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有很长一段流浪记忆。
周涣七岁因机缘巧合入无名山,在此之前是个小乞丐,饥一顿饱一顿,从野狗嘴下抢食,在乌鸦树旁争窝。
他流浪到一个村镇,在一次翻捡烂菜叶时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呀,是个孩子。”妇人的目光满含心疼又怜悯,把一个热腾腾的大馒头塞在他手里莞尔一笑,然后牵起儿子走远,边走边嘱咐说:“那孩子只比你小丁点儿,却那么可怜,你以后多照顾他。”
那孩子回头打量他,是个顶漂亮的小公子,见周涣木头似地站在那,抿嘴一笑眉眼弯弯道:“听阿娘的。”
小公子言出必行,果真十分照顾他,每天送一个大馒头,知道周涣好学,还告诉他在哪里偷听先生讲书不会被发现,那时候他以为他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直到有次先生急事缠身暂离学堂,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学堂变成闹哄哄的菜市场。
“小乞丐!”小公子叫他,大大小小的脑袋都探出门,笑嘻嘻地看着他。
周涣连忙跑过去:“有什么事让我……”
做吗二字没问完,大门嘭地声关上,他捂住鼻子痛得蹲下身,移开手掌发现竟然流血了,这时大大小小的脑袋又都从窗口探出,笑嘻嘻地看着他。
“小乞丐!过来!”一走远身后又传来小公子的呼唤,周涣不疑有诈,转身又吃了一鼻子灰,大大小小的脑袋都从窗户探出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哈哈哈,真好玩。小乞丐真好玩!”
“小乞丐!”
“小乞丐!”
就这样,反反复复直到先生回来。
他肚子饿得咕咕叫,再也跑不动,鼻子流了好多好多血,头昏脑涨,用膝盖抵着下巴蹲在门旁。先生办完事回来,看到门口的小乞丐便询问发生了什么,周涣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先生勃然大怒,怒打罪魁祸首十个手板,鞭鞭带风,一边抽一边恨铁不成钢骂道:“我教你们圣贤书便是让你们愚弄弱者的吗!”
盛怒之下无心教学,先生宣布放学,学童们垂头丧气地离开,唯独那个漂亮的小公子,那个善良的小公子,那个罪魁祸首,大步流星地从他面前路过,用脆生生、甜腻腻的语气,微笑道:“小乞丐,你知道我为什么耍你吗?”
“因为小乞丐就是小乞丐。小乞丐还想和我们玩呢?”
语气与他答应妇人的那次如出一辙。
那双眼睛还含着被先生打手板打出来的泪,可是亮极,火把落在离离草原上将他烫出个窟窿。
这便是恶,小孩子的恶。孩童的恶意反而最为尖利,因为无知,因为单纯,最直白最能刺痛人心。
只因他是乞丐,他目不识丁,他其貌不扬,他肮脏下/贱,便不喜欢不包容,用最粗暴露骨肮脏的方式表达厌恶。
后来鹤归华表,千种别聚离和、万种悲欢喜怒构成亿个世界,他因机缘巧合拜入无名山,师祖剑农带他下山。
街道熙熙攘攘,前面有对母子,母亲指着乞丐教育孩子:“英儿,你要好好读书,不然长大就是乞丐,跟那个乞丐一样又脏又臭还得只能糟粕吃。”
师祖拈须,笑容满面:“涣儿,见到乞儿,你该如何?”
“成大业,立大事,让天下不再有乞儿。”
剑农哈哈大笑。
“师祖,我说错什么了吗……”小周涣怯怯地问。
剑农宠溺地抚摸他额前柔软的垂髫:“涣儿没有说错,师祖只是笑我无名山如此弟子如此心性,难得难得。”
孟惊寒闻之,赠了一幅字——“正身直行,众邪自息”。
他想起那个漂亮小公子,想起那天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于是,周涣来到孩子们面前。
孩子们你望我我望你不知这个白衣大哥哥作甚,周涣露出暖洋洋的笑脸问道:“你们这群娃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孩子们继续你望我我望你,突然有人大叫:“啊!他流血了!”孩子群里发出尖利的笑声,纷纷尥蹶子跑了。
乞丐蜷缩在墙角,脏乱头发间有鲜血滴落,滴在被孩子们扔下的泥偶上,那些泥偶仿佛被赋予生命的人,因为孩子们的暴行而头破血流。
周涣连忙拨开乱发为他上药。
老乞丐紧闭的眼皮颤抖了几下,睁开眼。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温柔地对过,像仙人,愣了半晌,突然用手腕拉住周涣的袖子,可嘴张了半天,吞吐不出半个字,只能发出“噫呜噫呜”的声音。
他要说什么,饿了?周涣望着被揉皱的雪青衫子想了想掏出刚买的包子。
乞丐看看包子,看看递包子的仙人,露出为难的神情,而后指着自己的嘴。
嘴里空无一物,舌头不翼而飞,周涣大惊。
