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披纱落金似的洒在屋中,风一吹,罅隙里的尘飘起来,星星点点,浮着发光。
叶危从木板床上醒来时,有些恍惚,一时竟想不起昨夜是如何从储物戒里出来的。他用手一摸,戒指好好地放在他怀里,里面藏了一只捡到的流浪弟弟。
那孩子该饿了,叶危路过仙食堂时多拿了几个包子,送进去给他吃。
小临危揉着眼睛,乖乖地躺在小榻上,用被子把自己包裹成一小团,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软软糯糯地喊:
“危哥哥……”
叶危被他叫的心都要化了,快步走过去,这小团子却似比他更急,翻身要来迎他,结果竟笨拙地从床上滚下来,连被子带人地摔在地上,一时又疼又窘,委屈地哭起来:
“呜,危哥哥……”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来了嘛,别哭了好不好?你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包子。”
叶危炫宝似的拿出热腾腾地小笼包,晏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哥哥的一张一合不停哄他的嘴唇,润润的一抹红。
若是个成年男子,这般盯着叶危看,他再不开窍也能感觉里面潜藏的意图,可晏临化作了一个小少年,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人,叶危只觉得纯洁。
“乖,我们不哭了,吃吧。”
“我好疼,摔得好疼啊,危哥哥,你摸摸我吧。”
“好好好,摔着哪儿了?”
晏临纵情地把自己埋在哥哥怀里,不动声色间,轻轻抬起腿,给叶危看自己红肿的膝盖。
“哎,怎么伤的这么严重,我去给你拿药。”
叶危转身去找,还没一会儿,晏临就小小声地叫唤,像生下来没多久讨奶喝的小猫:
“危哥哥,好疼……”
晏临把膝盖微微抬高,要叶危一转身,就看到他可怜的模样。
“来了,就来了,哥哥帮你揉一揉就好,乖,听话啊,痛痛飞走……”
后面是哥哥的体温,耳边是哥哥的声音,这一方天地,全是哥哥对他的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觉得餍足,心中逢春,枯死的藤蔓重新舒展着,伸展着,然而那藤条突然扭曲,结成了一个死疙瘩。
其实,哥哥对哪一个弟弟,都是这样的。
哪怕是他这种,昨天刚从垃圾桶边捡来的流浪儿,只要会撒娇,卖可怜,表现出纯良无害的样子,就可以从哥哥身上榨取到他梦寐以求的关怀。
一想到叶危曾经将这样的关怀,挥金如土般在别人身上挥霍过,甚至,以后还会结识其他该死的弟弟,晏临就受不了,他一根根手指蜷紧,恨不得把过去与未来每一个出现在叶危身边的人,都掐死,把他们的骨头都捏成石灰粉,撒到海里。
“你怎么了?”
叶危忽然觉得这孩子跟方才有点不一样,他微笑着问:“我弄痛你了?上药是有一些疼的,不要紧吧?”
小临危盯着他,浓密卷翘的睫毛眨呀眨,忽然落下两滴眼泪,顺着姣好的脸庞往下滑落。
叶危赶紧伸手替他擦:“怎么又哭了?真的那么疼?”
“不是……不是,我想起我娘了,以前我摔倒,我娘会一边哄我涂药,一边亲我。可是……可是,我没有娘了,再也没有人亲我了!”
少年人已有了心性,乍然在人前崩溃,又窘又羞又难过,急迫地用手抹眼睛,泪却越抹越多,最后破罐子破摔,索性埋在叶危颈窝里,嚎啕大哭起来:
“我……我好想我娘啊!”
叶危也是从小失去母亲,深知世上没有娘的苦,只是他作为叶家少主,从不允许在人前这样失态,他轻轻搂住哭泣的小孩,缓缓伸手拍他的背:
“别哭好不好?”
小临危一抽一抽的:“危哥哥……你可不可以,亲亲我,假装……假装我娘还在……”
晏临伏在叶危的肩头,眼角落泪,口中抽泣,心中却没有一点难过,他本就无父无母,人是生不出神的,自然也尝不到这种人伦之情是什么滋味,他唯一尝过的,就是哥哥赋予他的,兄弟的情,禁忌的欲。
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小怯怯地,望着叶危,见他没答应,赶紧又道:
“对不起危哥哥,我……我,你当没听过吧……”
叶危低头,在他两颊、额头各亲一下,落了三个吻,笑笑地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
“这样够了吧?小可怜。”
晏临点点头,绽出一抹甜甜的微笑,趁叶危不注意,小手攀上去,一点一点搂紧了他的脖颈。
不够的,哥哥,远远还不够。
安顿好这爱哭的小可怜,叶危怕他白天一个人呆着太寂寞,从抽屉里拿出一朵小花:
“你想跟我说话的时候,就对着它说吧。”
小临危坐在榻上晃着小短腿,看到这朵毫无生机的花,又看看叶危这个大活人,想到自己竟要对着这死物自言自语,聊以慰藉,一时间,双眼氤氲了水雾。
“别哭!别哭,哎我简直怕了你了,这不是普通的摆件,这是传声花,只要你对它说话,我就能听到,我心里的回声也会传给你,别人都听不到。”
“真的?”晏临举起这朵花,显得很开心,哥哥那句别人都听不到,让他倍感快乐。
“嗯,我走到哪都会带着这个储物戒,你只要说话我就应你,放心,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叶危终于从戒指里出来,叹了一口气。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对这个刚认识的小孩子如此耐心,可能因为……有点像晏临吧。
上辈子捡到晏临时,那家伙可比这流浪儿惨多了,叶危不忍回想。重来一世,他能挽回很多,比如父亲的生命,比如那些为他战死的兵将,但这九重天翻天巨变,很多事早已不同。前世晏临一直跟在他身边,只要回头,就能看到他甜甜地叫哥哥,这一世却毫无消息,叶危都不知从何找起。
今日轮到他值守,叶危拿了扫帚走在街上,人群自发让开,他便把果皮尘土扫到一边去。
忽听一阵马蹄疾,一辆马车风驰电掣般撞来,丝毫不管旁人死活,叶危扔下扫帚闪身一躲,下一瞬车轮便碾上扫帚,狠狠颠了两下,马夫转头破口大骂:
“臭扫街的不长眼啊!怎么没撞死你!”
