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10
颜溪的反应让刘怀安也意识到方才两人的距离有点近，望了眼神情镇定的颜溪，脸庞暮然一热亦连忙向后方挪了挪。
并配合着她临时想出的理由道:“皮糙肉厚的用什么热水，冷水冲冲便行了。”
刘芙心说原来是为这事，微皱的眉头松展下来，横了眼不以为意的弟弟道:
“既然有热水就用热的，你现在年岁还小骨头嫩，不晓得里头的轻重，小溪给他用热水洗。”
颜溪见刘芙没有察觉什么，轻轻嘘口气连忙进屋端小半盆温水出来给刘怀安。
而后强压快要跳出来的心脏，低眉顺眼的返回给众人继续盛汤。
等刘怀安重洗了手离开，颜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手里的汤勺都忘记放，下兴奋地在狭小灶房中跳了起来，连连低呼:“太好了，终于可以离开了！”
正当激动的手舞足蹈时，忽听门外有响动，吓得她面上眉飞色舞的神情瞬间消失，装作认认真真做事。
结果汤盛好后仍没听见有人出声，方知大虚惊一场，拍拍脸警告自己:“稳住，千万要稳住！”八字才迈出一撇，离成功还远着。
观方才刘怀安小心翼翼的样子，周围的人应该还不知晓将要放她离开此事。
为避免临到最后出现差错，在此之前她得表现的如以往一样。
拾整好心情，颜溪才提着装汤的食盒给饭桌上的诸人送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颜溪为了在搬离之前多攒银钱应对生存所需，除完成刘芙交代的家务活计外，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做绣活上。
刘芙以为她是因上元节将至，尽可能多赶制些荷包、络子等小物件拿到街肆换钱，便没做它想，由着她用功。
期盼着，期盼着，上元节这一日终于快要来了。
俗话说月半重于年，望日的前三天整个京都城已开始笼罩于形态各异五色缤纷的花灯中。
游览节灯的百姓人影幢幢，摩肩接踵，渐渐将隆重的节日气氛推向沸点。
“明日除了带上荷包络子，别的什么都不要带，免得大姐起疑。”刘怀安悄声嘱咐颜溪道。
依照刘芙的习惯，她明日要先去相国寺烧香祈愿，刘怀安让颜溪到时借口在寺院门外摆小摊。
然后趁姐姐没在跟旁，让她直接离开前往东水门租住的地方。
这些时日，刘怀安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好法子让颜溪光明正大离开，最后干脆采用一走了事的法子。
家人问起后，直接坦白说是自己做主放了她，反正钱又不打算让他们出。
就如当初他没商量擅自将人给买回来一样的道理。
“这我晓得。”颜溪点点头，反正又没多少东西，只有几件旧衣物，里衣可以穿身上带走。
自从得知自己要走后赚的钱一文也没瞎用，都攒着呢。
“你不用担心，那边屋子里的家什我帮你置齐全了……”恐其忧心没足够银钱置办家当，刘怀安简单讲了些房舍情况。
“那如何使得，房子之事已经够麻烦你了，哪还能要你另外破费置办家什。”
听说东水门那边什么东西皆已备妥，颜溪心头压力陡增，尚不知租钱几何，目前又添加了新的还款数额。
大概看出了她的忧虑，刘怀安言说让她不必为资钱的事担心。
为避嫌，两人不便单独在一处长待，拣重避轻把事情过了一遍。
时值观灯盛期，整个城开启了火树银花不夜天的夜生活模式。
望着已做好的半篮子绣活，颜溪斟酌了下，决定今晚灯市上不再卖力出售它们了。
明日为正节肯定没时间做女红，万一生意火爆东西售罄，明日该如何找借口拒绝刘芙入庙进香，不如看花灯游夜城给自己放个假。
天上皎皎月，人间灿灿灯。
颜溪紧紧牵住石头的小手，陷入红彤彤的灯海和喧嚣吵杂的人浪里。
果然，节假日无论哪个朝代都不适合凑热，纯粹看人后脑勺的。
“二舅，快看，灯山！”月儿凭借坐在刘怀安肩上的位置优势，兴奋的连连欢呼。
夹在人缝里的石头羡慕的仰头瞅了眼妹妹，然后可怜兮兮的望下母亲，要是爹回来了自己肯定也像小妹一样什么都能看到。
颜溪早就发现了石头的小动作，可自己也爱莫能助，但总跟随着人潮流动不是办法，“大嫂，要不咱们去桥市旁看看吧。”
她口中的桥市离相国寺不远，为了能看到做工精细体型巨大的灯山，他们特意从西水门来到内城。
