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出要干什么,心如坠冰窟,嘶哑的尖叫带着哭嗓呕吼:“窦靖夷你个混蛋!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
窦靖夷扶了扶额头,轻声道:“什么苦,不就是被马贼凌/辱了么?”
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忽视璇玑惨白的脸色,静静道:“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很恶心。”
窦靖夷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深吐一口气,仿佛终于甩脱包袱:“——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正常女人也不会来这,回去吧。”
她从未听过这样绝情的话,望着血色残阳里青年薄唇吐出一个个杀人诛心的话语,急促地抽噎了一下。
都说是芙蓉泣露,世人评说她的盛世美名总不离眼角三滴水红的痣,如今看来当真是嘲讽。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望着军营上空不息的军旗,良久才明白窦靖夷说的是什么意思。
军将拱手道:“将军,她怕是不肯回去。”
窦靖夷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手伸过去:“绳子给我。”随后握紧璇玑双腕将她系在缰绳上打了个死结。
璇玑哽咽道:“靖夷,你说的不是真心话对不对?”
窦靖夷垂下头,手用力至极,道:“是真的。”
她沉默片刻,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声音失态又尖利。窦靖夷接过军将丢来的长/枪枪/头朝马屁股一怼,骏马顿时嘶鸣狂奔把人驮走了。
她曾期冀见到的关山与旌旗曾陪她度过无数寒夜的月,此刻尽化作漠然的路人,看着这个自作多情、无人可要的疯婆子被赶回去。
她曾将他当真心人,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他,所有的不堪倾诉给他,她以为脱掉了包袱与桎梏,没想到情深意切的良人转身换了个副面庞,最亲近的人成了最疏远的人,昔日字字倾诉还馈己身,做字字诛心的话语。
淮城那边,打璇玑逃了后老鸨新培了个花魁,日子照样顺风顺水,花不如在其他姑娘手下做工,这天正在浇花,耳畔铃铛珊珊,抬起头看到角落蹒跚走来的璇玑,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双手无力地垂着,一双脚在青石板上留下薄血。
“姑娘!”花不如大喜,当即冲过去抱住她。这两个月她每天都会收拾璇玑的房间,她不知道她有多想她。
璇玑又哭又笑,花不如把璇玑带回房间,打上温暖的热水给她擦洗身体,再端来最好的绸缎与牡丹给她梳妆,菱花镜照着芙蓉美人面,简直艳色绝世。
很快花不如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这不是以前的姑娘,差距实在太大了。
以前的姑娘把她从管事妈妈手里救下让她免受失贞之苦,以前的姑娘问她同类人在哪,用膏药伪装时疫放她们离开,以前的姑娘会在她失手摔碎头花后依旧护着她不说一个重字,以前的姑娘会编排名动天下的舞。
摇钱树的璇玑出逃后老鸨骂了好几天,认定是对手拐走了姑娘,又不得不认命,只好训了个资质不错的小年轻当小璇玑推上去,璇玑回来后嘴还没咧上得知摇钱树可能在外受了刺激脑子有问题,扒着条案哭了半晌,才提了提腰重振旗鼓继续推她的小璇玑。
这日,新晋花魁在台上弹拨琵琶,红罗之下歌喉婉转,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是韦庄的《思帝乡》: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看到兴头,璇玑忽爬上台,身披从房间拽下的大红帘纱舞步一展。
客人嫌恶地散开,议论纷纷:“这女的有点熟悉,好像是醉花阴以前的花魁,叫什么、叫什么微生璇玑来着。”
有人不信:“她竟是那个风华绝伦的艺妓?”
有人颔首:“啧,听说几个月前跟那什么将军跑了,没想到被人家赶回来。也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一个青楼女子罢了,玩玩就行,竟也妄想得到将军真心……”
红绫一把扇在那人脸上,璇玑美目怒瞪:“你说什么?”看来暂时清醒了。
“臭婊/子!你干什么!”客人拍案而起。
花不如飞从台下冲上来抱住璇玑,一边道歉一边把人拖下去。璇玑不满地噘嘴,花不如劝道:“姑娘,姑娘,别做傻事了,咱回去……”
“回哪儿?”璇玑看向她。
“回咱们该回的地方。”
——好,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越远越好。
下一刻,她眸中光彩迷失,自嘲似地笑了两声,缓缓唱着:“我能回哪里去?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姑娘,别作践自己了……”
画面扭曲,只剩花不如的呜咽,后面的幻境也都看不清,璇玑时而清醒时而患病,幻境看得断断续续,偶然闪过一两个画面也是花不如跪地流泪的,再然后大火吞噬画舫的,便再也看不清了。
故事尽,而后面的事与《牡丹判》所记别无二异——将军另寻新欢,璇玑疯魔,郁郁而终。
七师兄云湦家里是富可敌国的皇商,家人怕他修道清苦隔三差五送金银玉石,因此云湦收藏了许多绝版话本,譬如《牡丹判》。每一个深夜备考应付随堂小测的不眠夜里,云湦都会拉过周涣与他语重心长地探讨杂书,其中包括这本《牡丹判》。
“师兄认为这个花间客文笔哀婉清柔,将尹辰星一大负心汉形象描写得淋漓尽致,令广大读者包括我恨得牙痒痒,不愧是大晁四大才子的魁首。正所谓看字如看人,师兄觉得看文同理,能写出如此伤痛型爱情的人必定是七窍玲珑心的绝世佳人!若有机会定要结识!定要结识!”
