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思凡 > 石坊诡谈(1)
    石坊城如其名,整座城邑犹如巨大石磨坐落于群山的拥趸间。


    时节虽是早春,淮城还有雪,此处却未见片雪,反而是一望无际的浓雾如棉似絮地笼罩着城郭,城门微敞,偶尔泄市集之声,还算热闹。


    周涣进了城,找了个面摊,点上碗馄饨。


    他对馄饨有种别样的执着。幼年丧母,别家逢年过节包馄饨,唯自己家还冷冷清清,流浪后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拜入无名山后掌火师兄对白萝卜有种异样的执着,更无缘吃上其他珍馐美食。


    起初并不嫌弃,能吃就好,但几个月后原本对白萝卜的讨厌变本加厉,见到就反胃。他委婉地向厨房反应菜品单调,掌火师兄自幼立志当厨神,大呼英雄所见略同,几样小菜确实限制了他的发展,周涣满意极了,于是第二天饭席上出现了:炸白萝卜、煎白萝卜、炒白萝卜、炝白萝卜丝、红烧白萝卜块、水煮白萝卜鱼……


    面摊老板一下认出他是外乡人,于是并不行动,嘲讽道:“哟,道士还吃馄饨?”


    无名山虽奉黄老思想,但隔世已久并无酒荤之禁,再说了,和尚都能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道士为何不能吃荤腥?他是正一,又不是全真。周涣腹诽,又心想老板娘诚不欺我,此地着实排外得紧。


    他假装没有听见,又问:“有没有鸡蛋?”


    “没有。”


    他抄手过去,拿起菜篮里的一颗蛋,道:“怎么会,你看这个鸡蛋就长得很漂亮嘛……”


    老板一脸很不想加蛋的样子:“哦。坐回去。”


    周涣满意地坐回去,一个熟悉的东西闯进视线——占卦算命风水啥都会,六旬老人自力更生,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


    老神棍犹如窜天猴滋啦窜开:“你别过来啊!贫道长得不漂亮!”


    “……”他也没说他长得漂亮。


    江湖骗子大多有两把刷子,否则不会揽瓷器活。老神棍没注意周涣横出来的大长腿,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但关键时刻还是护着吃饭的帽子,样子分外滑稽。


    周涣啼笑皆非,收回腿道:“得了,不耍你了,贫道问你,这城中可有道观?”


    老神棍戴好道冠,瞪眼道:“你去道观干什么?要喊什么师父师祖等长老罚我?我可是自学成才没师从任何道观,你算盘落空咯~”


    周涣故作深沉道:“是么?可贫道分明记得大晁律法规定若有人以道教名义招摇撞骗,只要是在朝廷有登记的道观观主均有权代官府处罚这类江湖骗子的……”


    “江湖骗子”睁大了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小眼,把住周涣的腿嘿嘿笑道:“嘿嘿,小老儿心直口快说了糊涂话,小老儿已经知错了,道长大人有大量就不要介意了。”


    周涣比出小手指,吹了下灰尘:“这个嘛……”


    老神棍笑得愈发狗腿殷勤:“看在小老儿一把年纪还要营生的份上得饶人处且饶人放过我吧,小老儿已经悔改了,我发誓!我真的不想被拖去道观捱鞭子,实不相瞒几年前进去吃过一次,你知道那鞭子有多粗吗,那么粗,那么大,一招下来半条命都没了,道长啊呜呜呜……”


    ……呸,看他的比划,谁家鞭子有腰那么粗,那还叫啥鞭子,怎么没把他抽死。不过见这江湖骗子左一个知错右一个悔改,周涣心头大快,正儿八经地喊了句福生无量天尊:“知愆悔过善莫大焉,举报就不举报了。”眼睛一转:“不过嘛,这道观还是要寻的。”


    老神棍心头一紧:“……别啊!你到底要干什么?”


    “贫道这么厉害,当然办的是大事,不找个好点的下榻之处怎么施展拳脚呢?”周涣自信道。


    老神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心想这小少侠刚才还拆他的台,怎么一会儿功夫好端端的孩子说傻就傻了呢?


