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二娘正在草地上捡地皮菜，见葇兮来了，起身相迎，“葇姊姊，你又来看我！”
“闲着也是闲着。”葇兮蹲下身子，帮二娘捡，不多时，她的裙子便沾了泥。
“葇姊姊，等下你换上我的衣裳。”
“不碍事，下雨天哪能不沾泥？我没那么讲究。再说，你的衣裳我也穿不下。”
“自有你能穿的。”
葇兮见她笑靥如花，不知情的谁会想到她父母双亡。朱父生前挑粪为生，朱母失心疯，屡遭人玷污，生了个异姓姊姊。
就连回雁书斋的夫子，都不曾放过朱家，更何谈苟且之辈。
二娘走到井边打水，葇兮见她瘦小，上千抢过水桶，“我来。”二娘自当相让，自去挑拣地皮菜里的枯叶。
葇兮将绳子一甩，桶扑了个空，她又甩了几个来回，才勉强盛了半桶水。她用力往上拉，见绳子在井沿上磨出了碎丝，担心给二娘雪上加霜，“帮我。”
二娘接过绳子，三下两下将水桶拉了上来，将水倒入水缸后，把空桶往井里一丢，拎上来一桶满水。她想起来，当年村里的孩童也是这般麻利。
“葇姊姊总说自己乡下长大的，但你干起活来，原形毕露。”
葇兮鼻子一涩，不忍再多想，只低头道：“我的确是村里的。”
“一点也不像。葇姊姊好心帮我，我本不该这么说，但是乡下人在雨天穿裙子时，会很小心。再说，你娇皮嫩肉的，一看就没被太阳晒过。还有，乡下人的手脚常年在稻田里浸泡，长有水斑，无论过多少年，都不会消除。而且你手上连茧子都没有。”
“我这身皮肉是天生的，从小就有人夸我。我确实经常干活，你看我这茧子。”葇兮伸出手指。她常年与竹篾为伍，指侧确有突起的皮肉。
“你这算哪门子的茧啊，你看我。”
葇兮伸手一摸，只见二娘的手掌遍布胼胝，手背上更是划痕累累，手指更是生了冻疮。
二娘道：“你水色好，这是事实。但你不止皮肉细嫩，干活的姿势也很是生疏。”
葇兮辩解道：“我每日干活长达八个时辰，一年只歇十数日。”
二娘道：“八个时辰并不长。你是不知道，很多人三百六十五日劳作，到头来还是饿死。我知道你过得艰辛，但是你这份艰辛，却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葇兮心想，真是辨无可辨，谁让自己天生丽质，任凭风吹日炙，不改粉妆玉砌呢？
二娘道：“葇姊姊，今天留在这里吃饭可好？”
葇兮心想，二娘过得这样辛苦，如何还能给她添麻烦，“不了，我担心谭大娘子找人寻我。”
二娘见她言辞并不真切，心中并不爽快。
葇兮往回走时，见道旁一对母子正在挖蚯蚓，她皱着眉头跳开了，那孩童见她这么大反应，瞪眼直视，眼神里充满了仇视。葇兮被看得发憷，顿生愧疚。当年，她也曾有过类似的目光。
有路人荷锄而归，对那妇人呵呵笑道：“周家嫂子，蚯蚓吃土的，当心吃坏了身子。”
葇兮听着这话何曾熟悉。她看着那对母子，两人脸上长满了粗栗，俱是红得发黑。
那妇人起身用铁锹指着路人，“张癞子，你舌上生疮，年年月月都有死人，你怎么不去死！”
葇兮不忍再听，慌忙疾走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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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呢，我爹爹很疼我，从不让我做任何事情，扫地刷碗，都不让我沾。”二娘的眼神里溢满了幸福，“我常趁他不在家时，偷偷帮他做家务，他年岁大了，记性不好，眼神也不好，我帮他翻地种菜他都不知道。”
葇兮听了这话，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既觉得阿娘失职，又觉得自己不懂事。
“葇姊姊，今天在我这吃饭吧。”二娘的笑，真诚得不含丝毫杂质。
“好啊！”
这还是葇兮第一次进二娘的屋子。虽甚是简陋，但一切井井有条。朱翁生前虽担粪为生，屋里却只能闻到花香味，循着香味望过去，见靠近床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灵位，葇兮走过去拜了拜，灵位前放着不知名的紫色野花，看上去是新摘的。
二娘麻利地刷完锅，倒了油，待油热了之后，放入茱萸和八角，倒入地皮菜翻炒。
“你平常偷偷做菜，阿翁也不知道吗？”
“这个当然知道，我就是专程做给他吃的，他很喜欢吃我做的菜，却总也不舍得让我下厨，所以我只能趁他不在时偷练厨艺。”
说话间，两盘菜已经端上桌，“葇姊姊，不知道你要来，所以没去买肉，你将就着吃。”
“闻着这香味，都觉得饿得慌。”葇兮说着客套话，十岁的孩子，能做出来什么好吃的菜，朱翁吃亲生女儿做的菜，自然说好吃。
