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三年,新帝容与践祚不久,百废待兴。
朔风拨开水雾,映着花光满路的两岸,岸上箫鼓喧空,正在欢庆上元。
春意料峭,万人空巷。小巷的雪化了,一双白靴踩上一闪一闪的积水。那是双白底流云纹的靴,视线上移,雪青色衣衫,高高的马尾又黑又亮,长剑银光湛湛。面容清俊明朗,十七八岁的年轻面容满是少年人特有的清透水汽。
最好看莫过于一双眼睛,是极淡极清的水青色,仿佛昆山雪水濯洗过的珠珀,尘世养不出这样干净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正注视着寻常人家挂在檐角的灯笼。
那灯笼在这样热切目光的注视下似也有了神识,红着脸搔首弄姿,便听到清润的嗓子笑道:“这是第一次看你们,原来最寻常的灯笼也是很好看,可惜以前从未看过。”
这话不假,小时候肚子都填不饱,哪里有心思看这些纸醉金迷红灯绿酒,没想到再见时竟是成年后。
今个儿是上元,家家户户团圆,师门无名山也有上元团聚的习惯,在外云游的长辈晚辈在这天都会尽量回山,不知师父他们今年包什么馅。这样想着,眼前就浮现师父板着棺材脸擀面的的场景,明知自己最讨厌白萝卜的七师兄笑着递来一碗白萝卜馅的元宵,黄鼠狼尾巴藏都藏不住,说:“好师弟,涣师弟,周涣,尝尝师兄亲自为你搓的白萝卜馅元宵。”
他姓周名涣,方才成年,字青涯,师出无名山。
究竟是山曰无名还是山本无名,恐怕师祖剑农开山时都没想过。作为一个修道门派,无名山上可修仙养心下可除魔歼邪,不想学了还俗也不拦着,仙山清幽,门风开明,就是有条不太好的门规,弟子成年后必需下山历练三年,期满归山写三十万字的感悟。
他才十七岁,余生有大把光阴等着探寻,不知这三年会发生什么奇闻轶事充盈那三十万字。
他想了会儿师门,拍了拍指尖的雪朝河岸走去。
河岸边几个人正在讨论哪座画舫最为夺目,脖子争得绛红,最后齐齐指向一座五色琉璃舫,这才相视一眼一拍即合。
那几个人看到路过的周涣,喊道:“喂,你这道长怎么往那走,你知道那叫什么不?”
周涣高声回道:“不就是醉花阴吗,贫道有什么去不得的?”
“哈哈哈哈,你这小道士破戒呢,爽快,给你一壶酒!”
一个酒坛丢过来,周涣用小拇指转了转坛子,喊道谢了。这画舫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淮城多水,水上青楼业如雨后春笋顺势而生,已经成淮城一大特色。这醉花阴就是画舫里的龙头和翘楚,老鸨花不如一张巧嘴一把金算盘打遍淮城无敌手。他今天要等的人正是醉花阴的歌妓。
人还没来,他来到约定的路灯下靠着柱子,把手揣进袖子开始百无聊赖地碾石子。可怜兮兮的石子被他碾了二十七次,佳人才姗姗来迟。
“喜儿姐姐你终于来了,贫道都碾了二十七遍石子了。”周涣委屈道。
喜儿道歉道:“青涯道长实在对不住!方才她们在讲故事,因此耽误了些,对不住对不住。”
青涯是道号也是字,周涣嗯了一声笑道:“骗你的,也就一盏茶的时间,贫道不至于这么小气。这几日若不是你的照拂,贫道恐怕还迷着路呢,今日约你也是为了感谢,哪有反过来让你赔罪的道理?”
喜儿露出放松的神色,同他向长街灯市走去。
周涣好奇道:“不过不生气归不生气,贫道想知道是什么故事竟让姐姐流连忘返把贫道甩一边?”他生得好看,喊起姐姐倒不让人觉得不适。
喜儿红脸打趣道:“不过是寻常鬼故事,但怕你知道了不肯走夜路,还是不要说为好。”
哪有道士怕鬼的呢,不让他知道便偏要知道,再说了,万一他能帮上忙呢。周涣继续怂恿,喜儿耐不住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故事了,不需你的帮忙。你可知道醉花阴前生也是座画舫,叫褪花时?”
