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妇幼保健院。
奚然然艰难地在病床上翻了个身。下腹伤口立即揪心地疼，她紧咬牙关抽气。没办法，医生说过，再疼每隔一段时间也得挪挪身子，不然会肠道粘连。
她抹了把汗，看着手臂插的透明管子。输液真难熬，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走廊上传来婴儿哭声，奚然然叹了口气。托关系送礼找的单人病房，结果孩子剖腹产生下来要送暖箱，她都不能见到小宝宝。现在孤零零躺在这里，只有孤寂和疼痛陪伴着她。
章天程说今天又要加班，也不知能不能过来看她。公公婆婆身体不好根本指望不上，父母已去世，哥嫂在美国。她这个人人称羡的总监夫人，其实挺凄凉。
手机发出悦耳的声音，收到一条短信，某基金公司发来的，祝她生日快乐，她买过这支基金。
奚然然看完，按了锁定键。啊，今天居然是她的生日，她自己都忘了。
须臾又笑起来，这样她就和女儿同一天生日，多好。
手机继续响，都是生日贺信。除了购物过的商户，还有同学，同事，朋友，老师当然也包括远洋之外的家人。他们还不知道她生产的事，因为她是早产。她不小心摔了一跤，被紧急送来医院，马上推进手术室。
可惜伤口太疼，没排气也不能吃东西，她现在很虚弱，没力气一一回短信。
奚然然把手机调了静音模式放到枕边。不用等了，不会有章天程的，他今天有个重要会议，一定想不起来。她嫁给他这些年，他也不是第一次忘记她的生日。
标准的老夫老妻，平淡得连她生孩子都不能请假照顾。是不是有些凉薄。
章天程年轻时是校草兼学霸，现在三十出头事业有成，魅力尽显，闺蜜提醒过，这个时候的男人最易出轨。
奚然然握住自己被扎得片片青痕的左手腕。章天程说过，他摸着她的手，就像自己左手摸右手一样没感觉，但她要是离开他，他就像自己被剁手一样疼。
“这就是我们的爱情，然然，平淡而隽永，我想和你这样一直到老。”
女人听了这种话，能不心折。奚然然轻叹一声，努力把心头的缕缕郁闷转化为对宝宝的渴望。
再过一小时护士来换输液瓶，她要问问护士，能不能再拍几张女儿的照片给她看。
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她拜托护士拍了一张，小家伙闭着眼睛，太可爱了，就像小天使小生命从她体内被取出时哭了一声，微弱得还不如小猫咪，她听完立即落泪，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母女连心。
眼前朦胧起来。在窗外的阵阵蝉鸣声中，奚然然沉入梦乡。
锁柄在转动，一位年轻女子端着托盘进了病房。浓妆艳抹，一袭雪白的护士服，小腹微微凸起。口罩上方，一双眼睛凝视着熟睡的产妇，射出冰冷的光。
白衣女子换了输液瓶，见奚然然还在沉睡，嘴角挂起一丝笑。口罩遮住鼻梁以下的脸，房内没有摄像头，谁也看不到这笑容有多么恶毒。她踏着得意的步伐离去，咔哒一声带上门。
瓶内毒液顺着透明软管，一滴滴侵入无辜的躯体。
离世前那个炎热下午的景象消失了。郭小帆猛地睁眼，眸光清澈，酷寒如冰。
等候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看了看身旁十几位紧张默诵的女孩子，将西服扣子又朝上扣了一颗。
厚厚的玻璃门自动向两边打开，妆容精致的秘书小姐走了进来，用甜美的声音发问：“请问郭小帆是哪一位？”
“是我。”郭小帆站了起来。
“请您到1203室。”
几个低头默诵的女孩子都吃惊地抬头，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这是极盛集团总裁助理秘书的第三轮面试，是终极面试，也是最惨烈的一轮，面试考官中有高管人员。
1203室的高管，是去年刚晋升的财务总监章天程。
极盛集团是实力雄厚的全球百强跨国企业，求职者多如牛毛。应聘妹子们有师兄学姐在职的，早打听到了诸位考官大佬的情况。
一个女孩看着郭小帆走出门外，小声对同伴说：“可怜，被抽在了冷面阎王那一组。”
