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饮溪坐在马车里的榻上,背后靠着软垫,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肖愈坐在一旁道:“母亲若是累了就休息吧。”
林饮溪摇摇头道:“若是这样就睡,我这一整天恐怕都提不起精神来了。”
她剥了一颗桂圆,把它塞进肖愈的手里,喊着儿子的乳名道:“阿桓你吃吧,你既不吃东西,又不与我说话,我这做母亲的不知怎么办才好。”
肖愈三根手指轻轻捏着那颗晶莹剔透的桂圆,放在眼前看了看道:“母亲不必顾虑儿子,儿子确实是没有什么事要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才静静坐着不敢扰母亲安宁。”他说完就把那颗桂圆扔进嘴里细细地嚼着。
这桂圆甜的很,汁水也足。
林饮溪又从碟子里拿出一颗桂圆,手指上蔻丹甲娇艳欲滴,跟红红的相思豆似的。
她低着头剥桂圆道:“正是无心之言却让人伤心,阿桓与我无话说,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很是难过。”
她剥好桂圆后自己却不吃,把桂圆放在一个空碟子里。
林饮溪身上有不足之症,早些年好一些,可自从她生了肖愈之后,成日里就愈发地没精神。肖愈的父亲肖璇为此请了众多名医,林饮溪的身子却没有好转的迹象。这益心补气的桂圆也是成筐成筐地往家里送,当零嘴吃,故而林饮溪一见到桂圆就头疼。
肖愈吐出桂圆的核儿,说:“母亲知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父亲说母亲身子弱,让我不要总去烦着母亲。父亲花了那么大功夫弄来的桂圆,母亲就多吃几颗吧。”
林饮溪叹了口气:“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天天喝药也没个好,还不如安安静静享几年天伦之乐,省的白白给那些庸医送银子。阿桓若能对着我撒娇、与我亲近些,我会很欢喜的。”
“儿子敬爱母亲,不想母亲劳心伤神。”
林饮溪目光慈爱柔和:“我也爱着阿桓呀。等找到你师伯,我们就早日回荆州去。”
肖愈:“父亲不让我喊那人师伯。”
林饮溪微笑道:“你父亲虽说是叛离了师门,心里却时时刻刻念着那个地方。你师伯也是,从来没有认为你父亲背叛了他。”
马车突然停了,外面车夫喊道:“夫人,公子,前面人太多堵了路。”
肖愈:“那就换条人少的路走,绕远一些没关系。”
“慢着。”林饮溪发话了,“阿桓,你陪我下去走走吧。”
肖愈不怎么同意,他担心林饮溪的身体:“母亲,外面人太多,天气又冷,万一您受了寒如何是好。”
林饮溪:“你就陪我走一小段路就好,不走远。我上次在山阴的街市逛时,还未嫁予你父亲,一别经年,物是人非,不知我还有没有机会,再走在这条街市了。”
肖愈听她这样说,顿时软了下来:“母亲无需说如此伤感的话来,等母亲身子好一些,您想去那儿,我都陪着您。您要下去逛逛也行,得穿的厚一些。”
林饮溪揶揄道:“阿桓已经能做母亲的主了,那我就听阿桓的,穿厚点再下去。”
车夫找了个僻静点的小巷子停了车,肖愈先跳了下来,然后伸手去扶林饮溪。
她笑吟吟地把手放在肖愈的手里,在肖愈的搀扶下下了车,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林饮溪伸手替肖愈整了整衣袍,笑道:“阿桓的力气越发大了,身子骨也健壮。”
两人便向街市那边走去,留下车夫看着马车。
平鸷与谨行走散后,就近找了个僻静巷子,在街边蹲着,他心想:谨行知晓自己跑的方向,肯定会一路过来找的。
自己不熟悉这里,街市上人又多,还是不要去找他,乖乖待在一处等人寻过来比较好。
正这样想着,林饮溪和肖愈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林饮溪奇道:“这是谁家的孩子,看着比阿桓小一些。怎么一个人在这,你的爹和娘呢,和家里人走散了吗?”
平鸷不知眼前的人是谁,但觉得这位夫人婷婷袅袅,面善又和蔼,便回话道:“我……我没有父母的,我和……走散了。”
他本来想说“和家里人走散了”,但又一想,谨行是徐家的小厮,不是自己的家里人,就含糊地说了。
林饮溪又问:“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站在林饮溪身后的肖愈盯着平鸷,觉得这小孩长相斯文,肤色雪白,一身玄衣,着实养眼的很。
平鸷见肖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便大着胆子回看他。
平鸷道:“我……我没有家的,我是寄住在别人家里的。夫人不用费心,等会就会有人来寻我。”
林饮溪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道:“天气冷,你买几块热食吃着暖身子。”
平鸷一脸黑线,他心道:我虽父母双亡却还没沦落到沿街乞讨。又想着这夫人也是好意。
他说:“多谢夫人了,不过我身上有银子的。”
林饮溪见这小孩说话斩钉截铁,很是果断,便收回了银子,带着肖愈走了。
肖愈走了两步却又倒回来,从袖子里取出三颗桂圆塞进平鸷手里道:“给你。”
平鸷还没反应过来,肖愈就走远了。他还是蹲着,看着手里那三颗桂圆发呆。
回去后,林饮溪问肖愈:“阿桓喜欢那个孩子?”