但当葇兮吃到嘴里时，她才知道人不可貌相，想来很多事情，并不是熟能生巧。多年来，奉氏从未做过一顿可口的饭菜，一是没油，二是节省功夫，三是只求饱腹。
葇兮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地被二娘盛了第四碗饭。
“二娘，你怎么什么都会！”
“许是姊姊山珍海味吃得多了，图个新鲜。”葇兮也不再反驳，四碗饭便是对主人厨艺的最大肯定。
“葇姊姊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出去种完菜再来陪你。”二娘说罢，便转身去拿菜籽。
“我帮你吧。”葇兮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女孩，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稳重，还有着许多让自己叹服的美德。
上次葇兮拿了一些铜钱过来，二娘怎么也不肯接受，“你能来看我就很好了，我有双手，自食其力养活自己，你不必同情我。若我真有需要，再来找你接济。”
“你回雁府晚了，她们不会担心吗？”
“我连雁府的亲戚都算不上，怎么会有人担心我呢？他们不过是不好意思驱逐我罢了，是我脸皮厚，赖在雁府蹭吃蹭喝。”
“看来，姊姊在雁府过得并不如意。”
“可不是吗？雁府的那些主子们，个个对我避之不及。本来清漪还算好相处，但是她这个人有了雁惊寒就不搭理我，人也小气得很！”
“姊姊怎么能这么想呢？不是每个人都像姊姊你一样善良，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去帮助别人。雁府供姊姊吃喝，是情分，不是理所当然，不给姊姊吃喝，姊姊也无话可说。人活在世，要多一点感恩之心，不要觉得任何人都有义务帮助你。再说，清漪姊姊并不小气，当日她曾追出来给力我一些钱，当时由于我爹爹病得太重，我就收下了，来日若有机会，我定当奉还。清漪姊姊对我这个陌生人都愿意出手相助，也许是你要求太高了些。”
葇兮顿时羞红了脸。是啊，她在内心里一直觉得自己是雁府的亲戚，认为雁府有责任去养活自己，却忽略了自己尴尬的身份，也许这就是雁府讨厌自己的原因吧。可是，她已经过惯了这种懒散的生活，再回去面朝黄土背朝天，她心里是很不乐意的。怎么连十岁女孩都懂的道理，虚长两岁的自己反而不懂呢？“二娘所言极是，是我错了。”
二娘从院子外拿了一把锄头，往菜园里走去。葇兮问道：“二娘不用换身旧衣服吗？菜园子里泥土很湿，很容易弄脏的。”
“这就是我最旧的衣服。”
什么？葇兮错愕不已，二娘的身上，明明是一套半新的衣裙。“你没有旧衣服吗？”
“每次衣服穿旧了之后，爹爹就不让我再穿了，他虽然很穷，却总想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总给我买新衣服，我的衣柜里，从十岁到及笄之后的衣裳，爹爹已经买好了。”
葇兮听得鼻子一酸，原来穷也有穷的过法，穷也能让儿女衣着如新。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应该抱怨娘亲，毕竟在这个年代，读书是穷人唯一的翻身之路。
葇兮跟在二娘后面，二娘用锄头挖坑，自己往坑里放菜籽，然后用手培土。葇兮看着二娘的背影，坚强地似乎能独当一面，心想，这样的女子，将来就算嫁给大户人家当小妾，也会很讨人喜欢吧。于是下定决心要向二娘学习，贫困时不卑不亢，自尊自强，自力更生。
种完菜后，二人洗了手。二娘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和一双新鞋，“姊姊，你换身裙子和鞋子回去吧，今天多谢你帮我种菜。”
葇兮看着那套衣服，布料、色泽和做工虽然比不得自己身上的，却也干净素雅，十分舒适。一想到这是朱父对女儿的心意，便道：“无妨的，反正昨夜里刚下了雨，我今天在外面弄脏了衣鞋回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再说，雁府的人确实对我不甚上心，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总之真的不是我白眼狼在你面前说她们不好，别人对我是好是坏，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葇兮又羞又喜，庆幸有人教自己这些道理。假若有朝一日，雁府再无自己的立身之地，也要像朱二娘一样自糊其口。【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