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小国师 > 07
    定安回去,夜已至深,静竹伺候她洗漱完,定安捧着谢司白写得那张帖,看得入神。


    静竹反而纳闷:“就说了这些?”


    定安点头。


    真是奇了怪了。


    “难不成还真认了个先生?”静竹发牢骚。原想着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又是这些细碎。


    定安却不以为然:“先生这样做,定有他的道理。”


    何况他是母妃临终时嘱托的人。


    静竹想说什么,张张口,想了想还是作罢。


    “王羲之。”定安念着谢司白方才说过的名字。


    国礼院的夫子也曾讲过王羲之的兰亭序,只她们年纪尚小,并不是很能理解其中意味。


    寿康宫。


    天将亮时,太后已是醒来,常年伺候她身旁的习秋早备好一应盥洗用具,手脚利落地服侍她起身。昨夜又下了场大雪,窗外白皑皑的一片。太后对着铜镜略扶了扶发上凤钗,姿态懒散,全然看不出先帝时杀伐决断的贵妃娘娘的气势。


    “怎么又落了雪。”她看了眼窗外,闲闲说了句。


    “想是今年倒春寒来得迅疾吧。”习秋道,“再两日,出了正月,也该渐渐暖起来了。”


    太后不言语。


    习秋备了些易克化的吃食,在旁帮着布菜。太后却没什么胃口,少吃了些就挥手屏退了。


    用过早膳身子乏累,太后躺在临窗的黄杨木雕刻百花纹罗汉床上歇息,身上盖着一缠枝芙蓉纹的薄衾,两个小宫女一左一右替她捶着腿。


    殿内朱漆小几上放着一错银瑞兽纹黄铜香炉。宫中人人皆知,邵太后喜熏香,有心人四处寻来异香,炉鼎几乎一年不断。今天燃的香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既有檀香的味道,又有些甘松的香气。


    太后觉着好闻,身上也轻快不少,她掀掀眼皮,问道:“今天点的什么香?”


    “娘娘可喜欢?”习秋在旁道,“是大昭寺静觉师父送来的,说是叫安定散,有凝神静心之效。”


    “安定散?”太后道,“听着倒是新奇玩意儿,是她有心了。”


    大昭寺建在宫苑后山,为宫中女眷祈福上香所设,掌院的主持法号静觉,人称静觉师太。太后上年纪后专心礼佛,与静觉一道往来密切。


    提起这香,习秋想来一件事,说道:“昨儿我去大昭寺里头替娘娘进香,静觉师父说她不久前托人寻得一件宝物,据说是正德年间虚云法师亲手抄录的《妙法莲华经》,验了真身,想着找时间送给娘娘过目。”


    一听这话,邵太后睁开眼:“虚云法师的传世之宝,这年头可是不多见了。可是真物?”


    “说是请人验过了,不差分毫,应当不是假的。”


    “那还等什么,送来与我看看。”


    习秋见她这副心切的模样,笑起来:“静觉师父心细,听说娘娘这几日身子不大舒坦,不敢来叨扰。娘娘要急着看,我派人说一声,让她送来就是。”


    习秋打发了小宫女去大昭寺,不出多时,那静觉师父就乘了宫轿来。她着一领缁色道袍,素净打扮,与周遭花枝招展的小宫女截然不同。


    她迎入殿内,行过大礼,殿上太后让人扶着坐起身来,问她:“那《妙法莲华经》可带来了?”


    静觉双手合十又行一礼,方才让身后跟着的小尼姑将东西呈上来。


    这宝物价值连城,就是万两黄金也难寻得一片的。乌漆描金掐丝盒子内放着三四碟。太后小心翼翼取出来,一片片看过,方道:“是真的,这虚云法师的笔法,我是再熟悉不过。”


    静觉笑道:“连娘娘这行家都说了是,定然就是了。”


    “你啊,早已不知找了多少人验过,不过用这话来和我讨个巧罢了。”太后笑吟吟的,却一点也不反感,语气中颇有些亲近之意。


    太后赐了座。静觉道:“听说娘娘身上近来总不大爽利?”


    听她提起这茬,邵太后不以为意:“老毛病了,一落雪就犯困,不知请了多少名医神医的也是没法。其实也不打紧,等天气暖和些自然就好了。”


    静觉略一颔首,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太后聊起闲话来。这静觉虽是出家人,却有趣,又是投缘,因而邵太后素来爱同她讲话,好逗逗乐子解解闷。


    说着说着,静觉想起什么,笑道:“我这儿近来有一宗奇事,说来怪得很,我至今仍不得解,甚是想不通。”


    太后接来定窑五彩茶盅,拨了拨茶叶子,很感兴趣:“何事?”


    “我那大殿里,近来不知着了什么道,隔三差五地就多一叠地藏经手抄本,每每还供错在罗汉像前,真叫我哭笑不得。”


    “还有这种怪事?”太后来了兴致,“莫不是寺里出了顽皮的小尼姑,专来煞你这个师父的风景。”


    静觉笑着摇头:“要真是就不足为怪了。那抄本我是看过了,笔法稚嫩,屡有错字,不过倒是一笔一划挺认真。要说来,符合年岁的只能是宫里哪位皇子帝姬,可我寻思不大可能。若如不然,哪个小太监小宫女也说不准,但也少见这样诚心的,因而才百思不得其解。”


    “这倒是怪了。”太后放下茶盅,“你怎么也不曾去查一查?”