宫城附近的桥上不允许百姓摆摊做买卖占道，因此可以站在上面观览街景。
刘芙跟颜溪的想法不谋而和，喊了声驼着女儿走在前面的弟弟，指指桥市方向示意他往那厢去。
“娘，我也想放荷花灯。”石头道。
离桥边尚有一箭之遥，面上漂浮的莲花灯已瞧的清清楚楚，放灯之人比比皆是。岸边的，船上的……
“那颜姐姐去给你买好不好。”颜溪想着明日就将离开这俩孩子了，以后何时再见面便难说了，心里颇舍不得，今晚能满足则满足他们的要求吧。
“河里涨水，放什么灯？到处都是人，挤掉河里怎么办，待会若鞋袜打湿了你就光着脚走回去。”
刘芙虎着脸瞪眼儿子，口中虽含怪责之意，并未阻止颜溪买莲灯的动作。
刘怀安目光闪了闪，稍一思量，没去抢颜溪的活。
“颜姐姐，石头要跟你一起去，要挑大个的！”见母亲没实质反对，喜笑颜开的石头晃着颜溪胳膊撒娇请求道。
到处都是卖灯的，走不远便莞颜颔首，颜溪环顾一圈，左手侧十步远便有处专卖莲花灯的摊位。
刘怀安动动嘴，终是没胆量抛下姐姐，跟颜溪一起去买灯。
……
“石头，别把旁人的莲灯打翻了。”近靠河边的刘怀安提醒弯腰赶灯的外甥，瞥见颜溪为放花灯长裙下摆被荡漾的河水打湿。
忙也提醒了句:“小溪，往后挪挪。”
“哈哈，颜姐姐，你还没石头飘的远！”石头冲颜溪幸灾乐祸的喊。
甥舅二人的语声好巧不巧被放完灯起身准备离开的少妇听见。
“怎么了玉娘？是不是哪里难受，我就说你怀着身子这几日人多，不能出来折腾……”少妇身侧的男子神情焦急，不知怎么办才好。
“小溪？颜姐姐？颜溪？！”少妇没顾得上回应心焦的丈夫，而是神经敏感将方才挂入耳中的两声称呼拼合成妹妹的名字。
那个时常在她睡梦中出现的瘦瘦的，小小的，眸子比星星还亮的小妹。
真的是她吗？颜玉转回身紧紧盯住放灯少女的背影，神情纠结。
“看什么？”见妻子面上没表露什么痛苦，男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听丈夫问话，颜玉心头一悸，忙抬高视线，暗哑着嗓音道:“没什么，怕没有回城外的船只了。”
男子笑着安慰新妻:“时间还早，船只有的是，起风了咱们快回吧。”
颜玉念起娘家情形面色浮起一抹愧意，怔怔点点头，胶注于少女身上的视线缓缓收回，红着眼眶背身离去。
颜玉默默离开不久，颜溪几人放灯活动也结束，她和其它向灯祈愿的男男女女一样，许了个美好的心愿，愿明日诸事顺利逢险化吉。
从相国寺到最近的船只埠头，路况她皆已抹的门清，万事俱备只欠明儿一个上元节了。
正如刘怀安所说，次日，刘芙便要去相国寺进香为远在平江丈夫祈福，颜溪自然也得跟去。
尽管自己给自己做了心里建设，可越接近相国寺，她心跳得越厉害捂都捂不住，心绪纷乱陈杂，兴奋的、紧张的、不安的、愧疚的……
一会畅想获得自由后的独居日子，一会又悲观的认为这次没逃掉，万一被抓包以后日子岂非更惨。
当在寺院门口看见已候在此的刘怀安时，惶乱的心忽然就平静了，该相信他不是吗？
“大嫂，我在寺外香炉里进香，等小溪攒多些钱，再跟你一同入院添香火钱。”颜溪镇定的说道。
“姐，我跟小溪一样，不跟读书人抢菩萨了！”刘怀安接着忙道，今年各府城举人进京参加三年大比的会试科举，因此相国寺较往年格外热闹。
“呸呸，说什么混账话！诸位菩萨大罗金仙在上，弟弟无心冒昧……”刘芙厉声责斥弟弟后，立马双手合掌阖眼念念有词给诸佛请罪。
生怕待会入了寺庙再犯忌讳，便只好同意他跟颜溪在外面等着。
纵使再舍不得，刘怀安也知时间紧迫耽误不得，等刘芙走进寺里，立即从怀里掏出个薄薄的油布包，递给颜溪道:
“这是身契，还有五贯钱的钱引。赶紧走，等我给家里人解释清楚，再过去看你。”
“二舅，你是不是要赶颜姐姐走，我告娘去，你欺负她！”一旁的石头摸不清状况，见两人神情严峻，而二舅又让颜姐姐赶紧走，心中焦急猫起腰往寺里冲。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刘怀安反应过来，石头已奔出几步远，急得他飞快追赶。
颜溪这边，竟也无法脱身。
“呜呜……颜姐姐，月儿不要你走，不听舅舅的……”
突发状况让颜溪心里都快急疯了，克制住恼火，柔声安抚拽着她衣襟憋嘴哭闹的小丫头:“月儿乖啊，颜姐姐没说要走啊，以后还会来看你和石头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