年公子含笑道:“叨扰了一顿酒菜,必定要让我回请一次。”


    小寒略一点头,站起身就走了。


    青年公子望着他的背影,笑容忽然黯淡了下去,一个人望着楼外的江水出神。


    忽然瞧见有人想在江边僻静处御剑过江,瞧着有几分眼熟,想不起是哪门哪派哪家长老坐下的高徒了,于是出声唤了一声。


    那人听闻后回头,差点脚下一个踉跄摔入了江山中。当下从窗口跳入了望江楼,拱手一礼:


    “公子怎会在此?”


    那位青年公子在天下闻名的“三圣”“四公子”中占得一席。


    公子时容,四公子排行第二。


    时容望着江水之时,犹有几分倦怠的神色,见了来人却很快收敛起来,露出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来:


    “我为何不能在此,倒是阁下行迹匆匆,难道这临水镇还有大事发生?”


    按理说,在凡人聚集之地,要避免使用道法。如他方才这般跃入楼内,纵然有人瞧见了,多以为遇上了武林奇侠,但若是御剑飞行,只怕吓死一江捕鱼的。


    那人也知鲁莽,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色,“衡山掌教继任庆典在即,一心赶路忘了分寸,多谢公子提点。”


    衡山?时容轻嗤了一声。


    那人陡然想起,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为何要提起衡山。谁不知道,衡山前头死掉的那个沐兰泽,可是时容公子的心头白月光。


    时容托腮沉思,假作不经意地问:“万仞崖有没有动静?”


    “这……”那人神色有些为难,谁敢探听危楼那位主的动向,“万仞崖是否会遣人去衡山尚无消息,只是前夜听闻危楼有不少人下山,路过临水镇,兵分二路,一路往北,一路往南,”


    没有得到答案,但时容却似乎心情忽然好了起来,挥了挥手,“你去忙你的事吧,衡山,我就不去了。”


    那人连声应是,却好奇问道:“公子可有要事,如有能出力的尽管吩咐……”


    时容轻笑了一声,“也无他事,烟花三月,正当是游历江南的好时节。”


    待到那人离去了,又过了许久,望江楼也冷清了下来。


    时容轻轻一笑,双眼弯弯,活像一只得意的狐狸。


    “果然,这临水镇在褰余的眼皮子底下,也就成了盲点。”


    小寒回到客栈,推开房门,就看到了坐在桌前的沐兰泽,已经换上了他遣伙计送来的新衣。


    一见之下心中颇为满意:他是爱洁之人,同住的人,自是不能碍了他的眼。


    于是也走过去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中问道:


    “衣裳可合身?”


    “寒家的铺子,哪有不周到的道理?”


    只听一声清越的瓷器碰撞的声响,小寒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感觉要糟。


    “不知寒家小公子在旁,近日来怠慢了。”


    小寒徐徐抬起眼,眸光清冷,不见慌乱。将茶杯叩在桌上,从容道:


    “仅以几件衣服论断,难免偏颇。”


    这话听起来很是耳熟,正是那晚林中,少年戳穿沐兰泽时的对话,不过是身份颠倒了过来。


    沐兰泽一笑:


    “小公子曾言,褰余的出手,也瞒不过你的心眼。”


    能在玄心境的绝顶高手面前说这句话的,除了寒家的人,还有谁?


    “寒霖,”


    少年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名字。”


    能让刚愎自用的危楼宗主都以座上宾相待的,普天之下,只有寒家。


    即使寒家可能一两百年间都无人入世,让人忘了他们备受尊崇的原因。


    然而,当这一代的寒家少主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时候,所有人再一次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不到二十岁的玄心境巅峰。


    在这个一千年都未曾有一个玄心境修士的人世间,忽然横空出世了这样一个绝世天才。


    天下人连景仰、羡慕、嫉妒……通通不会了,仿佛渡劫时被天雷劈得五感尽失。


    哪怕是五岁岁心境初阶,十岁心境进阶,十五岁心境巅峰,二十岁心境大圆满,二十五岁晋升玄心境,三十岁玄心境进阶,三十五岁玄心境巅峰,听起来还算合理——


    怕是见鬼了!但像这样的见鬼的“合理”,至少能给尘世间的庸庸碌碌者一点勉强接受的理由。


    但十九岁的玄心境巅峰……只能让闻者伤心,见着落泪,恨不能吐出一口头血,转头就放弃一生追寻的“道”,差距太大,不是神,就是妖孽。


    偏偏是寒家的人。


    只能是寒家的人。


    这一代的寒家先后有两名子弟入世,沐兰泽不及惊异,心中掠过一种莫名的感觉,竟然分辨不出是何种奇怪的情绪。


    因为寒家那位惊才绝艳的少主陨落了,在七年之前。


    离飞升成神只差一步之遥,还有数百年的时光让他慢慢破境,他偏偏不。


    “天道属意我,不可辞。”


    于是孤身登天梯,在神木之巅神魂俱灭。【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