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业进了厨房,他媳妇王翠华正挥着锅铲忙呢,斜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继续顾着锅里,没搭理他。
刚还威风禀禀的李立业傻笑着站那,气氛不大对。
李平烧着火,看看他妈又瞅瞅他爸,没忍住:“爸,我姑爷咋样啦?”
李立业正愁找不到话说,儿子递了话过来,他赶紧接着,只是语气不怎么好:“就知道问你姑爷咋样,咋不问问你老子呢?”说着看了灶台上忙着的王翠华一眼,“两个人打架,两个人肯定是都要受伤的,你姑爷身手不如我,伤是要重那么一点点,我嘛,多而不少也有点轻伤,怎么,你看不出来啊?”
李平看他爸利利索索的样子,心说我还真没看出来。
管你看不看得出来,李立业说完走过来,抢过烧火钳,摆手赶走李平,“去去去,喊你爷爷奶奶进来吃饭了,搁大门口嘀咕啥啊。”
“我也要去。”李安抱着瓶药酒趴门槛那,刚被李立业挡着,这下露出人来,听着哥哥干啥,他也要干啥。
李立业吼他:“哪哪都有你,不是喊你把药酒放你爷爷奶奶屋里去吗,趴这干啥,快去,小心老子揍你。”
“你揍给我看看呢。”锅里的菜好了,王翠华三五几下起锅,掺了一瓢水,边刷锅边说道。
有他妈给他撑腰,李安鬼精的很,一下蹭起来,翻过门槛,跑到他爸面前,把药酒瓶往他爸怀里一送,一本正经:“爸爸,你受伤要擦药酒,擦完你自己去放。”
李立业气笑:“嘿,你个臭小子,胆儿肥了你,敢呛你爸,看老子不……”佯装扬起手,吓唬李安。
李安一溜,躲李平背后去,拿他哥做挡箭牌,李平自觉的张手护着他弟,瞪着他爸。
“有完没完?”王翠华手里的竹刷把往灶台上一摔,父子仨集体遭殃,被甩了一脸的刷锅水,仨大眼瞪小眼,团怂。
王翠华沉着张脸,看的父子仨心里惴惴,李立业赶紧往灶膛里添两把柴火,李平李安低着个头,抠脚尖,对手指,绞衣裳,就是不敢看他妈。
王翠华心里也是烦,最近家里不安生,作天作地的那个躺下了。说不关她事吧,这少个人,活得她接着干吧,这也没啥,多搭两把手的事。她一女人,给人家做媳妇的,公公婆婆她管不着,自己屋里的人总该指望的上吧?可看看这三个大小爷们,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大的是个糊涂棒子!尽干些出力不讨好的事。这不,家里又躺一个,一个伺候不完还来两个,嫌她事少是不?想着就来气。小的也是理不起事,一天到黑光知道耍和吃,还指望啥啊?啥都靠不住,能不让人烦吗?
烦归烦,活还是得继续干。
王翠华手上动作不停,往锅里掺满水盖好盖子,拿丝瓜瓤把台面上的水擦干,锅瓢碗盏的规整好。这口锅收拾完了又是另一口,揭开盖子,一锅杂粮饭,芋头是主力,中间搁着一大碗,她两手在腰间的破布围裙上揩了揩,小心翼翼的把碗端出来,又把碗上粘着的饭一一拨下去,才用围裙把碗擦擦干净,拿了个勺子放上面,端到李平面前。
蒸蛋!
李平李安哥俩眼睛瞪得大大的,亮晶晶的眼里满是高兴与渴望,李安更是挤到前面,蹦跳着去看,很是期待。
王翠华看小儿子那猴急的样,没好气道:“没你事,给你姑姑的,黄狗儿端过去。”
两兄弟一听不是给自己吃的,立马就有些蔫哒哒的。
王翠华看得好气好笑又有点心酸,一碗蒸蛋的事,她心里不禁对李李生起些怨来——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践自己,连累他儿子蛋都没得吃。
想归想,王翠华还是把碗递了出去,碗烫,拿丝瓜瓤垫着,让李平端着给他姑姑送去,叮嘱道:“不许偷吃啊!你姑姑让你吃也不许,这是给她养病的,紧着她吃知道不,你要懂事,听到没?”小姑子再不好,对两个小的是真不错,这点她得承认,所以现在家里鸡蛋紧着她一个人吃的事她才能忍了。
李平不知道他妈想的多,乖乖点头,端着碗出去了。李安吃不着也要看个够,更屁虫一样撵着他哥去了。
王翠华一想小儿子那好吃嘴,更不放心了,着重又加了句:“看好你弟弟。”
厨房里就剩两口子,李立业看着他老婆就傻笑起来,没脸没皮的,无赖得很,王翠华私下里见惯他这副德行,哼一声,还是没搭理他。
没了人,李立业很是放得下面子,觍着脸,积极认错;“老婆,我错了!以后都听你的,这样的错误绝不再犯,我向你保证!”