车厢内的人催道:“快些啊!孩子上课要迟了!”
“哎,是是是,夫人,就快到了。”
周围人忿忿不敢作声,这儿本就是人行道,马车要走,该去旁边的马行道,然而各家都赶着早起干活,马行道堵得慌,便有横行霸道的主,直接拉到人行道上开。
马车里那位贵妇太太撩起帘子,往外探视,她睨了一眼叶危,低头对怀里的稚童道:
“你可得争气,长大了要出人头地!看到那个大哥哥没有,你要是不好好修道,以后就只能像他一样,去扫大街!”
小孩不懂的什么,只乖乖地应了一声好。
路上有个好心姑娘,帮叶危捡起扫帚,递给他:“你没事吧?”
叶危伸手挥一挥面前的尘土,笑道:“没,那是谁家的马车?那么嚣张?”
“还能是谁?”这姑娘叼着一杆花烟枪,“城仙首王家呗,早上不早点起,天天赶着点儿在这横冲直撞,也不管人死活,撞伤撞残,算你活该。”
“真撞残过人?”
“怎么没有。”姑娘冲那马车缓缓吐出一口雾,“上个月还撞死一个呢,不过是个流浪儿,最后不了了之了。”
叶危以前在仙界时,也曾听说过,下重天里的仙民过得很不容易,层层盘剥,日日忍耐,想要飞升,就只能交一大笔贡钱,去仙道下设的学院,指望孩子练化灵气,一朝得道,当然是练不出来的,最后血本无归,随便找个普通活儿,聊且此生。
忽然,前面传来一声嘶鸣,叶危看到马头高高仰起,马夫紧紧拽住缰绳,挥鞭一抽:
“给我跑啊!”
下一瞬,那马像中了癫邪,脱缰狂奔,将马夫一把甩在地上,四蹄并踏,踩过去了……
马夫像一只被捏扁的皮球,衰弱地弹跳了一下,被踩得肋骨骤断,脾脏破裂,当街横死。
车厢里传来夫人的尖叫,疯马拖着他们向街道外冲,这时,轮子突然崩掉了一个,马车翻倒,三个轮子在地上歪歪斜斜地滚着,木框崩裂,俩母子被颠出来,在地上拖,砂砾刮破腿,划出数道大血口。
疯马忽然掉头,打了个响鼻,冲他们奔来,前蹄高昂,妇人哀嚎一声,俯身护住孩子……
一根扫帚棍捅在马脖子上,前蹄一歪,踩到别处,叶危跨身上马,一拽缰绳,手中一股木气将断掉的绳悄然续接,马想挣扎却被死死套牢。
曾经行军,天天与马打交道,叶危轻轻摸着它的鬃毛:
“乖。”
马儿渐渐安分下来,狂热退去,柔顺地站在远处,叶危朝那对母子一点头:
“没事了,你们起来吧。”
那孩子望着驾驭疯马的环卫仙,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崇敬,好帅啊,以后长大了他也想去扫大街!
贵妇太太站都站不起来,脸色死白,双手哆嗦。
“大哥哥,谢……”
那孩子话才说到一半,却被母亲拉住,贵太太瞥了一眼卑贱的环卫仙,双唇紧闭,一句话也不想说。
叶危也不是很在意,他把这匹牵到一边,拴好,下去瞧那个马夫的情况,救不了,死透了。
就在这时,耳边冷不丁地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
“他们骂你。”
天真里透着彻骨寒,晏临在储物戒里捧着传声花,葱白指尖轻轻拨弄着不停发抖的花瓣。
当是时,那妇人突然捂住胸口,痛苦地倒地抽搐,脸色酱紫,她孩子吓傻了,扑过去在旁边喊娘——
这世间万物,每时每刻都在死去,每时每刻又都在降生,对神来说,带走谁不一样呢?
刹那间,那匹马前膝一软,突然摔在地上,嘴冒白沫,睁着圆大的黑眼睛,死去了。
一只畜生,也配让哥哥摸你。
晏临端正地坐在案几前,像个最乖巧的孩子,微微笑着。【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