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梁上燕 > 入府
    清晨的甄都沉浸在昨夜的梦境里不愿醒来。


    天未拂晓,嘉欢就跟在一溜儿卖身丫鬟后面由蔡婆子领着往城东的攘安侯府走去。


    大理石板铺就而成的规整干净的十里长街被晨雾缭绕着,街上偶有打更的老鳏夫破着脚有气无力地打着破锣。


    嘉欢还没醒就被蔡婆子给揪了过来,此时迷迷糊糊间跟着人马七拐八拐地便在一处巷子口停了下来。


    巷子口早早就有侯府的下人等候。


    只见一通身玄色云纹锦衣看着像是三四十岁的男人,一双狐狸眼睛眯笑着同蔡婆子闲聊。


    “哟,蔡婆婆,真是麻烦您了。您看您,年纪大了还来的这样早。”


    “李总管你就别扯这些没用的了。老婆子收了你的钱自然要给你办事。你还不如查看查看,这些丫头都是老婆子挑选过了的,二十余三个人,不多一个不少一个。你若是满意,便将她们尽数领走吧。”


    “蔡婆婆果然爽快”


    嘉欢站在一众女孩儿的最末,抬着头打量这巷子的牌匾——


    “永安巷”


    这巷子名起得好,三个字她都认识。


    李总管仔细清点了一番,他本是侯府大总管,可反而给蔡婆子作揖,“和蔡婆婆做生意,果然方便。那我便先将她们领回去了。”


    蔡婆子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打开李总管递过来的钱袋清点了一下,便步履蹒跚着离去。


    “蔡婆婆!蔡婆婆!”


    蔡婆子回一看才发现是嘉欢在悄声喊她。


    “蔡婆婆!您可别在陈琳面前说漏嘴啦!”


    深入侯府这事儿,嘉欢没跟陈琳说实话。反正陈琳本就打算去临川外祖家一趟看看能不能借些银钱周转,嘉欢保守估计她最多在侯府呆上一月有余,便没将这事告诉他。


    陈琳那家伙,心思细腻地跟个娘们儿似的,这个不行那个不让的。他若是知道嘉欢这般胆大妄为,只怕此刻嘉欢连客栈门儿都出不去了。


    谁知道蔡婆子看都没看她一眼,便蹒跚离去。


    什么哦,到底帮不帮她保密呐?


    嘉欢一挑眉的功夫,忽然感觉后脑勺一股凉意。一回头,果然发现李总管双眼放出两道摄人的寒光。


    吓地嘉欢连忙缩着脖子跟在队伍后面,老老实实往巷子深处走去。


    一众女孩直跟着李总管七拐八拐地走了好一通,才终于在巷子深处一阔气朱红大门前停下。


    那红木大门上整齐排列着透着寒光的镀金铁钉,门虽紧掩却难挡一股华贵威严之气。


    一坐一卧的两只高大的石狮子隐匿在甄都的晨光里。嘉欢同那玩球儿的公狮子大眼瞪小眼了一阵,便觉得周身一凛,于是连忙将目光移向门檐上挂着的两只大红灯笼上。


    只见老旧的牌匾在一片红光里随着清风吹过忽明忽暗。


    “攘安府邸”。


    四个行草虽看不真切却难掩笔触鸾翔凤翥。


    “哇,这便是侯府大门了?这委实太阔绰了些!”


    嘉欢虽看不懂那牌匾上写了什么,可是早已为侯府这般纸醉金迷铺奢华贵的靡靡景象所折服。


    嘉欢正拉着她前面那个叫“喜儿”的女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忽然头上就挨了一个爆栗。


    “小丫头,老夫盯你许久了。这么多人里偏数你没规矩,看来等进了侯府得好好磨磨你等性子!”


    嘉欢吃痛,那老头可没一点怜香惜玉的觉悟,一个爆栗打得她是双手抱头两眼含泪。


    李总管轻蔑地睨了嘉欢冷笑一声,“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像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偏门,侯府多到数不清楚。”


    “你当你是哪个牌位上的?有资格走的了正门么你?”


    “姚香儿,喜儿,你们二人便去东一市春风客人处。”


    “泗水,芳草,你们二人便去东二室潋滟君子处。”


    嘉欢站在露华园的门口,混头转脑地听着李总管拿着册子开始分配院落和服侍的贵人名号。


    可嘉欢对舞文弄墨之事是一窍不通,现在李总管的嘴一开一合间便是一个个什么“春风客人”“潋滟君子”之类的从他口中飘出。


    嘉欢如何听得明白。她正聚精会神地试图理解时,便发现这园子门口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李总管望着她,笑得像是一只看到硕美肥鸡的黄鼠狼。


    “小丫头,就剩你一个啦?”


    李总管低着头看了看花名册,奇怪道,“这上面怎么没你的名字?”


    嘉欢不信,跑到他身边一看才发现果然没有。


    嘉欢也不怕,一副自己也很惊奇的模样,“诶?这怎么没我名字呢?难道李总管,那这既没我名字,那我倒不如先走了。”


    嘉欢假意要跑,果不其然被李总管一把拉住,“想走?这会儿可晚了。”


    “你难道没听人说过,这还没女人能进了侯府之后再活着出去的。”


    嘉欢本来也没想走,如今便顺水推舟留下。


    李总管叫小厮拿了笔来,让她报出自己名讳。


    “进了侯府的门,生是侯府的人,死也是侯府的鬼。小丫头,乖乖报上你的名字来吧。”


    嘉欢如今通缉令在身,自然不可能用真名。那用什么名字好呢?嘉欢黑鱼似的乌珠在清泉里一转,便有了主意。


    “我叫欢欢!”