“保证个屁!”王翠华啐他一口,“行了,这边锅里多添点柴让它燃着,你来端饭,吃了饭,回屋我跟你好生说道说道。”
“好咧!听领导的。”
“去你的。”王翠华推他一把,忍笑:“赶紧的,瞎嚷嚷啥。”
李立业见他媳妇笑了,晓得这事算是揭过去了,心里松快,左手拿药酒右手端着饭出了灶房。
走到院门正对的那截檐坎时,正赶上那句“打掉孩子的事——”
李立业蒙了一秒,随即就是一声怒吼:“打掉谁的孩子!”房子都跟着震了三震。
惊醒了石化之中的众人。
他媳妇王翠华跟着跑了出来,李立业顺势把手里的饭甑子和药瓶子往她怀里一堆,凶着个脸大步走向院门口。
李建功和宋金花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跑过去把人从孙厚朴的背上扒下来,一人一只手膀,驾起来一路小跑往自家房子边上的自留地而去。
两口子难得这么默契,动作迅速又统一,跟抢人似的。
孙厚朴被推攘到了一边,顿了顿,想跟上去,被走出来的李立业一挡。
他讪讪一笑,止了脚步。
李立业没工夫搭理他,瞪他一眼,跟着过去了。
计老婆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接生婆。她男人死的早,留下一个独子,孤儿寡母。她硬是靠着这门手艺,拉扯大了儿子,还说上儿媳妇,抱上了大孙子,如今重孙子都有了。
孩子这事吧,有想要的也有不想要的,生也是接死也是接,这老婆子是个心思活泛的,早年间为了养家糊口,就一并兼着干了。
几十年的经验累积下来,手艺是有口皆碑的好。
哪家哪户有这些个事,首先想到的就是她。
宋金花前头提到的马军那事,就是请她出的手。
这不,李李一出事,宋金花打定主意就出门托人带了信去,让人尽快上门一趟,把事情给办了。
她想的是,万不能拖,趁着李李心灰意冷的时候,干脆的给她断了念想,速战速决,免得生变。
事先没告诉李建功,宋金花也是心虚的。可后来,他们三人商量着打孩子的时候,宋金花又觉得自己挺有先见之明的,只是最后李建功和李李这两爷子坚持去医院,宋金花觉得自己费力不讨好,气了个好歹,接着又是女婿回来了,再又被捶成那个鬼样子,事赶事的就给忘了,谁知道就这么不凑巧,给撞上了。
这计老婆子也是,这么大年纪了,跑弄么积极干啥嘛!
宋金花心里埋怨着,小心翼翼的瞥了眼李建功,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让宋金花不自主的打了个冷噤。
计老婆子人老成精,也看出事情的不对来。
“金花啊!老婆子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你也知道你来的不是时候啊?宋金花暗啐一句,僵硬着脸对她笑了笑,正准备说两句客气话,不想计老婆子先她一步,又叨叨叨的说了起来。
“你托人给我带信,说是家里急着办这事,越快越好。我想着这不是农忙了吗,白天也不大空得出时间,就晚上吧。所以下了工就急急忙忙的往你家赶,走到矮子坡那,老婆子我人老眼花的,也没看清楚路,给绊了一跤,脚给扭了,还想着怕是要爬到你家来哦。幸好遇到刚才那个小伙子,又热心又有本事,不仅把脚给我正回来了,听我说是来你家,二话没说背着我就过来了。打孩子……”
“不打了。”李建功突然打断道。天色越来越暗,夜幕低垂,将他那张黑脸掩映的也不是那么明显了。
宋金花稍稍缓过劲来,赶紧附和道:“对对对,不打了,不打了。”
李建功看都懒得看她,对计老婆子道:“婶子,不好意思,下午发生点状况,我们又改主意了。当然,今天这个事是我们不对,怪我们没商量好,害你白跑一趟不说,脚还给扭了,实在是对不住,你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别放心上,等会儿进去吃个饭,顺道拿药酒擦一擦,我让老大送你回去。”
“我这倒没啥!”计老婆子也能理解:“不打也好,造孽损阴德的事,能不干就别干。”这种事她见多了,药喝下去了反悔的都有,到那时候可就真救不回来了。
“行吧!天都黑了,就不多说了,既然用不到老婆子我,那就先回了。”计老婆子嘴上很干脆的道,“后面那壮小伙是你家老大吧!就麻烦他送我一趟了。”
“这怎么行,饭还没吃、药酒还没擦呢,婶子要是就这么回去,你家大兄弟怕是要打上门来找我。”李建功当然不可能让人就这么走了,传出去人家怎么看他。
宋金花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婶子,饭煮好了的,进去坐下就吃,耽搁不了多少时间,而且,家里那药酒管用的很,我女婿……”
李建功拐她一下,宋金花住嘴不说了。
计老婆子看见了装作没看见,动动脚作势要走。
李建功看宋金花一眼,两口子再次默契的伸出了手,这次动作温柔了许多,把计老婆子搀扶上直接往家里带。
“哎呀!不用,你们怎么又……”
“婶子,再说客气话我可不依了。”
计老婆子这下不说啥了,老老实实吃饭去。
经过门口的时候,看孙厚朴那小子在那候着居然还没走,李建功顾忌着计老婆子在,只得招呼他也进来吃饭。
进了院子,计老婆子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向四处,昏昏暗暗的其实也看不真切,侧屋门口站着的是个人吧?怎么让人感觉阴嗖嗖的,怪吓人的。
计老婆子本想问问是谁。
沈谦牧已经开了口:“孩子不能打掉。”【魔蝎小说】