其余人纷纷叹息，“章总监太犀利了，净问些刁钻的专业问题。”
“这也不算太吓人，成绩好的还能扯一扯。关键是，他揪着人家简历上写的工作经验问个没完。”
为了吸引人，大家都会在简历上多写几条社会实践经历，章天程就会问很多细节。
在什么部门、什么岗位、做了什么工作？能不能举个例子说说工作日常？对人际关系、企业文化有什么感受？诸如此类，没完没了。
其实许多人的所谓实践都是托关系开的证明，就为了简历看起来丰富多彩。这种最经不得细细推敲，几个问题就露破绽。
“最缺德的是，章天程特别会阴人。”
往往是微笑着谈话，叫人放下戒备，然后冷不丁出击，一下就能把人绕进去，引诱应聘者说出心里话---往往很不得体。
“对啊，”一个女孩点头，“我学姐就是这样出局的。阎王轻声问她，如果先去最艰苦的一线工作，最多能忍受几年。学姐被他的美色和温柔迷惑，傻乎乎地回答，那就三年吧。阎王笑笑不说话，学姐后来才知道没戏了。”
其余人扼腕，“怎么能这样回答呢！问题里就带着陷阱，该说得更机智点。”
“对对，比如‘我会享受我的工作，怎么能说是忍受’这样的话。”
“这些是陈腐套路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说，“阎王每年的拷问套餐都会升级。”
“唉，不知道小帆能不能消化。”郭小帆是个甜软萌妹，刚才和大家聊得挺好。
“应该能吧。”猜测的语气很没把握。
“我刚才替她害怕来着，都忘了说要祝她好运，要不要发条消息。”同是天涯求职人，彼此惺惺相惜，聊天软件已加好友了。
“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和阎王短兵相接了，肯定不能看手机，替她祈祷吧。”
又见到了章天程。奚然然死了三年，他的样子变化不大。
剑眉朗目，五官英挺，脸上没有多一丝皱纹，只添了儒雅睿智，满满的成熟男人气息。
郭小帆将目光从正中央西装笔挺的男人身上收回，对几位考官鞠躬，微笑，被吩咐“请坐”。
章天程手上那个小东西亮得刺眼。男式婚戒。不是他和奚然然结婚时买的那只。
他，再婚了。娶的是他大学同班同学，他的初恋女友，胡雯。
章天程和胡雯交往两年，后来分手，遇见了奚然然，展开狂热追求。这段前缘他对奚然然简单提了提，说一切都过去了。
郭小帆低头看自己的手，只戴了腕表，她习惯从钟表而不是手机上看时间，和前世一样。
前世，她太相信他的话，沉浸在将为人母的喜悦里，忽略了那些蛛丝马迹。胡雯在她怀孕时回国，章天程是从那时对她冷淡下来的
她发现重生在三年后，惦记失母的女儿，发疯一般地搜章天程的新闻，却看到三年前一则他痛失妻女的报道。奚然然死了，小女孩也是。
一个月后，章天程娶了胡雯，并离开了原先的公司，进入极盛。半年后，他们的儿子出生。
郭小帆整理着这些消息，觉得血液都冷了。
如果奚然然没有死……
迟早也会被气死。
结婚七年辛苦积累的财富，悉数归章天程所有，然后被胡雯享受。
死得真及时。
她还记得灵魂离开躯体之前透过眼缝看到的。
那个浓妆艳抹的护士——妇幼保健院她来过无数次，不记得有谁这样化妆。
可那时她已经无法动弹。大脑感受到了危险，本能地睁眼，拼命张开一道细微的缝。那个女人，是不是胡雯？
她死得确实蹊跷。如果她的死是人为的，那么，孩子的夭折呢？
“郭小帆。”章天程发话了，还是那么富有磁性的声音，“请你介绍一下你自己。”
“好的。”郭小帆推了推眼镜，对几位考官微笑。
清秀的面容，得体的笑，落落大方，镇静从容。她透过镜片一一扫视各位考官，掠过那个男人，内心波澜不惊。
有什么可紧张的。两世都是名校高材生，奚然然曾在职场摸爬滚打数年，因孕辞职前，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白领、骨干、精英。这份助理的工作，她拿定了。
郭小帆不慌不忙地说起来。
心里默默冷笑。章天程，你等着。人在做天在看，我来找你和胡雯算账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