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正是平鸷走丢的那日,滕芷兰从会稽郡一路北上,先入豫州,再隐匿行踪去了徐州彭城郡。
彭城郡之前的太守已被赵钦处理,现今的彭城由赵钦亲自管着。
南燕怎么也没想到,自赵铸死后,徐州看似成了一盘无人经营的散沙,暗地里却有人在穿针引线,将这一片散沙深思熟虑地串联了起来。
就在滕芷兰还未到达徐州时,赵钦就已经命人在彭城安置了一所僻静宅子,据说是从一个富商手里买的。那富商偷偷置了这所宅子养美妾,又不敢过于张扬,所以这宅子朴素雅致,正好合了滕芷兰的意。
赵钦送滕芷兰到了这所宅子,说了句“这宅子里的一切都听滕先生的,无论是物还是人,都任滕先生处置”,就带着人匆匆赶去了下邳布防军务去了。
滕芷兰正好每日躲在这宅子里读书写字,弹琴作画,谁都不理。
紧接着,府里的流言就开始肆虐了。
赵钦和滕芷兰隐匿行踪,府中下人哪里知晓这二人身份?就有下人猜测,买下这座府邸的人,八成和上一个富商一个德行,偷偷置了外宅,不养美妾却养这个清冷俊美的“先生”,明摆着就是个禁脔,还叫什么先生。
这话就这样原封不动地传到了滕芷兰的耳朵里,他这等记仇的人怎么会咽下这口气。
他叫人捆了说这话的下人,把那人带到院中,又命府中所有的下人都过来。
滕芷兰问那下人:“你可有家人?”
那下人道:“老爷在买这座府邸时说了,里面的下人都要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光混汉,小的正是符合条件才被招进府里的。”
滕芷兰扫了一眼院中众人,道:“你知道买你们的人,为何要买你们这些,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光混汉?”
仆人们均回答:“小的不知。”
“没什么。”
是因为无家的人处理起来更方便。
滕芷兰:“行刑这件事真是不好做,打少了不长记性,打多了落下残废还要记恨我,说不定来日伙同哪路英雄好汉,来要我的命。你们自己看着打吧,打到让他一个月不能动、又不会废疾的程度就行。以后再出这样的事,直接打死。”
他背过身就往书房里走,走了两步回头道:“找个离书房远的地方,再把他的嘴堵上再行刑,不然吵得慌。”说罢谁也不理睬,转身就走。
经过这一出,府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滕芷兰性子古怪不好惹,一个个都安分下来了,见着他也怕得很,能躲着就躲着。
晚上,滕芷兰一个人在书房里写字,小厮王泛过来给他烧热水泡茶。
王泛也怕这个性子古怪的先生,但他又只能硬着头皮伺候——赵钦见他模样周正,做事利落又话少,特意让他贴身伺候滕芷兰。
滕芷兰见他在烧水准备泡茶,道:“你烧些热水给我喝就行,我晚上不喝茶。”然后头也不抬地写字。
一会儿热水烧好了,王泛就给滕芷兰倒了一杯。
“你识字吗?”滕芷兰问他。
冷不丁这么一句,王泛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滕芷兰又问了一遍:“你识字吗?”
这才摇头答道:“小的不识字。”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王泛。”
“哪个‘wang’?哪个‘fan’?”
“三横一竖的‘王’,‘泛舟’的‘泛’。小的父亲是个船夫,就给小的起了这么个名儿,后来他就淹死在水里了。”
滕芷兰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把那张纸递给王泛道:“这纸上写的就是你的名字。”
王泛接过纸,似懂非懂、皱眉挤眼地瞅了半天道:“先生你这是戏弄小的呢,小的名字只有两个字,这纸上明明有四个字。小的虽然不识字,数还是数的清的。”
滕芷兰笑而不语,他在那张纸上写着“赵钦贼子”,笔迹十分潦草,一点都不像是他写的字。
然后他又提笔在纸上重新写了四个字,“杖杀王泛”,将纸递给王泛道:“你再看看这张。”
王泛接过纸看了看,笑道:“第三个字是个‘王’字,这个字我认识。”
滕芷兰伸手,示意王泛把那张纸还回来,王泛识人眼色,立马把纸递还给了滕芷兰,只见滕芷兰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炭盆里烧了。
王泛实在想不懂眼前这位滕先生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是关的久了,憋出心疾来了?
滕芷兰看着那张纸完全烧成了灰烬,道:“你知道买这座府邸的人,为什么要让你来贴身伺候我么?”
王泛道:“因为小的会伺候人?”