周涣心里思考了思考,不知云湦看到花不如还认不认为这是他的偶像佳人,实在不是他瞧不起花不如,只是花不如如今的模样很难能与二十年前那个拘谨怕事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又泼又辣张扬棘手。
雨师妾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块玉:“看完了?”
嗯,看完了。看完了便可走出去了,二人跃出幻境。
幻境分崩离析,雨师妾挥掉最后一丝灵力碎屑道:“余下自行解决。”
“你要离开?”
“不然呢?”雨师妾反问,手心崇明玉散发莹莹碧光,衬得眉眼如墨描般。
周涣抿了抿嘴,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雨师妾垂下眼睑,雪风卷来,再睁眼时她已经走了。
周涣望着地上的血,揉了揉手腕望着她离开前站着的地方。雨师妾这个人虽说行事古怪,但她所做之事确确实实为自己着想,师父委托她照顾下山的自己她也确实尽心尽力,自己可能真的太冲动了,倒不该这么对她,但一想到幼年……下次不那么凶她好了。
至于喜儿,她说的鬼想必是璇玑姑娘。此事得从花不如身上寻找突破口。周涣点了点头朝淮河走去。
琵琶拉开,丝弦管竹,红牙拍板。看官们乐呵呵地吃小菜佐着小酒,台上美人儿急旋慢舞,腰段袅袅娜娜,一颦一笑风情万种。
天际火烧云缱绻,是笑唇上的丹脂,是青芜园中怒放的牡丹。铜兽香炉白烟袅袅,喜儿沉沉睡着。
听完剖析花不如担忧地望了眼床上的喜儿,问:“那道长有什么对付恶鬼的法子没?喜儿是个可怜的,平时蚂蚁都不敢踩,怎么就摊上脏东西了呢!”
“想要请鬼姑娘出去,实非易事,但若有花妈妈协助一切便都不一样了。”周涣眼珠一转。
“什么法子!”花不如阴为晴,“道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您是咱醉花阴的大恩人,你一声令下就是衙门我都给你搬来!”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为官府火上浇油了,周涣摇头道:“非也,不是帮贫道,而是帮璇玑姑娘,也是帮花妈妈自己。”
声音轻轻的,带着无奈。暗香幽幽,窗台上冬牡丹含羞带怯,这句话钻进花不如的耳朵,涂满亮绿脂粉的厚重眼皮蓦然掀开。
花不如噗地笑出声,挥绢道:“小道长说什么呢,什么璇玑?捉鬼便捉鬼,捉鬼的报酬我花不如难道会少给不成?”
“既然花妈妈与贫道推太极,贫道便直说了——璇玑的事,花妈妈难道一概不知么?”说完,他从袖里掏出本陈旧物什。
很是老旧的书皮,白底黑字写着三个字。
刚从黑市地摊上重金淘的,有点肉疼。
花不如看到那三个字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踉跄后退跌坐在凳子上。
——牡丹判。
这个女人有着臃肿难看的身材,浓妆艳抹的妆容,尖利刺耳的大嘴,最擅长用一副金算盘抽筋扒皮,淮城画舫老板最怕招惹这个同行,这样市侩刻薄牙尖嘴利的一个人完全没有二十年前那个温怯内向的花不如的影子。
花不如深吸一口气,艰难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周涣摇了摇头,将在玉虚幻境里看到的简单说了,道:“也不全然知道,不过也足够了。此书是贫道特地去黑市淘的,花妈妈既然将故事写下来,是想让世人铭记璇玑姑娘的悲剧,既然如此,何不现在说出来,也算痛快?”
“痛快?”花不如闭眼,冷笑一声,“道长,你没亲身体验过,不理解其中爱恨,自然说得轻巧。”【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