乞丐激动地点点头,正要动作,忽然瞥到远处,双目瞬间睁大了,被恐惧支配,周涣正在找水打算撕碎包子喂他,突然见到这神情,但还不待他发问便被乞丐推倒在地,乞丐本人也一头扎进深巷的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涣揉了揉胳膊起身不解其意,他刚才看到了什么?但顺着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打道回府,刚跨出一步却被地上的泥偶钉住目光。
这些泥偶做工粗糙,是泥偶里的残次品,大人会拿它给孩子玩。泥偶是空心的,躺在那,上面还有乞丐的血。因为血的点缀,这些泥偶断肢也仿佛有了生命,像受尽蹂/躏与刑法的人躺在地上苟延残喘。周涣捡起泥偶断肢往身后巷角一望,将它藏进袖中。
袁宅没人,大门紧闭。不过有没有人都没关系,小时候皮狠了孟惊寒三天两头罚他禁闭,翻窗翻墙不在话下,周涣两三步跃上高墙像只灵巧的鹞,说起来自己有这轻功还多亏小时候。衣袂一翻,稳稳落入大院。
前院白雾弥滞,影影绰绰,更现缥缈寂静的诡异感,还有夜蝠惊魂的余韵。
云白靴子踩上翠得滴水的草茵,来到后院。
天气潮湿,草尖还凝着白霜,乖巧听话地匍倒在地。后院四遭是鳞次栉比的矮屋,昔日袁家酱园还热闹时这里用来储存酱料,可如今酱园破败,灰尘懒惰得都卧进太阳的影子里。
草色拥簇处有口矮井,井水浅而浑浊,模模糊糊倒映着云卷云舒,以及一个少年的面庞,眉宇蔚然而深秀。
“你在做什么。”旁边多出一颗苍老颓唐的脑袋,脑袋的主人面无表情地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不知何时回来的,周涣望着他。
谷伯眼皮耷拉,用年迈苍老的声音提醒他:“其实老汉早就知道道长是奔着宅子的事来的,来石坊的人都是奔着袁家的事来的。”
周涣抿紧了唇,眸子如泊,盯着他。
“他们都说这宅子有鬼,那些失踪的外乡人都是被宅子里的鬼吃了,为此官府调查过老汉,但什么也没发现便放了我,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后来,后来就没有外乡人来了。”他用老态龙钟的声音说,“没想到人不再来,谣言却不止,道长便是一个听信谣言赶来的人。”
周涣道:“冒犯了。”
谷伯叹了口气:“这里是老夫人、孙小姐丧命的地方,还请道长不要乱跑,都说袁宅闹鬼,我也不希望道长殒命在此……”说着说着掉下一滴浑浊的泪,浑然一副忠诚老仆的模样。
宅子是不能乱逛了,外面更逛不得,石坊本就排外,百姓闻虎色变,不愿透露半分,包子铺老板那也都打听得差不多,周涣百无聊赖,在屋里边托腮边画灵符。
傍晚谷伯叩了叩门喊他吃饭,小木桌上菜色清净,分别是小葱拌豆腐、水煮白菜和一小碟荠菜酱,佐以二两小酒,清淡得像要祭奠老夫人和孙小姐。
周涣没吃过酒,也不想饮酒误事,用道士不能喝酒的胡诌挡下酒杯,谷伯劝酒不能只有一个人喝闷酒,喝着喝着,突然道:“道长,想必你知道袁支颐小姐的事……”
周涣没想到他会重谈旧事,这事就像袁家人的伤疤也是石坊人的伤疤,此去经年,伤未痊愈,再度揭起疤痕只会鲜血淋漓。
谷伯谈完,幽幽叹了口气,叹得清淡小菜上的烛火一黯。
“他们都说宅子有古怪,是小姐的厉鬼作祟,真的会是小姐作祟吗?”
结合包子铺老板的口述,若说真有厉鬼作祟,袁杜氏反倒比袁支颐更像厉鬼。周涣安慰道:“小姐心怀善良,想必已乘鹤西去,悠游世外。”
“也是,小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可是她乖巧得很,去的前一天还给我编花儿,说老汉戴花笑的模样最是俏人,那丫头这么好,只有去极乐……呜。”
那一声呜咽像极了屋外夜鸮鸣叫。周涣见他醉了扶他回屋,趁机摸了摸袖子,仍有湿泥。
半夜三更门口又传来拍门声,这次却不是厢房的门,而是那扇朱红大门。周涣躺在床上看书,转身灭掉烛灯。
谷伯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犹若朽木撞古钟,年迈而浑浊,声音又压得极低,饶是耳聪目明如周涣也听不清楚,只依稀是“不行,满了……”“放过……”
须臾,谷伯猫手猫脚地回来,影子在窗前停顿半晌。周涣早已灭了灯假装入睡。窗纸翕动,破开一个小洞吐出轻袅白烟,又站立半晌,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古老的宅子弥漫瘴气与寂静,后院最后一道锁咔哒落下,床上周涣蓦然起身,拿下捂鼻的手帕系好衣衫,披上雪青绣云鹤外纱,就着月色俯瞰桌上灵符和白鹿剑,沉思片刻,等待半柱香后推开门。
谷伯动作极快,周涣阖目捕寻动静,来到谷伯房前,门纹丝不动,想了想,拿出半瓶剩下的黄鳝血涂在门上。
他目睹了好大场蝙蝠赴死的闹剧,不过门也被撞开了,门内侧贴着一张符纸,果然是外力使然。
昏黄的烛火填满老门嘎吱,照亮屋里十几个人。【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