滕芷兰“哼”了一声道:“因为你真的不识字啊。”
王泛心里苦,默默地想道:我也想识字,可是家里穷读不了书。
滕芷兰不再搭理他,安安静静地写字。
王泛看着这位先生认真写字时神采斐然,心里又开始胡思乱想,觉得他既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说话,就连买宅子的老爷来看他,他都爱理不理的。
王泛又想到自己也是孤身一人,心下顿时伤感起来,对滕芷兰之前的害怕也烟消云散,就大着胆子问道:“先生可有家人?”
滕芷兰作思索状,王泛心想:有没有家人也要想吗?
滕芷兰想了想,答道:“有的,我有两个孩子要养,还有一个徒弟。硬要说的话,还有一个兄长。”
王泛大奇:“两个孩子?那先生已经娶妻了?”
“未曾娶妻,那两个孩子是我故人之子。”
王泛看着火盆里的火有些下去了,加了两块炭,拢了拢火道:“原来如此。今个儿腊月初八,先生应该把孩子接过来团聚才是,咱府里实在太冷清了,有小孩子能热闹些,外面那些大户人家都张灯结彩地准备过年呢。”
滕芷兰站起,站在窗旁远眺这如墨夜空,良久道:“等忙完这些事,就去接他。”
滕芷兰还在一丝不苟地写着什么,王泛却守着火盆睡着了。
他拿出袖中放着的小块空白纸条,提笔写了几个字,俱是蝇头小楷,又拿出一块刻着“正则堂”的腰牌来——那腰牌底部却是一个小小的印章。盖了章后,滕芷兰将这纸条塞进一寸长、幼童小指粗的竹制封套里。
他试了试王泛的气息,确定此人在熟睡无疑,转身出了书房。
院中寂寥,下人们早就被滕芷兰全数赶走。他起身跳上房屋,双脚点着瓦片行走飞快。
而不远处的一棵高大柏树上正立着一个人,穿一身夜行衣,面敷黑布,只留一双眼注视着滕芷兰的到来。
滕芷兰将竹封扔给那人,道:“把这个给赵钟。”
那人轻笑两声道:“皇宫就算我进得去我也不会去的,这可是灵均堂的规矩。”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灵均堂堂主滕取冰。
滕芷兰不耐烦道:“那就把这个扔到武尅的府上。”
滕取冰把竹封塞进怀中最里面,道:“正则堂堂主又打算怎么祸害朝堂啊?明明跟着赵钦来了徐州,还暗中给赵钟那个小皇帝送信,你这谋士当的,啧。赵钦也是有胆子的敢用你,就不怕那天你把他的命也给算计了。”
滕芷兰看不到滕取冰的脸,但他绝对敢打赌,蒙面布下绝对是一张不正经的嘻嘻笑脸。他怒道:“你管一个三十六岁的人叫小皇帝!”
滕取冰不以为然:“我说的可不是岁数,而是他能管的事。现在除了扬州,他能切切实实把兵权抓在手里的还有哪儿?这难道不是个‘小’皇帝?话又说回来了,你我二人还不是在这‘小’皇帝卖命?你明着卖,我暗中卖罢了。哎,你别走啊!”
滕芷兰不等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得,卖命去喽。”滕取冰三两步跳上屋顶,转眼人就不见。
滕芷兰回去时,王泛还在熟睡着。他走过去喊了声王泛的名字,王泛一醒来,吓得跪在地上:他一个下人竟然在主人面前睡着了。
他一个劲儿地磕头喊道:“是小的错了!小的太困了就睡着了,先生可不要罚我,小的求先生饶命啊!”
滕芷兰每见一次滕取冰,脾气就差一次,此刻是极其烦躁,他张口就只说了一个字:“滚。”
然而这一个字里透着十成十的威严,王泛赶忙屁滚尿流地下去了。
彭城到建康七百里,滕取冰连夜赶路,马不停蹄,在第二日傍晚时分到达健康。他将这竹封扔进了武尅院子里,恰好砸在武尅的头上。
武尅:“……”
武尅得了竹封不敢怠慢,换了官服就进了宫。
赵钟一见他就知道又有事情了,无奈道:“怎么又来了?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武尅赶忙呈上竹封,道:“是灵均堂堂主滕取冰扔……扔到臣府上的。”
赵钟打开竹封取出字条儿,将其缓缓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六个字:“无子嗣,断江山。”看完就将字条儿扔给了武尅。
武尅接过来看了,疑惑不解道:“滕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赵钟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自登基以来已有十四年,膝下却无一子嗣,早年间有过一个儿子,却在不满周岁时早夭,此后后宫里就再没有孩子的出生。
赵钦不禁疑惑道:“这么多年来滕先生都不说这件事,可如今突然提起,这又是为何?”【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