    旁桌咳了咳嗽,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拱手道:“咳咳……老汉家中有闲屋,只是久不居人有些不周,小道长来下榻吗?”


    老神棍欲言又止,周涣正要开口道谢,街对面的酒楼钻出来个小伙计呼喊老汉快些把菜运过去,老汉只好约定待会儿再叙,便赶着牛车嘎吱嘎吱过去。


    老神棍跟王八似地瞭望他的身影,周涣打趣道:“你怎么了,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现在跟见到瘟神似的。”


    老神棍咽咽唾沫,语重心长道:“石坊这丁点儿大的地方没有道观,客栈也都倒闭干净了,没可以下榻的。青涯道长,是叫青涯对吧,我看你比较面善,跟我有缘这才好心劝你——别在袁家宅子过夜,最好连石坊也别来,有多远走多远。”


    袁宅?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周涣愈发不明白为何还要劝阻自己。


    老神棍摇摇头:“只要来石坊的外人大都失踪了,只要去袁宅的人大多不见了。你说我为啥阻止你?别到时候我好心要给你收尸尸体都莫得影子!”


    “贫道路上也遇到过乡民,向他们打听,有说都是给山贼野熊拖走的,难道另有隐情?”


    “那怎么会丧命的大都是外人?都是吃米吃面长大的人,这年头人都不搞三五九等了哪家熊瞎子和山贼还搞地域歧视?”老神棍吹胡子,“不让你去袁家是因为不见的人里许多都在袁宅借过宿,所以都传袁家宅子有厉鬼。嘿,官府插过手,但找不到尸首只得作罢,成了悬案,刚才那个老头就是袁宅的守宅人,姓谷名老头,你喊他谷老头就成。”


    “嗷,原来这样,还挺有意思的,贫道更要去下榻了。”周涣认真道。


    “作妖啊!你说的大事难道就是袁宅驱鬼?”老神棍恍然大悟,然而老汉已驱车回来,只好做只沉默王八。


    周涣与老汉交谈,老汉是守宅人,但主人家已有几年未传音讯,他年纪又大,盼望着小年轻陪他说说话,便不要周涣的银子,商榷无碍后周涣随他回袁宅。


    老汉站在老牛身旁等着,周涣回到摊子付账。


    老神棍偷偷拽住他,递来一个瓷瓶,叮嘱道:“这是黄鳝血,涂在门上,深夜时你想见的东西便来了。”转身痛惜地嘀咕:“多俊的孩子啊,可惜脑子有病。”


    周涣:“……”


    集市人来人往,老牛慢吞吞地反刍,慢吞吞地漫步。


    “老汉姓谷,道长可唤我谷伯。”老汉边走边介绍道,“原是袁家管家。以前袁家是石坊响当当的酱龙头,后来老爷带夫人和小少爷去了外地,只剩我孤身照看祖宅,平时种种菜、做做陶瓮泥偶,也还过得去。宅子太空太大,打扫不过来,落了许多灰尘,千万别嫌弃。”


    周涣笑了笑行礼道:“福生无量天尊,老人家愿收留贫道,贫道该谢您才对。”


    谷伯道:“听道长口音不是本地人,外地来的?”


    周涣口音略软,每句话尾语调微微上扬,声音亮润,颇有江南人士的风采。


    周涣以为他顶多分辩自己是外乡人,没想到能听出来祖籍,旋即转念一想,石坊丢了那么多外来客,谷伯又是这般年岁天南地北的口音自然都听过,笑道:“是呢,老人家见多识广,不瞒您说,贫道祖籍姑苏。”


    “姑苏啊,姑苏啊,姑苏好地方,好山好水出好人。”


    周涣客套道:“石坊也不错,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谷伯笑呵呵的,黄牛哞了一声,拿头蹭周涣的手,周涣摘了把田坎上矮槐树的叶子,黄牛一舌头卷走了,又亲昵地蹭他,手心痒痒的。


    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座气势雄伟澎湃的大宅前。


    这是扇朱红色的大门,年代虽久却依然艳丽,大门盘踞着两只气派的大石狮,无一不彰显畴昔的气派富华。


    黄牛一路跟着周涣不愿分别,周涣无奈地摸了摸微暖的皮毛,道:“别跟着贫道了,贫道可没东西喂了。”