    静觉苦笑:“这不是查不着吗?”


    “那手抄本可还在?”


    “自然在的。”静觉道,“娘娘可有意?”


    太后笑了笑:“不过觉得有这样的七窍玲珑心也是个人物,想寻来见一见罢了。”


    “那我这就命人取来同娘娘过目。”静觉说罢就叮嘱了身边的常随。大昭寺离寿康宫不远,折返一趟也不费事,顷刻那抄本就被拿了过来。


    太后翻着看了看:“写得是诚心诚意,片刻不见怠慢。”


    静觉接话:“所以才稀奇。”


    太后挥了挥手,让近身旁的习秋将抄本收起来,因笑道:“你倒真是个没用的。这抄本我先收着罢,左不过比你寻人快些。”


    “我如何能与娘娘比的。”静觉忙道。


    随后静觉又同太后讲了些旁的话打发时日。太后久坐已是困顿,眉目间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倦意。静觉向来擅长察言观色,见状也不多声响,借口他言便先行告辞。


    这一桩事暂且搁下了。习秋命人去寻,几日不得信。倒是太后惦记着,时不时过问一句。


    习秋道:“娘娘怎么这样在意?”


    “有什么在不在意的。”太后反是不以为然,“不过是在这宫中,各样的人都见多了,觉着这一个罕见罢了。”


    巧立名目的有,汲汲营营的有,踩低捧高的有,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有。


    这样的却还是头一遭。


    又几日,习秋方道:“娘娘,人找到了。”


    一连几日音信全无,邵太后原本心思淡了,都快忘了这事,听她一说才想起来。


    邵太后放下手里的紫檀佛珠,抬了抬眼皮,饶有意味。


    习秋挑了帘子,边扶着邵太后坐起,边道:“说是含章殿的那位小帝姬抄好了让人悄悄放进大殿里的。正好有两个当值的宫女识得她们殿里的人,所以才认了出来。”


    含章殿。


    邵太后眉头动了动:“陈家的那个?”


    立秋答道:“是。前不久方去了的,留下那小帝姬一人在。”


    “是个可怜的。”邵太后这话几分真假难辨。她久在后宫立足,什么都见惯了,连带着心肠也硬起来。


    历来的争斗不过四个字,成王败寇。陈妃也怨不着旁人。


    邵太后摩挲这白玉手柄上雕刻的梅花纹:“那经文……”


    习秋接话:“自是抄给那位的。”


    这倒让邵太后稍稍为之动容。


    “殿里情况还好吧?”邵太后问了句。


    习秋踌躇未语,邵太后懒懒觑她一眼:“有什么话不能讲的?”


    “娘娘应该也清楚。”习秋道,“不得宠的帝姬,又少了母妃,能好到哪里去。前几日我倒是无意中听小宫女议论了几句,说是含章殿的膳食总被克扣份例,正好常公公来送娘娘的药膳,我多嘴说了他几句,也不知现下是个什么光景。”


    邵太后打趣她:“你倒会背着我做好事。”


    习秋回道:“我是乘着娘娘的恩荫,自是为娘娘积福。”


    “你啊。”邵太后笑着摇摇头,“还有旁的吗?”


    “那自然是多了。”习秋正了神色,“前不久在仪门,不知为着什么,清嘉帝姬把那小帝姬教训了一顿。”


    说着习秋将听来的话细细讲给邵太后听,那清嘉是如何的声色严厉,如何推了定安,又如何携了人离去。说得绘声绘色的,煞有其事。


    听她说完这些,邵太后面色一沉:“教训?上有皇后下有夫子的,何时轮得到她一个帝姬来教训自己皇妹?”


    习秋知道这话戳到了邵太后的隐伤,不敢再多言。


    当今皇后是邵太后的亲侄女,邵太后本来就因着这层关系素来不喜谋得头筹的静妃,加上先帝在位邵太后尚不是贵妃时,曾被宫中妃嫔谋害得失了位小帝姬,如此这番触了逆鳞,愈加怒不可遏。


    习秋劝道:“娘娘早已不大管宫中的事,何必为了这个生气。早知如此,倒不该把这些事翻出来。”


    “我是不大管宫里的事了,才一个个的冒出头来。那清嘉平素在家宴上见她,就知不是个好相与的,谁知如此张扬。熙宁自小也是被宠着长大,怎么不见像她这般轻狂?可见是那静妃教坏了的。”


    熙宁乃皇后所出,位居十三,亦是太后放在心尖上宠着的人。


    习秋见太后当真动了怒,也不便再劝什么,噤了声,立于一侧。


    等渐渐平息些怒气,太后取了案上成窑五彩小盖盅,呷了口,方才道:“你今天抽空去含章殿看看,若是那孩子真是个有造化的,就让她来见见我。”


    习秋一怔,迟疑道:“娘娘这是何意?”


    “那孩子到底是我皇家的血脉。”邵太后慢条斯理,“她父皇念着旧日的恩怨不大理会她,我这个做祖母的自是不能也如此。如她真是个玲珑心肠,我虽与她来往不多,找个机会抬举抬举她,倒也免了被那些小人轻待。”【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