“那个花魁璇玑的事?”周涣反问。
“看来道长已知道,便不劳我多说了。”
醉花阴的鬼故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来淮城第二天就听坊里老头老太太唠嗑唠完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褪花时在淮城一带颇负盛名,画舫里有个风华绝代的花魁,名叫璇玑,惊尘绝艳,舞动四方。可惜好景不长,芳华仙子爱上戎马倥偬的大将军,惨遭骗辱,身心重创成了疯子,最后被大火活活烧死,可怜可悲,只有话本敢这么写。
自从花魁被烧死后,邪事便开始了,先是常听花廊尽头有女子的泣声,但那里分明只有一堵墙。再是客人和姑娘鱼水交欢之时楼里姑娘会变脸,一会儿人脸一会儿鬼脸,事后什么也不记得,只有嫖客吓得心肝脾肺肾颤抖。
八卦不胫而走,一时满城风雨,百姓饭后都在谈论,肯定是老鸨充当棒打鸳鸯的大棒子充当太多次让管仲爷发火了。事情闹到官府那去还是没平息,风言风语更盛,纷纷斥责老鸨,众口铄金之下老鸨只好贱卖画舫。
盘下褪花时的就是如今醉花阴老鸨花不如,画舫改名醉花阴照常做风尘生意,但奇怪的是改名后的画舫再也没出过事,城西的算命瞎子说是花不如一脸福相镇住了女鬼。
周涣点了点头,云白流云靴跨进一方亮堂热闹的地方,心道:醉倒花荫流连花丛,这倒是个贴切名字。
不过不管是不是管仲爷消火,可惜卿卿性命,听说后来官府再也没管这事,所以到现在都不知道花魁璇玑为何突然疯魔,以及画舫走水之谜。
迎面跑来个孩子一下撞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周涣眼疾手快一下子接住灯笼,那灯笼才没摔坏。他望着孩子,笑道:“哪来的旋风小子,跑这么快,疼不疼?”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孩子娘亲赶来使劲道歉,周涣把灯笼还给他:“那就好,去吧,跑慢点别再摔着。”
母子俩道谢后走了,人潮里孩子娘亲训道:“看吧,叫你慢点,撞到大哥哥了,要是让你爹知道了又得打你屁股……”
孩子道:“呜呜,娘亲是天底下最美的娘亲,可不可以不要告诉爹爹呀?”
“青涯羡慕他们?”
周涣收回目光,理了理袖子:“说不羡慕是假的,流浪长大,多亏师父收养方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但师门待贫道如亲,有师父他们在,也不是很羡慕了。”
二人在彩灯下穿梭,五光十色映着世人不同的脸。
喜儿又问:“青涯,你与我们相处你师父会不会生气?”
“嗯?”
“听说修道之人都跟仙鹤似的干干净净,我们这类风尘女子是田中泥螺,不值一提。”
“谁又乱嚼舌根,贫道代你打他。”周涣眨了眨眼,“你看贫道因为身份嫌弃过你吗,况且家师为何要生气?家师虽严苛了点儿却不是古董,贫道一未鸡鸣狗盗二未僭行越礼,他老人家才没这么多规矩。”
他的师父是孟惊寒,少年成名,剑术举世无双,四处除魔歼邪,风评甚佳。不过本人嫉恶如仇嫉得有些固执,不乏仁慈之士讨伐,譬如早些年就让他们抓住把柄。这样的人对仁义礼教看得比谁都重要,周涣作为唯一关门弟子更是承其志。不过孟惊寒严格却不古板,凡人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他是不会为难她们,也不会因此责怪他。
喜儿低声道:“是。上元佳节本该开开心心,真是抱歉,问你这种问题。”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到处是震耳欲聋的爆竹鞭炮,天空炸开七彩炫目的烟花,彩灯之下吆喝声此起彼伏。
周涣想着喜儿弹琵琶多用到手,琢磨买点鱼油手膏给她,回来见她在一莲灯摊子前立定,神情很是认真,起初以为在看摊上的莲灯,后来发现是在听故事。
“老李,你当我会害你?真的有水鬼,快撤摊子吧,要命的都巴不得离远点儿!哎我继续通知下一家。”角落的声音道。
一说到鬼周涣就精神了,走过去行礼:“福生无量天尊,什么水鬼,什么要命,施主可否细细讲一下?”
那声音的主人是个寻常老百姓,见他名门打扮颇有侠骨仙风,高声道:“嗐,是个道士。你听我给你说,那水鬼四肢忒长,又黑又油,这几天爬上岸不知找了多少替死鬼了,真是倒血霉了,官府都压不住!就说那孙家老爷子,都以为是自个儿溺死的,结果换寿衣时一看全是伤口!你信不信?”【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