肖愈默然。
“阿桓喜欢什么就要说出来,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肖愈仍是一言不发,像根木头。
林饮溪:“我看那孩子身上的穿着,估计也是哪个世家的公子了。可他又说自己并无父母,寄养在别家,实在奇怪的很。他身上还有尘土,头冠也有些松动,应该是摔着了。我着实担心,万一有人故意把他引来人多处走丢,这可如何是好。”
肖愈:“这是为何?”
“谁知道呢?或许是他父母双亡,有人觊觎他家家产,故意养着他却把他弄丢;或许是养他那家的人不愿再养了,就弄丢了;再或者,那小孩真的只是走丢,一会儿就有人来寻他。”
肖愈追问:“那他若是真的走丢了,会怎样?”
“会被人贩子带走卖了吧。”
肖愈攥紧了拳头道:“母亲,我……我可以带他回家去吗?”
林饮溪笑了,难得见到自己儿子对什么人什么事上心。
她说:“以后阿桓见了什么喜欢的,就大大方方地说喜欢就是了。难得阿桓向我讨要什么,咱们倒回去看看,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们回去。那孩子心气高儿,我给他银子都不要,阿桓得想想怎样才能说动他。如果他愿意,就带他回去给阿桓做伴读,遂我儿的愿。”
然而两人再回去时,平鸷已经不再那儿了。
肖愈对林饮溪说:“看来是有人来寻他回去了,他不是被人丢弃的,儿子很高兴。”他嘴上说着高兴,眼帘却垂了下来。
林饮溪无声地牵起肖愈的手,心想,阿桓自懂事起就这样,想要的从来不说,给他什么就拿着什么,儿子这么懂事,做母亲的心里却是在泛酸。
平鸷预料地不错,谨行一路找过来,就在路边发现了蹲在那里的平鸷。谨行走到平鸷面前时,他还在瞅着手里那三颗桂圆。
谨行舒了一口气:“平公子,可算找到您了,您可是吓死小的了。”
平鸷抬头一看是谨行,道:“是我的错,害你找了我一路。”
“您没事儿就好,瞧您这一身土,我给您拍拍。折腾了这大半日,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赶紧去回吧。”谨行就给平鸷拍起土来了。
平鸷点头道:“嗯,回去吧。”
谨行看看平鸷的小脸,魂不守舍的,像是欣喜,又像是惆怅,还有些疑惑不解,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平公子,您手里攥的这是什么呀?”谨行问他。
平鸷不想把桂圆给别人看到,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道:“没什么。”
谨行心领神会,知道平鸷不想给他看,也不去问了:“平公子我们走吧。”
两人回去后心照不宣地没有把平鸷走丢的事儿说出去,反正人已经回来了还要说个什么,平白添许多事,也就只当个笑话说给徐楠听了。
徐楠听了笑道:“你这趟出去闹了个这么乌龙,也算是给你找点儿乐子了。这样也好,别把你憋坏了。还有,你若是想把那长命锁还给那小叫花子,你就去找我大哥,他应该能安排的。不过到底能不能找到,就不知道了。”
平鸷没给徐楠提那三颗桂圆的事儿,论其原因,就是心里不爽,就是不想给别人说。
他换了衣服就去找徐梧,徐梧把找小叫花子的事应了下来,平鸷就把长命锁给了他。
之后又和往常一样去看平鹞,平鹞正在奶娘的看护下蹒跚学步。
平鹞本是由徐夫人亲自照顾的,徐夫人这几日在静养,就交给奶娘全权照顾,没人敢怠慢。
她一见平鸷来了,笑嘻嘻的朝着平鸷迈步走去。后面奶娘紧紧地跟着,生怕她摔了。她抓住平鸷的手摇了摇,奶声奶气地喊了句“哥哥”。
平鸷十分惊喜,平鹞已经会喊他“哥哥”了。
奶娘抱起了平鹞,说:“平鹞小姐十分聪慧,已会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了。”
晚上平鸷脱了衣服睡觉,那三颗桂圆就从袖口咕噜噜滚了出来。他捡回桂圆,突然又想起白日里的场景来,心里又是一名莫名烦躁。
他剥了一颗桂圆塞进嘴里,嘴上甜,心里却郁闷的很,仰天长叹一声道:“我真的不是在乞讨啊!”
与此同时,建康皇宫中。
武尅深夜入宫,手里拿着一份信,正急匆匆向御书房方向赶去。他神色凝重,剑眉愈发凌厉。
站在御书房门口的太监看着武尅这么一张脸,心道武卫将军必定是给皇上报忧来了,这下又要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他还未喊人通报,御前总管太监就从御书房出来,对武尅道:“武卫将军,陛下喊您进去说话。”
“皇上,臣有事要禀报。”武尅跪着,双手呈上那份信。
赵钟坐在桌前,皱了皱眉道:“你们都下去。”
等赶走了众人,赵钟缓慢起身,走过去拿了武尅手里的信:“平身吧,一见你那张脸,就知道你要给我报丧了。”
他翻了翻那份信,只见信封里封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滕芷兰入豫州”六个字。
武尅道:“陛下,这是刚从我在豫州安排的暗桩那里得到的消息。滕先生这是要干什么?他一声不响地去了豫州,他这是要明目张胆地帮赵钦吗?”
赵钟把字条儿扔给武尅:“把它烧了”
武尅听命把字条扔进炭盆里,烧尽成灰。
赵钟坐回去靠倒在垫子上,右手覆在眼睛上:“等着吧,滕先生的消息也快来了。朕的眼疾是愈加严重,看东西越来越模糊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