    “这畜生怎么突然不怕生了,以往别人摸它它都一头顶出去。”谷伯说罢抱来方干草,简单交代了些事宜,叮嘱他不要乱跑后便钻进屋子忙活。


    周涣打量房屋,判断出谷伯与主人关系十分好,即便主人家多年未归院中花草仍精致茂盛,谷伯还在角落辟了一畦菜田种时蔬,叶子新鲜得滴出翠色。


    喂完老牛时间不早,周涣听从老神棍的叮嘱在门板涂上黄鳝血,坐在床边一边看书一边等待子时,白鹿剑在一旁散发莹莹光辉,若是有异则提醒他。


    说起白鹿倒颇有渊源,周涣的白鹿虽不及师父的神剑纯钧但也不失为一把宝剑。


    传说十多年前无名山有神鹿造访,周身莹白,口衔青莲,背掮神剑,悠哉悠哉来到山门,长鸣七天七夜后留下一莲一剑离开。


    当今社会各门派总喜欢编撰神迹传说来彰显不凡,但白鹿送剑的传说却确实是真的,这把便是白鹿之剑,师父对他给予了厚望。


    灯火簇如豆,氤氲烛光下白鹿雪白若冰,银光湛湛,周涣摩挲剑身繁复的花纹回忆温暖的师门,忽而剑身猛震,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拍门声:啪啪啪!


    周涣警铃大作提剑走去,拍门声近在咫尺,愈发强烈:啪!啪!啪!


    ——却哪见什么鬼怪邪祟?只有一群蝙蝠,不要命地撞门,几只胆子大的甚至还往人身上摔。


    他噫了一声,连忙掩门。


    方转身,门口又响起来,开门仍是那群蝙蝠。


    如此反反复复几次都是这样,这些长了翅膀的耗子着了魔般,仿佛门上黄鳝血是它们之死靡它的佳肴。


    周涣按捺住把门削了的冲动在血迹上贴了道朱砂符摔门而去,默默啐道果然不该信那神棍的话。


    遥远的木板床上的老神棍打了个喷嚏。


    刚解外衣准备睡下,门板那又传来声响,周涣眉头一跳就要提剑打人……不对,打蝙蝠,突然发现这次的声音不同。


    ——不是成群结队赴死的声音,是由一个人发出的,一种异样的、细微的声响,似乎有人在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着门扉。


    紧接着她开口说话。那声音死气沉沉,细若蚊吟,仿佛在贴着门板说话,极近极近:“弟弟,你说的,咱们去捉泥鳅……井里的泥鳅,可肥了……”


    井里怎么会有泥鳅?


    那人似乎想进来,但嘭地声门上灵符化作一团熊熊火焰,声音顿时痛苦地尖叫起来。


    “死丫头,大半夜不睡觉想吓死我啊!”这是另一道声音,声音苍老而尖利像是在拉老旧的风箱。


    女童啜泣:“哥哥、道长哥哥救我!”


    伴随着这句呼救周涣连忙推开门,可玉宇澄明,庭下积水空明,除了竹影哪还有什么人影。


    周涣甫一转身,撞上一张巨大人脸。这是张皮肤松弛的蜡黄鬼脸,两颗死气沉沉的浑浊眼球像原野上的鬼火幽幽悬着。


    白鹿自动出鞘,剑华大作,鬼尖叫一声,摔倒在地。


    “谷伯!怎么是你?”周涣焦急道。


    黄纸灯笼咕噜噜滚了几圈,谷伯大声叫道:“是我!是我!老奴听见声响所以出来看看!”


    “是贫道鲁莽了,”周涣连忙扶人,感慨道,“你老人家大晚上出来干什么呀……”若是再慢一刻,白鹿就把他手指削伤了。


    捡起地上的灯,摸到灯柄一团湿润滑腻的东西。周涣咦了声,这院子干干净净,也无下雨痕迹,哪来的湿泥巴?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人回屋,谷伯袖口也有,哪来的泥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