    嗯,这名字好。


    嘉欢暗暗佩服自己的急才——这名字喜庆不说,且这字是她唯一认真跟着陈琳学会的字。到时候若是别人让她写自己的名字,她也能一笔写成。


    这样,也显得自己十分有涵养。


    嗯,果然不一般。嘉欢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李总管像是没听清一般,挑着眉迟迟不肯下笔,“欢欢?这两字写法可相同?”


    嘉欢点点头,“对啊,就是那个欢天喜地的欢。”


    注定不凡啊,还用了个成语。


    李总管倒像是真的被逗笑了,“欢欢。”李总管在名册上写下她的名字,抬头打量了嘉欢一眼,笑意更胜,“欢欢,这名字是老夫从业这么多年来见过最粗鄙的名字。”


    像是没说够似的,那李总管一边嘴角含笑一边摇头晃脑,“粗鄙,粗鄙不堪。”


    粗鄙?


    嘉欢有些没明白这词是个什么意思,可也感觉出不是什么好词。她撇撇嘴,刚想辩解,就听见李总管抢先一步道,


    “好啦,那你就去北十七室梧桐旧友处吧。”


    北十七室?嘉欢听着香儿她们都是什么一室二室,最多者没有超过七室的。


    怎么这个李黄鼠狼一上来就给她安排了个十七室?


    李总管看她这幅狐疑的模样,好意给她指路,“欢欢,这北十七室嘛,就在这园子往北一直走到头接着右拐便到了。”


    嘉欢懵懂点头。李总管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好啦,脚力快点。梧桐旧友还等你呢。”


    “欢欢。”


    嘉欢听李总管故意叫她名字笑她,便回头瞪他。谁知道,一回头就看到负手而立的李总管笑得像一只吃饱喝足的黄鼠狼。


    嘉欢从没想到露华园会这般大——她从天色微微破晓便入了园子,可她走过了三五个赏花的莺莺燕燕,走过三座小桥,五座假山,最后还路过了两个池塘。


    只走到园子飘来阵阵饭香,嘉欢苦兮兮地揉了揉不争气地肚子,抬头看了看眼前一个狭□□厥的门扉上挂着一块落了灰的牌匾。


    “梧梧”


    算了,就这处吧。


    如今正值酷暑,甄都自太阳从云层出来之后便是时时刻刻跟个烤炉似的。嘉欢如此靠着双脚走了半上午,早就口渴嗓干,立马推了门进去。


    一进这院子,嘉欢才发现这小院子里倒是别有洞天。触目便是满庭满园的春意——南面院墙边上种了一溜儿开地正盛的粉瓣蔷薇,另一面则种了一排翠竹,院子中间被人用竹骨搭了个小廊,竹架上爬满了翠绿的葡萄藤。


    嘉欢定睛一看,那枝叶间隐约已有三两青绿小籽冒头。


    嘉欢看着这满园的绿意倒觉得心下畅快,她正暗暗计算着什么时候能吃上这架上的葡萄,却听到这院子里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娇滴滴的软糯声音。


    “你便是新来的丫头?”


    嘉欢转了一周,却没看见哪有人影。她正纳闷着,就看见一粉衣少女从被浓密芭蕉遮掩的小屋里婷婷袅袅地走出来。


    “呆子,在这儿呢!”


    那粉衣少女看着不过同嘉欢一般大,可看样子已被困在这绫罗枷锁中许多时日。


    那粉衣少女实在身段美妙,通身一股江南气息,走去路来软若无骨仿若灞桥垂柳。那少女眉心一点朱砂痣,眼光带水儿的上下打量了嘉欢一眼。


    她偏着头看了看嘉欢,忽然眉尖微蹙,羊脂似的纤纤玉手掩在鼻尖,


    “你好臭。”


    嘉欢赶忙闻了闻自己——也没她表现地这般臭吧?


    虽则来侯府前她已沐浴过,可是顶着酷暑烈日走了这般久,身上怎么可能没有汗味儿?


    嘉欢翻了个白眼,正欲说话,可那粉衣少女似乎没打算让她开口,先嘉欢一步道,“你叫什么?”


    嘉欢连忙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名字报给她。


    “欢欢?!”


    那粉衣少女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一双含雾带烟的桃花眼瞪得滚圆。她颤抖地伸出翘


    着兰花指的手指着她道,


    “俗。俗不可耐。”


    嘉欢真是受不了这些自以为文雅非常的虚伪家伙们了——真的有必要每个人都嘲笑她一通么?


    她还偏偏就要定这个名字了!


    那粉衣少女眉间微蹙,低头在院子踱步片段道,“罢了,你以后跟了我,你便叫嫏缳吧。”


    嘉欢不知道该怎么向自己的新主子解释她连这名字什么意思都搞不明白。


    那粉衣少女已然陷入自己四处横溢的才情之中,她正准备在对嘉欢说些什么,可头一转向嘉欢时,却是脸色一变。


    嘉欢愣愣地看着她脸色从欣然到仓皇再到西子捧心状不过一瞬。


    “先!去!洗!浴!”


    那粉衣少女倒退一步,双手捂住口鼻赶她,“快去快去,不许在我院子里洗浴!”


    死老娘们儿,屁事怎么这么多。


    嘉欢不甘示弱,“我是您的丫头,不在这儿洗,我上哪洗去?”


    嘉欢觉着这位梧桐旧友只怕从前是在蜀地练变脸的——如今那粉衣少女已变回那副风儿一吹便倒的娇弱样子。


    那少女轻飘飘来了一句,“你自己想法子,什么时候洗干净了什么时候吃饭。”


    “还有,你动作快些,今日十五,侯爷可是要来露华园的!”


    “若是耽误了我的好事,小心我拿细细的荆条抽你呢!”【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